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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降临似乎并没能让西单北大街更加亮丽起来,但是季节的气息是无孔不入的。北京的春天倒不一定蠢蠢欲动,真正蠢蠢欲动的是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们。换句话说,北京的春天撺掇着叫人不踏实,以至于能产生让人想脱衣服的冲动。在西单这条街上,茂密的国槐掩映着的不单单有参差不齐的房檐,从西单商场北面的路口开始过了平安里和新街口一直到北二环的积水潭,道路两旁的树让路灯成了有名无实的电线杆子。倒是大小的店铺和从早到晚穿行于此的汽车成了照明的主角,尤其那些婚纱摄影的橱窗亮得让人几乎不能直视,看着眼晕。 和这条街交叉的几条东西方向的街道中,最长最宽名字也最响亮的就是遭到无数京骂的平安大街了。这些诟病无非是来自那些面对拆迁压力的老住户和一些文化保护学者的,当然也少不了整天面对新闻匮乏问题要么急得嘬牙花子要么一头扎进娱乐界不可自拔的记者们。“要想富,先修路”都是太老掉牙的话了,但无疑这话没错。富了之后呢?还得修路,显然是为了缓解财富带来的交通压力。于是乎一座城市的变迁和发展往往都是从修路开始的。往大了说开放是发展的前提。虽然修路是小,可是这一前提不变。道路的拓宽不就是开放嘛!先得坎树吧,如同一个人老珠黄的老女人把穿了好些年的旧衣服扒下来,拓宽的整个过程就是一次彻底的美容,要不怎么说建筑工人是城市的美容师呢!拆迁不如就说成是“排毒养颜”,可话说又回来真正排出去的是不是毒谁也说不清楚。过程固然重要,但是到头来不也就是为了一个结果么。结果是什么?街道宽了,漂亮了,原来藏在里边儿那些看个不见的好玩艺儿都露出来了。要再用女人打比方,那得说这女人变得大气了、性感了。平安大道的修建就是这么回事。作为北京第一条平行于长安街头枕东二环脚踏西二环的“大”街,平安大街对缓解北京的交通大有好处。可就是偏疼不上色儿,估计也有点名字的缘故,人多车多自然不能平安,所以自打修通了以后走的人就一直不多。好好的一个大姑娘连衣裳都省了,就没个人心疼!后来两广路的加入倒真让平安大道走出了尴尬的境地,毕竟谁一个人站在舞台上都得哆嗦两下。这下好了,成Twins了!当然现在高峰时间的也和长安街一样,水泄不通是家常便饭,这是后话。 北京四中的后屁股就在平安大街上露了出来,一露还就露得个一览无余。这座全北京最好的中学的神秘感一下消失了。四中就相当于白塔的尖儿,扎人的那地方,其他的学校再好那也是尖儿旁边的那块儿。在这儿上学的都是成就了四中美名的人尖儿,全都是上清华北大的料儿。不管是谁成就了谁,四中如此骄人的成绩估计和旁边的北大医院是分不开的,毕竟在这儿上学的学生天天不用费尽就能看见“北大”两个字,耳濡目染这种激励不容怀疑。要这么说来还真是悬,离四中不远正对着府右街还有一个妇产医院呢。宇文迪就是四中毕业的,而且他上学的时候还经常路过妇产医院。他们家住景山后街的总政大院。 宇文迪在平安大街上晃晃悠悠地骑着自行车,路过四中的时候他侧头往里看了看,操场、教学楼还有天文台,没什么变化。就这一看居然把脚蹬子看掉了。宇文迪心说:“他奶奶的,这叫一个倒霉啊!本来肚子饿得就直叫唤,车还坏了,怎一个丧字了得啊!”索性把车往路边一支,坐在马路牙子上从兜里掏出烟盒跟打火机。刚把烟叼在嘴里还没点上呢手机就震了。宇文迪不喜欢手机出声,甚至痛恨手机,这种“咫尺天涯”时常能给他窒息的错觉。他掏出手机连看都没看。 “爸,我车坏了。脚蹬子掉了。” “在哪儿呐?”宇文迪他爸还是那种不温不火的语气。 “四中这儿呢,我推回去。你们俩别管了。”宇文迪说完不耐烦地把电话挂了,坐在路边继续抽烟。他完全想不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爸变得这么磨磨唧唧的了,大概就是从他进了四中开始的。不光什么事都包打听,还凡事都嘱咐好多遍,在雷区里面也用不着这样。要真是跟他爸说的似的干脆就别活了,家呆着都不安全。其实他们家里变得磨唧的又何止他爸一个人。 宇文迪推着车经过北海后门的时候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头也自然地转向左侧的后海。此时的后海已经是一片阑珊。荷花市场老早就从冬天遗留下的清冷中摆脱出来了,开始焕发出春天的神采。灯光伴着仿古建筑的倒影在什刹海的水面上随柳条轻轻地荡着,如七彩的琉璃,温婉却不张扬,似乎已经能让人隐隐约约看到了夏天充满暑气的火热场面。银锭桥那边的灯光也从黑地里不甘寂寞地跳出来。宇文迪收回目光看着地安门路口,南面的黑暗好像已经涌了出来倾泻在平安大街上。