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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情说开了,反倒不自然了。自从王艳和宇文迪那次在西单地铁站口说到了关于“喜欢”这个敏感字眼之后,小两个礼拜王艳就没再找过他。当然她也没把这件事告诉“亲密无间”的姐们儿李洁。确实现眼的事最好还是少让别人知道,亲人之间尚且如此,更何况朋友。人和人之间终归各有各的秘密和虚荣心。 休息时间王艳也不进商场闲逛了,下班直接奔回龙观自己个儿家,要么就是后海奶奶家,再有就是张凡凡他们家了。就算张凡凡再烦人也比守着他们家找人谈话上瘾的“人民教师”强,毕竟俩人没代沟还是一起长大的。 小的时候由于处于生长发育阶段,尤其是智力方面,王艳和张凡凡俩人从来都是一个胡说八道一个满嘴放炮;好不容易长大点了说话不那么费劲了,也开始授受不亲了;终于熬到从生理到心理,里外差不多都成熟了,还不得趁着年轻赶紧一块堆儿搅和搅和?用张凡凡的话说:“别等到时候再过几年,我三十,开花儿了,你倒成豆腐渣儿了,只能当花儿肥了。怪可惜了的!”王艳特不爱听他这种不着调的话。先不说打不打算和张凡凡一块儿瞎掺和,王艳自根儿瞧不起他这么自恋的人。你凭你张凡凡也能开花儿?就算真开了也不是什么正经好花儿,百分之一万是朵小心眼儿的贫嘴大喇叭花儿。自己眼睛就算这样那也不是瞎子,退一万步讲,到了三十不是黄豆了,怎么着也得是豆浆啊,肯定不可能是跟棒子面儿搅和在一起上锅蒸窝头的豆腐渣! 一声激昂的Solo开场让王建国和王艳一起意识到楼上有人回来了。估计连一个乐句都没演奏完呢,王建国就催王艳赶紧忙活,然后麻利儿上楼。王艳端着一大碗炸酱面往楼上走,心说就没张凡凡这么厚脸皮的,更没有他爸这么贱骨头上赶着的。头天张凡凡跟她爸念叨什么时候吃炸酱面叫他一声,还拍马屁说他从小就爱吃她爸做的炸酱面,比他们自己家做的不知道好吃多少倍。王建国还就把这种填鼓人的话当真了!第二天中午在学校吃了饭急急忙忙就去超市买了手擀面和一大块五花肉,下班风风火火的跑回到家炸了一大锅酱。吃饭的时候张凡凡没在家,王建国还特意给他留了面,就等着他回来下锅,怕面砣了。 别看张凡凡一个人自己住,日子过得确实挺舒坦。平时自己做个饭收拾个屋子,井井有条的。要不怎么王艳说他听摇滚也是假的,一点儿都不愤青,更别提《猜火车》里面的那种朋克精神了。王艳以为:别说玩儿摇滚的了,听摇滚的都应该特脏。张凡凡吃相也不赖,就算突噜着吃面也不会甩的满世界都是。王艳看张凡凡的吃面又逮着机会了,损他都成习惯了。 “不是我说你吃饭能爷们儿点么?”王艳剥完俩独头蒜放在他跟前。 “我怎么不爷们儿了?”张凡凡皱着眉头一边嚼一边说。 “男的吃饭有你这样的么?吃面条连个动静儿都没有。” “多大的动静儿算是动静儿呀?非得弄全楼都得知道我这儿吃面条儿呢是么?”张凡凡瞪了王艳一眼,拿起一头蒜咬了一口,“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吃什么东西都得剌拉得到处都是?” “我什么时候剌拉得到处都是了?我看你也别吃了,这面给你吃都糟践了……”王艳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抢张凡凡手里的碗。张凡凡赶紧往旁边躲,“没有没有!我瞎说八道呢!怎么没给我拿黄瓜呀?” “我说你那是脸皮么?还黄瓜!厨房不是有刀么,把你自个儿那黄瓜切下来。” “我那黄瓜不是还留着……”张凡凡话还没说完呢,王艳就嚷嚷上了,手照着张凡凡脑袋就过去了,“我他妈知道你这混蛋就没憋什么好屁!