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艳整整一个晚上翻来覆去的，到了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还做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梦，早上起来乌眼鸡似的就出家门了。霉运反倒好像踏踏实实地睡了一宿，大早上起来精力充沛屁颠屁颠地跟着王艳出门了——不想看见谁，就偏看见谁。张凡凡也等城铁呢。王艳看见了实在懒得搭理他。
      “哟！装看不见我是吧？没睡醒呢吧？我昨儿晚上给你打电话你干嘛关机呀！”张凡凡带着满脸阳光似的笑走过来，又温暖又体贴的。按说张凡凡也算那种有模有样的人，加上老听摇滚的还能看出那么点儿劲儿来，当然不包括还不是太成气候啤酒肚。
      王艳连看都没看他。
      “你爸你妈真有先见之明给你起这么一个牛逼的名字。叫一个‘凡’都不够用的，得俩。”
      “是啊！我有时候也觉得我有点儿忒平凡了。除了小学的时候当过‘两道杠儿’后来好像就没当过什么官儿了。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个理儿，就他妈这破名儿闹得，要不我一直被埋没呢。这话说得一针见血！”
      “我那意思是烦人的烦！”
      张凡凡还能不明白王艳又说他烦人么，他这明摆着是“将计就计”逗咳嗽。
      “对呀！说得就是啊！我没说我是一凡人啊！要不我能有这个？”说完了张凡凡手里魔术般的出现了一个很漂亮的盒子。是一盒进口的巧克力。
      俗话说得好，“人受一句话，佛受一炷香。”张凡凡从来都顺着王艳说，贫得人心里有时候也怪舒坦的，而且张凡凡贫嘴绝对属于那种有水平的，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马屁拍得时间力道都掌握得正好。他从来没贫到让王艳瞪眼臭骂他的地步，而且今天还有实打实的东西坐镇。
      “干嘛呀？没事儿献殷勤是吧？”王艳脸上已经能看出憋不住的笑了。
      “本来昨儿晚上就想给你来着，我还没说呢你就关机了。就欠不给你吃！”
张凡凡话音刚落城铁就进站了，王艳和张凡凡并没有上同一节车厢。张凡凡进了驾驶室，无非是让王艳看看他怎么“拽”的。王心上了中间的车厢，省得看见张凡凡在那里面和司机的胡说八道还隔着玻璃指指点点、嬉皮笑脸的，她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出来张凡凡说什么，虽然什么都听不见。所以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王艳抱着巧克力盒子，都吃了一块了才琢磨过味儿来：那你张凡凡今天早上起来拿着这巧克力干吗呀？你就那么肯定能看见我呀？指不定给谁的呢！真够假的！
第二块正要放嘴里就让一个硬邦邦的大包装了一下，是把吉他。王艳刚要发作，一看竟然是赵二。王艳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儿到底是不是就叫赵二，反正觉得他这看着小“三张儿”的模样让张凡凡左一个“老二”右一个“老二”的叫着也真够寒碜的。要是从“酷”的角度说，赵二这个名字和他的外表和气质倒还真挺配的，比较颓废。
     “我还说谁呢，撞我这一下还挺疼。干嘛去呀？”
     “哎哟，妹妹！咱俩可有日子没见了啊！得有一个月了吧。”赵二笑得脸上都能看见褶子了。
     “这算不算套近乎儿啊？你是不是见着妹妹都这口气呀？”王艳笑着看赵二，“一个月也叫有日子。”
      王艳说完了一想：可不是么！原来下班的时候几乎天天都能在复兴门地铁站里一线换换环线的通道口看见赵二在那儿卖切口CD和DVD，一个小纸箱子，一个黑色的大号笔记本电脑包。就算见面不聊天也都点个头再寒暄两句。要是这么说一个月也确实不短了。
     “您是改行啦还是换地盘了？”王艳把好几块儿巧克力塞到赵二手里。
     “你还不知道呐？嘿嘿！”赵二特憨厚的一笑，剥开一块巧克力，一边嚼一边说：“开店了！忙那头呢。以后再也不跟地铁站里头瞎折腾了。太他妈丢人现眼！等折腾完了让张凡凡带你过去玩儿去啊。”赵二说得那叫一个自豪，尤其说开店的时候眼珠子都刷刷刷地闪了好几下。
