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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国带的班在全年级里头不是垫底儿的,更不是拔尖儿的。让人欣慰的是年级第一在他们班,而且这学生理科还在整个年级拔头筹,尤其是他教的物理。这是让任何一位班主任都引以为豪的事情。这个学生叫雷超。 早在一年前王建国就见过这个孩子。也是赶巧了,王建国路过学校旁边一条特窄的在胡同口,一歪脑袋正好看见俩孩子靠墙上亲呢。王建国停下来吼了一句“放学不回家这儿干什么呢!”一来他认为有这么大胆量的,应该是高三的学生了,再者高中生谈恋爱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谁和谁在一起各班班主任都门儿清,总之就这么过去了。后来接了雷超他们班,第一遭面对面见这孩子,他朦朦胧胧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更让他迷糊的是面前这留着“毛寸”的雷超怎么是个女生啊?是不是上次撞见的那个他也不确定,后来跟年级组的老师聊天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用“假小子”这个词都已经不足以形容雷超了。雷超的“女朋友”就是对桌小孙老师他们班一个长得特别水灵的女孩。 一上午王建国除了上课都在楼道外头抽烟,因为就他们班这位各色的年级第一和小孙老师他们班的那个“水灵”今天早上不知道因为什么在学校门口闹了一阵,动静儿大的恨不得整个学校都快知道了。王建国一脑门子的官司,好像班里有一颗能随时随地引爆的定时炸弹,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把整个学校炸得人仰马翻的,其实现在已经是鸡飞狗跳的了。 远在几公里以外的王艳也和他爸同病相怜,一样在发愁。溜溜一个晚上加半个上午愣是还没想好上哪儿对付这顿饭呢。李洁从给宇文迪电话那天就变成全天候的滚动新闻了,冷不丁什么时候想起来就问王艳“他给你发没发短信?打没打电话?”。沉不住气的要只有李洁一个人就好了。王艳一早上就把昨天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李洁了,一是为了让她别再没结没完地问了,再一个也是自己确实没主意了。说完了她也后悔,觉得这事都不是一般的没谱儿,到时候就等着让人看笑话吧。不过好歹李洁不用再那么“滚动”了。 “我事先声明这不是什么约会啊!” “你还瞎谦虚什么劲呐你!你到底想好了没有哪儿吃去呀?这可是人家头一次约你。”李洁的口气听着就跟宇文迪约的不是王艳而是自己似的。 “什么跟什么就约我呀!那是他欠我的!”王艳坚定无比地说,然后马上又软下来了,“我想吃涮羊肉。”王艳表面上平静地忙活着手里的活儿,其实心里头翻饼烙饼的,她都想到李洁的反应了。 “你有毛病吧,我真服你了!你行不行啊?换一浪漫点儿的地方成么?”李洁转过头来急赤白脸地说完了又转回去。 王艳憋了半天就憋出五个字:“必胜客行么?”其实这也是王艳从昨晚到现在想得比较靠谱儿的一个地方了。 也是过了半天,李洁忙着收完了钱打发完顾客,才跟王艳说:“你也就这点出息了。亏你还是星巴克的人呢!” “星巴克怎么了?我看还不如东来顺呢。” 李洁也没话了。她其实一时也想不出来什么好地方。 “再说了,我又不是国贸店的,干嘛弄得那么假惺惺呀!那不是装逼么!”王艳大概只有在提及星巴克的时候才用这个特肮脏的字眼。 “嘿!还真让你蒙对了!你们俩还就去国贸那边那必胜客。”李洁的思绪好像一下从西单过了天安门沿着长安街飞了好几站,飞得太快没煞住轧一下撞到了国贸1座,吧唧就摔到CBD里头了。 “你倒没让我上通县呢!” “又不远,你坐地铁过去不得了么。约会还有嫌远怕麻烦的啊!看那顿饭的面子上你也不能嫌远啊。你们俩还能赶上下午茶呢。对了,点C套啊!反正有人请。” “还C套呢,哪有那闲工夫啊!你一天到晚夸的那个烦人的晚上还上这儿找我来呢。”