想死吧你!” 王艳看张凡凡这架势是面条吃得了,跟他这儿瞎贫还不如回家呢,站起来就往外走。 “吃完了把碗刷干净了送下来啊。” “你爸说你去你奶奶家拿香椿回来了,你也不给我带点儿上来。”张凡凡不依不饶的。 “滚蛋吧你!你也配吃香椿?臭椿都不配吃!”王艳摔门出去的时候听见张凡凡在屋里头喊: “那蒜你洗了吗就给我吃?!” 刚进门王建国就劈头盖脸地问王艳:“你怎么没给凡凡拿点儿香椿上去呀?我叫你也不回来。”听这话碴儿明摆着是怪她呢。 “我说你们俩串通好了是怎么着?”王艳都想用脑袋撞墙了,“咱们家该他的呀?本来就不给钱,还挑这挑那的。他都那样了还给他吃香椿,给他吃面条儿都多余!”王艳一通数落王建国。 “他都哪样了?噢,不是你小时候屁颠儿屁颠儿拦都拦不住地给他送这吃送那吃的时候啦?”王建国歪着脑袋笑得跟朵花似的,完全一副上课教学生的表情。 “要不我现在这儿后悔呢!他不是屁都没给我送过么。”王艳说完就进屋了,她知道要是这么和他们家老爷子掰持,绝对没完没了。王艳觉得她爸估计也更年期了,话越来越密,白天在学校嘚巴一天晚上到家嘴还不闲着。 王艳刚进自己屋一眼就看见那天还没吃完的巧克力了,刚想念点儿张凡凡的好儿,他就上她们家敲门来了。王艳无奈了。张凡凡特客气,一进门跟王建国左一个“叔儿”又一个“叔儿”的,王建国也嘻嘻哈哈龇牙咧嘴地问这问那的。王艳对张凡凡这样都见怪不怪了,拿过那盒巧克力开始吃,就跟咬张凡凡的肉似的,解气!张凡凡开门就进来了。 “进女孩儿房间你也不敲门!”王艳一边吃巧克力一边拾掇着自己的包。 “咱俩还瞎客气什么劲呀!你不刚才还说我不够爷们儿呢么!我还就爷们儿一回,不敲门儿我还就进来了。怎么着!”张凡凡假模假事地拍了一下桌子。动作很大,动静很小。 “别给脸不要脸啊!” 张凡凡拿起一块巧克力剥开外面的纸放在嘴里,拍广告似的一脸陶醉地说:“嗯!不错!真他妈不错!”说完看看糖纸。 王建国经常自己琢磨,别看他们家王艳有时候胆儿挺大,可真没干过什么出圈儿的事,更没有一天到晚不着家的时候,而且还算懂事。但是看着女儿一天比一天大,也没见他有个男朋友,这种事当爹的不如当妈的,没法催。有时候倒盼着他们家闺女多在外面晃悠晃悠。时不常地在学校和那帮女老师们聊到这个,人家都一个口气地劝他让他别着急:“现在的孩子这个都无师自通,没有才省心呢!这林子大了什么鸟儿没有啊,别到时候再认识些不三不四的。”王建国顺着一想也有道理。他有几回背着王艳让她奶奶问问她有没有男朋友,老太太也是跟学校的老师们一个意思。可真正让王建国揪心的还是王艳的眼睛,即使他从来没见过王艳因为这个有什么自卑甚至自闭的时候。张凡凡三天两头的找王艳,要不就是王艳上楼找他,王建国觉得不错。别看他从来没听他们家闺女念叨过一句张凡凡的好话,其实心里明镜儿似的。小姑娘嘴上越骂谁就越喜欢谁。再不济了,张凡凡这么能张罗也能给王艳划拉一个合适的。 “你说你就不能踏实在家呆会儿?我看你跟我爸那么好,干脆你搬下头住来,我上上头去得了。” “别介呀!这不是得提前搞好关系嘛。你要搬上去,我还下来干嘛呀!”张凡凡又攥着话把儿了。 “你有事没事?!”王艳把一卷手纸扔过去。 “有啊!” “有事刚才你不说,这会儿非追楼下来。赶紧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你这不是没给我机会么。” “我现在给你机会,赶紧说!” “我还真不好意思说!” “你还不好意思,你……”王艳说一半话,吸了半口气儿就卡壳儿了,“你还没完没了是吧?” 张凡凡也一下明白过来了,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想让你帮我从你们店里买一杯子,保温的那种。” 