     “这算什么丢人现眼呀！都是挣钱吃饭。谁看不起谁呀！”王艳特仗义地说。
王艳直到现在都没闹明白自己和赵二算不算烂熟，虽然有时候见面话也不少，但是估么着有一半都是面子工程。也闹不清楚是算自己认识的还是通过张凡凡认识的。以前王艳在复兴门地铁站里看见赵二卖碟的时候，过来过去的，但是从来没说过一句话。第一次和他说话也是凑巧碰见张凡凡在那儿捣腾切口CD呢，才有机会凑过去打个招呼。后来她还看见过俩人在不是那儿端一CD机特认真地听，不知道的以为算命的呢。最多的时候就是俩人凑在一块儿犯贫。再往后还有几次撞见赵二来回龙观家里找张凡凡。但是那时候王艳跟赵二顶多就算是个半熟脸，因为王艳觉得一个张凡凡听摇滚弄得她就够受的了，再搭上这么一位那不是更给自己找不自在么，何况自己对于那些扯着脖子乱喊乱叫的也实在是不感兴趣。
      世界是挺奇怪的。明明眼前的人，即使天天见面可就是没有说话的机会。非得要等到第三个、第四个甚至连带的第N个人的出现，生活才能和这个一直在自己眼巴前儿晃的人产生交集。这也不是属于不属于缘分之类的范畴。情况也不都是如此，经常会有相反的事情发生。这第三个、第四个甚至连带的第N个人出现后反倒弄得缘分彻底散了。最典型的莫过于“第三者”。王艳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和赵二满嘴跑着火车。到了五道口，赵二临下车充满关心地说了一句话：“艳子，你眼圈可都黑了，缺觉啊！”
      没等王艳说话车门就关了。
      “可不是缺觉么，要不然眼圈能这么黑？……谁闹得？还不是张凡凡那个混蛋闹得？”王艳仿佛又听见昨天晚上的噪音了，后又一想，“不对啊！他那些个破碟还不都是从你赵二那儿买回来的！谁闹得？就他妈你闹得！”王艳这么一想心里头气就不打一处来。
      午饭过后，王艳又转悠到MakeUpForever的柜台去了。宇文迪正在给一个打扮挺夸张的中年女人化妆。那个中年女人的职业很可能和说话有关系，嘴就一直没闭上，纯粹就是一个“话痨”。宇文迪一边化妆一边还得应付着无聊的对话和问题，王艳看着都觉得可笑。等那女人刚一走，王艳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够累的哈！刚才那女的还在我们那儿买咖啡呢。估计从早上到现在了可能就没闲着，一直跟这儿溜达呢。”王艳一边说一边笑，“八成儿她看上你了。没给你留个电话让你赚点外块什么的？”
      “还真没有。我还真把这碴儿给忘了。巴不得呢，正缺钱花呢。”宇文迪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柜台，“怎么今儿又来了？是自个儿不痛快了还是又有人招你啦？”
      “你瞅瞅我这黑眼圈！我自个儿都能看见了。”王艳照着镜子说，“你还得给我弄弄。就说我平时不怎么化妆，怎么着我也是一姑娘啊，我也得美呀。”
      宇文迪又和昨天一样，站在王艳跟前，一只手按着她的脑袋。王艳又睁着一只眼睛跟他说话。
      “忘了问你了，昨儿你给我画的那是什么色儿的眼影啊？”
      “绿的。”
      “啊？那能好看得了么？不得跟狼似的。”要不是宇文迪按着她脑袋，王艳就站起来了。
      “狼眼皮才不是绿的呢！眼珠子是绿的，还得在夜里看。”
      “华威卖衣服那帮小姑娘儿才弄得跟妖精似的的呢！你可别给我弄成那样啊！”
      “反正你也看不见色儿。无所谓！”宇文迪好像故意这么说的。
      “我说你找我踹你呢吧。”王艳伸腿踢了宇文迪一脚。  
      “我说着玩儿呢。哎，你昨儿没蒙我吧？你真什么色儿都看不见啊？”
      “我跟你开这玩笑干嘛呀！再说有没事儿自个儿咒自个儿玩儿的么。”
      “天生的是么？”
      “不——是！别瞎打听了成吗？先别说这个了。我问你，你成天的这么给大姑娘小媳妇儿的化妆，你女朋友没意见呐？”王艳睁着一只眼斜着看着宇文迪。
      “没有。”宇文迪紧着说：“我就没女朋友。”
      “蒙谁呢你！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有就有呗！像你这样的能没女朋友？瞎掰！”王艳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我真没有！”宇文迪往后退了一步，又走了回来，“为什么我这样的就非得有女朋友啊？”