宇文迪对景山前街到地安门这段路没有一丁点儿好感,并不是从来没有过,大概是从高中开始的。确切地说不只是不喜欢,简直就是痛恨。他经常会在脑海中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想法:这块地方是整个北京城的盲点,从高处俯瞰一定是黑压压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在这片漆黑里最暗的一块并不是每天夜里都要静园景山,而是总政大院,其实说到底那个“黑心儿”就是他们家。一种习惯性的抗拒随着脚步一下一下越来越明显了。宇文迪一个手推着车,往南拐弯的时候心里就一个字像霓虹灯一样跳跃闪烁:操! 不管宇文迪喜不喜欢,军队大院都是北京城独有的一道风景。里面的建筑、生活在里面的人、生活方式、那种独有的气息都是外面的人所不能完全体会的,致使很多写小说的、演话剧的、拍电影的都瞄准了军队大院里的悲欢离合。抛开那些关于生长在军队大院里的孩子全都有一种优越感而且生活奢侈糜烂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说法,那些孩子确实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如同那些在大学校园里面的家庭,爷爷奶奶是大学教授,父辈里恨不能也都是知识分子。每个家族都在冥冥之中沿袭了一种气质,同样的道理,这种气质在军队大院里也向列队一般,齐刷刷的。至少宇文迪他们家也是这样一个家庭,祖父辈、父辈都是军人,但是到了第三代这儿这个家里出叛军了——宇文迪没上军校。军队大院里上军校的不少都是因为从小到大散漫惯了,赶上该考大学的时候没辙了才托关系进军校,然后再回部队工作。有些军队大院里长起来的孩子从小恨不得连黄瓜都没买过,因为一个电话警卫员就给送来了,绝对比逛超市过瘾多了。宇文迪除了考上四中让家里足足骄傲了三年以外,没上军校的事也曾经颇让家里人在那些不争气孩子的家长面前高了半头。除了宇文迪自己非常自觉以外,这和他爸妈的教育大有关系,尤其他爸。 想当初宇文迪他爸从事音乐方面工作就已经招他爷爷不待见了。他爷爷给儿子起名叫宇文民就是想让他爸服务于人民,这也是当年起名的一阵风。可这音乐能服务人民啊?一个军乐团的儿子已经让宇文迪他爷爷老大的不乐意了,更让老爷子心里堵得慌的是儿媳妇居然是个唱歌的,还是唱美声的,西洋发声法。如果说军乐团的演奏为了鼓舞人民生产和战斗的气势,美声那种鼓着腮帮子的唱法应该算是资产阶级臭思想了吧。宇文迪就这么着从小生活在颇有艺术氛围的家庭环境里,比起那些工薪阶层的父母抽着赶着让孩子学弹琴练跳舞的近水楼台得多。可到最后真正成名成家的偏偏都出自那些普通家庭,尤其穷得家里砸锅卖铁甚至叮当乱响的。宇文民估计早就看出来了,所以从来没逼过他们家儿子学什么乐器。好好学习自然不在话下了,所有的家长都这么说。顺其自然是他的宗旨,当然绝不是放任自流,另外还有因势利导、鼓励为主等等。不管怎么说也是文化人况且还是搞艺术的,另外看了不少书,宇文民对宇文迪的教育那是真没得挑。宇文迪想学什么,宇文民都愿意下血本儿并且从来不加以逼迫,只是强调要有始有终,要坚持。从科技小制作到小提琴再到学画画,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宇文迪13岁那年拿起照相机一“咔嚓”就没停下。就为这个,宇文民还争取下来大院简易楼里的一间带隔间的屋子给儿子当暗房。 随着宇文迪年龄的增长,暗房的用途越发丰富了。人越来越不单纯,屋子也一样。现在最大的功用除了作冲印照片的暗房和看DVD的个人迷你电影院,剩下的就是躲避父母了,百分之百有根据地的意思。冲饮照片——不管是真是假足以把任何人拒于门外。当初宇文民没想到这点算是他最大的失误。他只记得儿子有长大的那一天,忘了也有要独立要隐私的时候。可这能怪他吗?刚有暗房那个时候宇文迪还是个上初二的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学习成绩还倍儿好。况且那个时候隐私权这种说法还没那么流行呢,就算有不少人开始关注这些了,这帮孩子懂个屁呀!再者这间屋本身就是要作为暗房的,除了地震要不着大火,宇文迪洗照片的时候就得锁着门而且谁叫都不给开。儿子上了高中以后在里面呆的时间是越来越长,宇文民才有点琢磨过味儿来,心里头有点儿别扭了。可是说什么也晚了,不能由于宇文迪在里面呆的时间长就不让他再继续摄影啊!又一想儿子那么争气,都跟四中上学了还是好学生,学业不耽误就由着他去吧。撑死了多费点唾沫让儿子多晒晒太阳多在家里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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