王艳这半口气才算松下来。 “你干吗非要我们那儿的杯子呀?” “你们那儿杯子不是好看么。” “要不我说你虚伪呢。你也算是一听摇滚的。整个儿就是一摇滚队伍里边儿的叛徒!你满世界打听打听去,有几个玩儿摇滚还喝咖啡的?还举一星巴克的保温杯?你算是彻底没前途了你……”王艳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了,阴阳怪气地问:“啊——明白了!看上哪个小姑娘儿了吧你?” “你要非说我妈是小姑娘我也没什么意见!再说了,谁告诉你玩儿摇滚的就不兴喝咖啡了?哎,我也不是玩儿摇滚的呀!玩儿摇滚的都是伺候我的,老爷我是听摇滚的!”张凡凡顺手拿起王艳的手机,盯着屏幕开始一通乱摁。 王艳嘴咧得跟瓢似的瞥了张凡凡一眼什么都没说。她知道张凡凡从小就对他们家人特好,尤其对她妈。要谁说他妈一个不字,张凡凡能立马翻脸。王艳是怎么知道的?那还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有一回张凡凡当着王艳和他们同学一起聊天,那个人也不怎么就从嘴里出溜了一句“你妈了逼”,张凡凡立马火儿了。那是王艳第一次看张凡凡这样,弄得他那个同学当时特下不来台。后来王艳跟张凡凡该贫还贫,该骂还骂。但是王艳记着那个男生的教训,从来没“问候”过张凡凡他妈一次。事实上张凡凡他们家一直和王艳她们家关系非常好。别看都搬走好几年了,不只是过节的时候,平日里他爸妈也经常回后海看王艳她奶奶,张凡凡时不常也跟着过去。张凡凡他妈现在退休在家,又在城里找了一个早上给写字楼里面的公司收拾办公室的活儿,去王艳她奶奶家比原来更勤了。张凡凡他妈为了什么?还不是看儿子住得太远,够不着,让王建国平时多给照顾着点儿。人和人的关系不也就那么回事嘛! 王艳站起来去抢张凡凡手里的手机,他知道张凡凡又翻她那点短信呢。他们俩都知道为什么,但是从来没捅破过这层窗户纸。张凡凡的意思这叫“防微杜渐”,要从根本遏制王艳和别的男的接触,他心里早把王艳当自己女朋友了。经常一起上下班不说,他还买零食蹭到星巴克去看看王艳,偶尔陪王艳逛商场溜超市。张凡凡还总是在晚上站在阳台上看着城铁出口,怕王艳下晚班走夜路不安全。王艳也都知道这些,她也挺感谢张凡凡的。李洁就劝王艳好几回,说这个年头有这么个人对她真的不易,应该好好珍惜——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儿了。王艳听了从来都说“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过去了。 张凡凡把手机举起来扬着头盯着手机屏幕,王艳够不着。也不敢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因为王建国在外头呢。 “你烦不烦呐!赶紧给我!”王艳皱着眉头狠狠推了张凡凡一下。靠着桌子站着不动了,就瞪眼看着他。 “给你给你。”张凡凡嘴里说着给你,手极其缓慢地放下来,而且眼睛也没离开手机屏幕。王艳一把把手机薅了过来。 “真没劲,又急!”张凡凡知道王艳一生气就不说话了,也知道自己有点儿过了,“别生气了,啊!我错了还不成么。”张凡凡马上软下来。 “哎,明儿我上五道口找赵二去。他那店弄完了,跟我说特棒,还说让我带你过去玩儿去呢。别生气了啊。”张凡凡说得那叫一个体贴,自然得就跟刚才什么事都没有一样。王艳没搭理他,心说你感情闹腾够了。 张凡凡对王艳的脾气太了解了,他也不管王艳说不说话轻轻拍了王艳肩膀几下站起就往外走。