      “你是想找辙让我夸你是吧？还用问啊！”王艳笑着伸手杵了宇文迪肚子一下，“哟嗬，这就是那传说中的腹肌是吧？哎，我瞅瞅是不是杵的皮带钤子上了。”
      “别闹！”宇文迪猛地往后缩了一下，皱了一下眉头笑着说：“你怎么那么不矜持啊！”
      “得得得，不闹了。你叫什么呀？”王艳又恢复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状态，盯着宇文迪的脸。
      “干嘛呀？”宇文迪的目光和王艳睁着的一只眼睛对视了一下。
      “还能干嘛呀！我要看见有合适的，我怎么着也得告诉人家你叫什么吧。”
      “我真服你了。你可真够贫的！再说用得着那么快么！咱俩算认识吗？”
      “应该算吧！”王艳停了一下，“不是昨天你跟我贫的时候啦！还嫌我贫？我要贫我就不至于有这黑眼圈了我。这黑眼圈就是你闹的！”
      “得了画完了画完了。”宇文迪最后猛扫了几下，把刷子扔到了一边。
      “真没责任心，有好的也不能给你介绍！烦了是吧？不贫了，说正经的。一会儿你要下班了上我们家喝咖啡去啊。让你给化两回妆了，怎么着我也得谢谢你呀。”半天了，王艳可算说了句人话。
      一个下午加上半拉晚上，宇文迪就没在星巴克露面。王艳倒没在意，可是李洁的几句话倒招着王艳了。
      “这一下午忙到现在我都忘了问你了。你今天这妆是怎么化的呀你？”
      “怎么了？没昨儿的好看是么？”
      “不是！”李洁面带坏笑地问：“你是不是觉得特没意思特闷得慌特特无聊特想找刺激？”
      “你哪儿来那么多特呀！有话快说，别油腔滑调的。”
      “你自己不知道你俩眼影不是一个色儿吧？一红的一蓝的。”
      “啊？！”王艳一脸的不相信，“真的假的呀？明显么？”
      “不明显，挺淡的。”李洁看王艳一副完全不知怎么回事的表情，“不是你自己化的呀？”
      “MakeUpForever他们家一人给我化的。”王艳嘴上这么说，心想，“这孙子王八蛋！”
      李洁心想这下儿算是坏了菜了，就冲王艳这暴脾气不得把给她化妆这人给撕巴了。可又一想，不对呀！看来化妆那个人知道王艳看不见色儿，诚心这么干的，闹着玩儿的吧？整个星巴克就李洁知道王艳看什么都是黑白的。
      “一红的一蓝的……”王艳微皱着眉头嘟嘟囔囔重复了好几遍，仿佛在竭尽全力地想着什么，“好看么那？”王艳又使劲扒拉李洁胳膊让她转过来，然后机械地眨了两下眼睛盯着李洁问：“好看么？”
      “真挺好看的！挺有个性的，不俗反正！”李洁假惺惺端详着王艳的脸，停了一下接着说：“你别说，还越看越好看。今儿一天都没人问你这个？”李洁使劲儿把话往回找巴。她可不想让王艳找人家打架去。
      “没人问！”王艳开始怀疑李洁的话的可信度了，要不干嘛她想知道有没有人问呢。
      “那不结了！赵姐也没问吧？那肯定没问题。谁给你化的呀？下回我也找这人去。”李洁透着那么不实在。
      “不是告诉你了么。”王艳又觉得李洁肯定不会骗她，可她还是有点糊里糊涂的。
      王艳和李洁正说话呢，宇文迪从商场的门被个大包溜达进来了。王艳伸出大拇指来指了指宇文迪说：“别找了，就这位化的！你还不赶紧抄家伙帮我抽他！”
      “这‘红蓝眼儿’就是你化的呀？可没你这么糟践人的啊！到时候上大街让人以为她脑袋有病呢。你不知道……她那什么呀！”李洁没说出来王艳看不见颜色这后半句话。
      “我就是想试试她说的真的假的，又没别的意思。”宇文迪倒真是实在。
      “那也没你这么试的呀！真够没六儿的！”别看李洁嘴上这么说，其实一点都听不出有多气愤，明摆着就是起哄架秧子。她心里觉得眼前这位别看损了点，脑袋瓜儿也真够好使的。
      “得得得！别这儿说了。她也该下班了，你们俩大街上掰持去吧，说出大天都没人管。下回我闲得了也找你玩儿去啊。”然后连退带搡地把王艳推出了柜台，让他赶紧换衣服去。自己转过身对宇文迪说，“你喝点儿什么呀？”
      “什么都不喝。我还没吃晚饭呢。”宇文迪看着李洁忙活。
      “那算了，赶紧吃饭去吧。”
      王艳和宇文迪出了星巴克的大门，俩人中间隔着有一个人的空档，看着挺奇怪的。
      “你怎么走啊？”宇文迪这回先说话了。