王艳一想到张凡凡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尤其他拿着自己手机看得眼珠子都快出来了那副德性。 “成!就这么定了。国贸就国贸!”王艳跟泄恨似的。 “你说你这不算脚踩两只船吧?要船真特富裕你也分我一个。” “净废话你!这俩哪个也不是船,啊!都跟我没关系。” 王艳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头打鼓怕在地铁里碰见张凡凡。这种可能性几乎就是零,张凡凡是建国门站的这个不假,怎么就能那么容易碰上呢。就算王艳路过建国门站,她也不用下车啊。反正她死活闹不清当时跟李洁说话的时候为什么不那么乐意坐地铁去国贸,还不自觉地想起张凡凡翻她短信时候的嘴脸了,都成条件反射了,都有心理阴影了。 王艳享受着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的特殊旋律,脑袋回想着宇文迪中午的那个电话,还是有和昨天晚上一样的回音,看来他还在暗房,这让王艳不禁把宇文迪的暗房和山洞联系到了一起。王艳出神地站在车厢里有节奏的随着列车前后左右地摇摆,她一直都觉得在地铁里时间好像过得很慢,她曾经和李洁也讨论过这个慢的问题,李洁也有同感。每次想到这儿王艳就会回想起高中的时候物理课上讲过的那些关于时间和物体运动速度的关系,虽然地铁的运动速度和那个快得恨不得能和时间赛跑的宇宙速度相去甚远;然后她意识里马上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天文馆看过的那些如梦似幻的人造天象,还有爱因斯坦头发蓬乱和长着跟“超级玛莉”一样的胡子的脸;再往后就是爱因斯坦做小板凳的故事。每每想到的小板凳的时候王艳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偏偏是现在奶奶家都没有了的小马扎儿,但是她自己都很少意识到这点。喜欢这么在地铁里天马行空的又何止王艳一个人?好在思维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别往大了说,就说一个想法有一个米粒儿那么大,用不了半天估计整个地铁系统就得变粮仓了。 王艳就这么胡乱琢磨着,稀里糊涂地出了贵友大厦底下的永安里地铁站步行半站地,进了京伦饭店一层的必胜客坐到了宇文迪对面。 京伦饭店门口的小广场曾经是王艳童年时代的夏天很喜欢去的地方,就因为那个颇有亲和力的小喷水池。她清楚地记得王建国告诉过她“京伦”指的是北京和加拿大的多伦多。而且每次在喷水池边看着跳动的水花时,王建国总会问她加拿大首都是哪儿?王艳总会说:“多伦多!”而不是渥太华。先入为主的思想在各方面都会得到充分的渗透,一直如此。 王艳没心思顾及京伦饭店门口的喷水池是不是已经被无情地封了起来,她现在一门心思想着的只有这顿饭还有面对面一起吃这顿饭的宇文迪。因为她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没吃不说,脑袋瓜子还得时不时地设想着吃饭时候的场景——从两个人中间摆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火锅到一个盛满垃圾食品的托盘,王艳都想到了。这样高负荷的脑力劳动确实挺费体力的,饿,更确切的说是饥饿完全是理所应当的。 处于这种状态的不止王艳一个,还有让王艳处于这种状态的罪魁祸首。宇文迪也是从上午起床就在暗房里一直忙活到现在。 两个恶狼凑到一起稍微寒暄之后首当其冲解决的就是最根本的生理需要——进食。一场看似平静并且完全符合西方人饮食习惯进餐,从开始的沙拉、汤一直到最后免去刀叉的手持Pizza在十几分钟之内如风卷残云一样的完成了。 “你喜欢吃柿子椒啊?”宇文迪尽可能地压抑着自己不去打嗝,他扒拉着自己盘子里剩下的柿子椒看着王艳。 王艳用力地咽下一口气:“你应该说‘美丽的小姐你喜欢吃青椒么’。”王艳粗着嗓子说。她觉得自己特“赞”,不经意间就说了一句“全攻全守”的话。既表现了自己的聪明,还夸了自己美貌,同时也暗示了宇文迪。 “你爱看小新呀?”宇文迪的回答王艳也应该想到了。其实她的话并没起到什么效果,完全是自己的自我陶醉。 “一般。我还是爱看小丸子。小新那孩子忒坏了,那要是我们家孩子我得掐死他好几回了。” “你喜欢小孩儿是吗?” “应该挺喜欢的吧!你不喜欢吧?” “我……还行。”宇文迪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当爸什么样。” 王艳觉得宇文迪这话是不打自招,挺缺心眼儿的。 “你不会是把我叫出来跟我讨论孩子的问题吧?”王艳已经有开始做梦的准备了。 “不——是!不是说好了那天请你吃顿饭么。就算道歉了啊。” “合着我就值一这顿饭钱?”其实王艳说完了这话都觉得自己挺狭隘的也挺弱智的。明摆着人家肯定不是这个意思,显得自己不厚道不说,还把自个儿说成了一个饭桶。 “我可不是为了让你请我吃饭啊!你不还说要教我拍照片儿呢么。” 宇文迪一听王艳说到“拍照片儿”让他想起那天说请王艳吃饭为了道歉不假,真正是想找个机会能单独和王艳好好聊聊。并不是好奇王艳是个全色盲的人,关键是王艳身上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很吸引他,不单单是那种说不出来勇敢还是豁达。宇文迪想要这样一个人能成为朋友伴随左右,更确切的说他也想拥有这种面对现实的勇气。反过来说,宇文迪对王艳是一种视觉上的冲击,很可能还伴随着视觉享受让她产生无限遐想,那种年轻女孩或者女人最钟情的类似电影的幻想。 王艳的反应百分之百合乎情理。宇文迪的外表确实可以让很多很多人一年四季都春心荡漾,更别说是在春末这个节骨眼儿上了。北京的冬天冷得让人不禁穿得像做月子一样圆乎乎的,夏天热得又恨不得扒皮还不管看见谁心里都起腻。这个时候不冷不热,春天的躁动鼓掇得谁心里都跟小猫抓心似的痒痒。宇文迪不是那种粗犷得跟狼似的人,同样也不是那种奶油得让人看了就想到“心肝儿”这个字眼的那类。总之他的模样和气质在人堆应该很容易让人注意,很可能还要流连一番。要不是这样也不至于让王艳第二天狗颠儿屁股似的又巴儿巴儿的跑去找宇文迪,还让人给化了一“红蓝眼儿”。当然要没这档子事,也不会有今天这顿饭。所以那句话说得一点都没错,缘妙不可言! “我事先声明,我可看不见色儿,你得教我拍黑白的,但是可不能糊弄我。” “必然。”宇文迪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事实上那天他说教她摄影指的就是黑白的,“用过胶卷吗?” “当然用过了!还是‘傻瓜’的呢。”王艳心说也没你这么瞧不起人的。 “‘傻瓜’那是相机。” “我还不知道‘傻瓜’是相机。不用数码呀?现在不都用数码的吗?你不会穷得买不起数码吧?”王艳想起了那天宇文迪推的那两破自行车。 “我……一般穷吧。相机是一方面,关键还是镜头。用胶卷拍有意思,而且我能教你怎么洗相片。” “得去你那暗房吧?你那暗房跟哪儿啊?还有回音,跟山洞里似的。”王艳眉飞色舞地说着,就跟现在马上要去似的。 “景山后街总政大院知道么?” “哎哟喂!我能不知道那儿么!我奶奶家就跟后海住。我原来也一直住后海。小时候上景山玩儿去回回都得从你们家门口过。北京市少年宫不就跟你们家对面么,那会儿老去里边儿看我们家街坊踢球……”刚白活一半,王艳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踢球的街坊就是张凡凡。这下坏了菜了,她把张凡凡下班接她去五道口去找赵二的事忘一干净。 “呃——你呆会儿嘛去呀?”王艳说了一半的话接了这么后半句。宇文迪还准备接王艳的话茬儿呢,头一次碰见一个能聊总政大院和景山的人,就愣是让王艳这句话给闷回去了,可是嘴都张开了。 “我——呆会儿健身去。就在建外SOHO。你有事吧?” “我就是约了一朋友,没什么正经事。”王艳表现得很从容。 前半句是假,后半句是真。 “那赶紧闪吧,别迟到了。大礼拜五车不好坐。”说完宇文迪就招呼服务员结帐。 “没事没事,我不着急。我坐地铁,就跟西单见面。”王艳心说不着急才怪呢。自己简直就是脑袋长大包了,要是看着钟点也不至于弄得这么心口不一的。其实更让她觉得糟心的是张凡凡那边。张凡凡要是看见自己没在店里,李洁说话再不走大脑一股脑把什么什么都告诉张凡凡,那简直就要天下大乱了。 “他张凡凡算个屌毛啊?管得着我么!……要不还是赶紧的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王艳左一下右一下地在心里念叨,她都想抽自己。 出了必胜客的门,王艳凑凑合合说了点面儿上的话赶紧开路了。她现在心里只有四个字给宇文迪——来日方长,土匪一样地做好了放长线钓大鱼的准备。王艳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无端产生这种“邪恶”的念头。剩下的全部心思完全集中在怎么对付张凡凡。王艳不知道是怕张凡凡生气还是怕张凡凡没完没了的和她蘑菇,兴许两者都有,王艳闹不清,一直没闹清。就算王艳放他鸽子了,张凡凡撑死了应该生王艳爽约的气。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关键是张凡凡忒小心眼儿,他那种生气是带醋味儿的,而且真动气儿。他凭什么吃这这种没头没脑的醋?当然还是因为他喜欢王艳了。 平心而论,张凡凡对王艳付出的正经不少,不管王艳接受没接受还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吃点醋也确实理所应当。但是张凡凡怎么就一定能知道王艳和一个绝对养眼的帅哥美妙的奇遇,浪漫的共进午餐,而且这个男的还曾经托着王艳的腮帮子给她化过妆,最终还定下了未来将持续相当长时间的摄影课程?那这个环节无疑只能是李洁了。就算李洁都知道这些杂七杂八的,也不至于缺心眼儿到那个份上一五一十地告诉张凡凡。去京伦饭店必胜客的主意还是她给王艳出的呢。李洁要真让张凡凡知道了她也得不了什么“好死”。这么看其中复杂的关系绝对够演一出“三国”了。 王艳走出去还没一百米呢,手机就响了。 “喂,怎么了?”王艳屏住疾走造成的急促呼吸,还皮笑肉不笑的,就为了保证一个正常的语气。打这电话还得大着步子玩儿命往前走。 “你走得可真够快的,一转脸的工夫走出那么老远了。别着急了,我送你得了。” “不用不用!”王艳心说你这不是给我找别扭么,就您那破自行车。 “我开车,就跟你旁边呢。” 王艳差点儿没喷出来,心说自己今儿这个德性真算是散到家了。无所谓,反正也都这样了,盖也盖不住。她左右一找,一眼就看见辅路上一辆缓缓向前行驶的保时捷卡宴。王艳皱着眉头,半信半疑地走过去。她心里像火箭升空一样“呼”地产生一种令人无比兴奋的预感:就是这辆车! 王艳灵魂出窍一样地走近宇文迪的车,然后开了车门,坐在副驾上。她觉得就四个字:不可思议!还是那种从心里头往外畅快淋漓的爽。她忍不住给了宇文迪一拳。 “你是真他妈有钱呐你!”王艳已经憋了一下午没带脏字了。“刚才还说自己一般穷!” 宇文迪以为她得先夸这辆车呢。 “这车不是你借来的吧?要不就是你中过五百万吧?哎哟……”王艳就跟踩了电门似的,觉得自己刚才太现眼了,居然说人家穷。 “你还着急吗?你倒是先告诉我你要上哪儿啊。”宇文迪让王艳的兴奋给弄乐了。谁都爱听两句好话不是,尤其又有东西能在别人面前显摆的时候。 “不是刚才就说西单么……等会儿……去五道口!”王艳突然明白了,一个短信告诉张凡凡自己今天没上班,让他直接去五道口见面不就得了。她越来越佩服自己这种绝处逢生的本事了。 宇文迪一边左右看着反光镜,一边问王艳:“怎么那么快改主意了?” “本来就是去五道口,在西单是跟别人碰头儿。有车坐谁还坐地铁呀!”王艳转过头看了宇文迪一眼,“那么老远没事吧?你说我这算不算占你便宜呀?” “严格意义上说应该不算什么大便宜。” “那我不用给油儿钱吧?这种车不都特能喝油么。不过能买得起这车的估计都不在乎那俩油儿钱!”王艳自从上了宇文迪的车明显说话快了,思维也活了,好比刚才是V6,现在改V8了。 “对了,你不是还要健身去呢么?” “先送你过去吧,反正健身多一次少一次的也无所谓。” “其实我也是这意思。你这样的还健什么键呀,已经够瞧的了。” “用不用走西单接你那朋友一块儿过去?” “甭管他!”王艳回答得又痛快又利落。 永安里路口刚一拐过弯来,宇文迪一脚油门车就过了贵友大厦,眼看就到光华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