他知道明天王艳一准儿没事了,还得给他买杯子,而且还不要钱。张凡凡出了屋门,然后又开门探脑袋近来说:“明儿晚上下班我上你们店里接你去啊!”然后又在客厅和王建国嘻嘻哈哈两句才上楼了。 王艳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不该生气,没感觉了。从记事开始和张凡凡吵架甚至动手打架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回回她都吃哑巴亏。王艳不爱哭,要是爱哭的话,稀里哗啦一哭,都不用上张凡凡他们家告状他妈准得拍张凡凡一顿,没跑儿。可是别看俩人在院里头掐得这么欢,到了外头齐心着呢,什么时候都一致对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和别的院的孩子对着干。王艳小时候和男孩在一起疯跑疯闹远比跟女孩一起玩的时候多得多,而且她更喜欢“砍包儿”、“叫号儿”、“踢锅儿”这类游戏。在女孩的经典游戏——跳皮筋中,王艳经常是那个老得被人救,要么总当“抻筋儿”的角色。那时候王建国一看见张凡凡给女孩捣乱就用家长兼老师的身份数落他。数落归数落,总在末了告诉张凡凡:男孩儿应该玩儿“骑马打仗”!每次都是王艳替张凡凡还嘴:“那是追跑打闹,我们老师不让玩儿!” 话是这么说,王艳没少追跑,更没少打闹。但女孩毕竟还是女孩,要跟男孩打架还是不灵,张凡凡这时候就成了王艳的守护神,谁也不能欺负王艳。别的女孩的闲事说破大天张凡凡也不管,王艳的事他从来没嫌麻烦过。这全是因为张凡凡他妈一句话:“你是男生,是哥哥,你得保护艳子!”这话也就是说给小孩儿生听的,作用到底能维持多久就难说了。 上初中的时候,张凡凡初三,王艳初一,校里校外他也得狐假虎威地罩着王艳。因为王建国当时是学校的老师,再混蛋的学生也没缺心眼到跟王艳过不去的地步,况且也没人惹得起她。当时王艳也就因为她爸是学校老师,除了好好学习不能给她爸脸上抹黑之外,在王建国眼皮底下她也不敢有什么“大作为”。要是在别的学校,八成中学没上一半就堕落成一个“女扛霸子”了。 手机响了,一个不认识的号。 “喂,哪位?” “我是宇文迪。”宇文迪的声音特磁性。 “啊?你呀!你怎么有我手机号的呀?”王艳知道是李洁告诉他的。李洁前好几天就告诉她给她画“红蓝眼儿”那人把她的手机号要走了。其实刚看见号码的时候王艳似乎就有一种预感了。虽然她不信第六感这种听着就神神叨叨的东西,但是有时候说不信不信的又有那么点儿意思。 “你们店里那女孩儿告诉我的。” “我一猜就是她。这八婆!”王艳拿着电话在屋里头垫着脚尖走来走去的,她根本觉不出自己的表情和动作有多不自然,跟螃蟹似的,“你找我干嘛呀?” “不是那天说请你吃饭了么。” “现在呀?都几点啦!你跟哪儿呢?怎么有回音啊?”王艳瞬间把手机从耳朵旁边拿下来,看了一下时间,其实要是宇文迪真说现在去,她立马换衣服走人。 “我在暗房洗照片呢,这屋挺高的,是有回音。” “真专业!”王艳都觉得自己让张凡凡传染了,有拍马屁的嫌疑,“那上哪儿吃去呀?” “我没说现在去。明儿!明儿你有班儿么?” “明儿——”王艳拖着长声,快速回忆着刚才张凡凡是不是说明天晚上去五道口。 “明儿你要有事儿就改天,反正这顿饭跑不了。”宇文迪挺痛快。 “明天上午我有班,下午行么?”王艳特意重复了一遍:“下午啊!” “没问题!那明儿中午我给你打电话。你想想上哪儿吃去啊。” “成!狠狠宰你一刀!”王艳说得特诚恳。 王艳这一个晚上算是有事儿可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