      “地铁。”王艳半开玩笑地说：“你要送我啊？”
      “我又不是你男朋友我送什么呀。再说我骑车怎么送啊。”宇文迪比在商场上班时候的语气深沉多了。
      “没诚意，找借口！要想送怎么都能送。你要给我打一车我也没意见。你瞅你给我这眼睛都弄成这德行了，不给我打车怎么着也得给我送到地铁口儿吧。”
      “那没问题。”
      “真会就坡下驴啊！”
      “那你要真让我给你打车我也没什么大意见。”宇文迪说完了好像就要往路边走伸手似的。王艳还没反应过来要拦他呢，他马上问：“那你们家住哪儿啊？不会住昌平吧？”
      “还真让你蒙对了。我们家住回龙观。”王艳有一种正中下怀的快感。
      宇文迪和王艳一直往前走。
      王艳笑着说：“傻眼了吧！你叫什么呀？”
      “我就纳闷儿了，你就那么想知道我叫什么呀。”
      “这名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呀。要不我先告诉你我的得了。”王艳侧脸仰头看了宇文迪一眼。宇文迪犹豫了一下。
      “我叫宇文迪。”宇文迪说的很不自然，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了。
      “哪个宇呀？下雨的雨是么？”
      “宇文。我姓宇文。没听说过吧？”宇文迪嘴角上扬，鼻子轻轻哼了一下。
      “你以为我真傻呀，我那是装的。复姓对吧？我叫王艳儿。鲜艳的艳！俗吧？”王艳嘿嘿的傻笑。
      “一般俗吧。”宇文迪附和一下，“大俗即大雅。”
      “咳，雅不雅的……反正你这姓儿真挺少见的啊！我还不认识姓复姓的人呢。”
      中友百货到西单地铁站口就那么一小段路，一扭屁股就走到了。两个人站在地铁站口，刚刚一直聊得很自在的气氛嘎然而止。路灯、霓虹灯和往来的车辆交织在一起的灯光中，王艳和宇文迪看起来就像一对恋恋不舍的情侣。
      “得，到了。走吧。”宇文迪好像终于完成任务了。
      “真应该让你打车，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么？”王艳笑着半仰着头看着宇文迪。
      “来不及了。再说你们家也太远了。省下那钱还不如买点什么呢。”
      “那不是也没买么！”
      “得啦！赶紧闪吧你，我这儿还没吃饭呢。”
      “不是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你呀？没这么回事儿啊！我一色盲谁要我呀。再说我又不是那么没……那什么来着……那个社会道德。就觉得你还挺……挺逗的。”王艳说这一句话停了好几次。第一次差点把自己说成“不要脸”，肯定不能这么表扬自己。最后一次本来想夸宇文迪“帅”，但是没说出来，觉得不太合适。
      王艳嘻嘻哈哈的就跟没事似的。可是宇文迪万万没想到王艳居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更没想到的她能这么坦然。他脑子里闪过这两天的这些事儿，觉得也挺神的：王艳气包子似的就过来化妆，还告诉自己她是色盲。自己又不顾后果地把人家的眼睛给画成了那样。
      不经意间歉意全都写在宇文迪脸上了。王艳也看出来了，干脆乘胜追击再损损他。
      “让我说对了吧！没得说了吧！受打击了吧！”王艳还在和宇文迪开玩笑。
      “我也不那意思。我就是觉得……一会儿该没车了。”宇文迪使劲解释。
      “你别转移斗争大方向！我这儿批评你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要不你改天再批评得了。我这儿实在饿得都前胸贴后背了，还得骑车回家呢。我们家也不近。”
      王艳听宇文迪说都饿成那样了也丝毫没有解恨的意思，反倒掷地有声地说了一个字：“该！”之后赶紧补充道：“我开玩笑呢！不跟你贫了。我走了啊！”王艳说完直接转身下台阶。
      宇文迪站原地没动，片刻之后，他朝王艳的背影喊：“嘿！我教你摄影得了！过两天请你吃饭啊！”
      “成！”王艳没回头，继续往下走，嘴抿成一条线，抬起右手使劲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