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在很多人眼里是个很有感觉的地方，无论是在地铁站里还是在地铁列车上，这大概应该算是一种地铁情结。有情人的邂逅可能就在地铁站台上，曲终人散的时候一个人踏上列车，一个人还徘徊在地铁站里，列车带起来的风要么吹乱长发，要么掀起风衣。什么叫浪漫呀？还有比这个更浪漫的吗？
      王艳的地铁情结没那么严重。因为自从她们家搬到回龙观开始，她就开始和地铁还有城铁没完没了地打交道了，这种多次的重复撑死了也就是造成麻痹的原因之一。重要的楼上住着一个在地铁上班的发小儿，明摆着和地铁从此掰扯不清了，加上张凡凡又是那么一号人，粘人得利害。所以由于张凡凡的存在，王艳对地铁早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浪漫感觉了。好比鸡蛋糕吃大发了都吃出鸡屎味儿来了。
      按说有地铁情结的大多数还是年轻人。站台上、列车上，一对一对旁若无人、缠绵悱恻在那儿对着啃的多的是。“那些个穿着学校校服就拉拉手儿的绝对已经算是‘善碴子’了，时代不一样喽！”这是王建国跟办公桌对面的小孙老师说的原话。这么说的肯定不止王建国一个，几乎所有的老师都明白。很多人都会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实在有伤风化，可难不成不在光天化日之下非要躲在学校里甚至家里搞出些是非来？
      去年就有学生胆大包天到在王建国眼皮子底下作奸犯科，居然在教室里勇敢地树坏典型——女生就那么大大方方的就坐在男生的腿上了。幸亏还隔着里外两层裤子呢！比起上次区里开会说的另一个学校的俩崽子，那都是小巫见大巫——高一刚过了一半，女孩都进妇产科了。校长在通过大喇叭广播宣布处分的时候连个缘由都不敢说。他总不能说某班两位同学，由于情窦初开，献身爱情，但万万不幸的是没做好避孕工作，女方怀孕不慎被家长发现？这不成笑话了！这种事在学校里传得快着呢，况且校方就算不说学生也都明白怎么回事了，反倒弄得学校下不来台。大学里面就更捣蛋了。曾经有女生寝室宿舍下水道被堵，疏通之后才发现罪魁祸首居然是大把大把的安全套！不管怎么说自我保护意识进步是绝对不可否认也不能扼杀的，但是肯定也不值得表扬和提倡啊！校方的唯一反应只能是在顶着“人权，无知，落后”的种种罪名把学校里安装的安全套发放机全都请下来。所以大部分人在恋爱之初都特崇拜和同情牛郎织女，到有了子女之后反倒一百八十度转变地站到了王母娘娘一边，还狠呆呆地觉得一条银河都便宜他们俩了。其实想想牛郎织女可比罗密欧和朱丽叶两口子狠多了，都有后代了才让王母发现。王建国倒没有这么极端，让他感到万幸的是王艳从初中到大学一直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从没捅过这种漏子。大学的时候就算放松了管理，好歹王艳也嫌学校条件不好跟走读生差不多一个礼拜回家好几趟，量她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
      可对于楼上的张凡凡来说，他本应该是个这种事都出习惯了的人。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张凡凡还就是“守身如玉”一样的只身一人勇敢面对世俗的诱惑。他在小学的学习成绩一直特好，别看见天的往王艳他们家里头钻。这么一来二去的倒也一直没生出是非，要是那时候就生出是非来，长大了不定得闹出多大的麻烦呢。就说张凡凡那时候粘人的功夫就了得了，经常是吃饭了都在王艳她们家不回来，非得他妈去王家把他给提搂回来不可。
      王艳从小跟她爸还有她奶奶住在后海。对于她妈，王艳从来都是只字不提，似乎王家门里就从来没有王艳她妈这样一个人。她一直觉得有爸有奶奶没什么不好，什么都不缺。况且还有张凡凡他妈经常照顾她呢，跟对待张凡凡这个亲儿子也差不了多少。她奶奶家西屋有个后门，外头有个夹道，在两间房之间，很窄。不知道谁在这个过道里安了一排铁扶手，顺着这些扶手能直接爬上房顶。但是房顶不是自己家的，正好是张凡凡他们家的。正因为这样，张凡凡那时候从来都理直气壮地窜进王艳他们家，带着王艳上房，站在自己家的屋顶上，看着下面的院子和周围的一切，尤其远处雄伟的鼓楼。王建国那时候经常面带笑容地弹着张凡凡的脑门儿说：“你个臭小子是打不打都上房揭瓦。”记不清多少次他和王艳俩人还揪着外院的孩子一起上房顶，要不不热闹。王艳她们这代都是独生子女，要是谁家有个双胞胎，简直要羡慕死了，不止是能互相抄个作业，一起跟父母打个马虎眼之类的。后来他们看了《阳光灿烂的日子》以后才发现这个屋顶太小了，跟人家马猴儿他们军队大院的根本没得比，而且自己跟那些“前辈们”在折腾上也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可怎么说也是有得闹总比没有强。
      周围几个院原来经常一起疯闹的孩子年龄都差不多大，也都是一个小学的。一到中午放学，全都挤到王艳他们家吃饭，就跟开“小饭桌”似的。王艳她奶奶倒也乐意让这些孩子来。王艳那时候就特有大将风度，一点儿不小气，小大人儿似的还让吃这个吃那个的。张凡凡那时候本来应该是每天中午自己在家腾饭吃，可是看这边这么多人，也成天热了饭抱着碗跑过来裹乱。哪个孩子小时候还就不爱凑个热闹啊，尤其又是吃饭这种事。好多人都有小时候吃百家饭的经历，别人家的饭怎么都比自个儿家的好吃。
      和吃饭相比，上房就是一件显得惬意得多的事了，也可以说成浪漫。小孩儿哪懂什么叫浪漫啊！可是打王艳她们这拨儿起孩子就不一样了，就算他们具体解释不出来也能体味出其中的暧昧，全都是香港和台湾的电视连续剧闹的，动不动就“浪漫”。再不济，不是还有字典、词典呢么。当然小孩儿对于浪漫的真正感觉肯定是体会不到的，归根结底就是瞎跟着起哄。也邪行了，小孩怎么也开始好凑这种热闹了。反正上房不是为了浪漫，纯粹是为了好玩。
      春末到秋初，自要有太阳出来，晒了一天的房顶就跟燥眼上的锅似的。张凡凡和王艳为了玩儿才不嫌热呢，而那时候王建国顶着晌午的大太阳上房顶也完全是为了摘那些在站在院子里地上用竹竿够不着的香椿。王艳和张凡凡的童年、少年还有一部分青年时代就是在房顶和香椿树底下度过的。
      秋初到春末，尤其到了冬天下大雪的时候那必上房顶。就算不打雪仗只看看由近及远一直到天边的一片银白也是一种享受。
      俩人还很小的时候王艳她奶奶和张凡凡他妈就经常跟张凡凡开玩笑：“长大了娶不娶艳子当媳妇儿啊？”自古就有定娃娃亲的说法，到了现在虽然早就没人这么干了，可是现在但凡涉及古代男女的电视剧，一般也都少不了这个情结。张凡凡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从来都是：“不要！她忒闹！”他就从来不想想闹是谁带的？还不是他成天带着王艳要不就不着家，要不就上房顶的。张凡凡比王艳年龄大，所以肯定他带着王艳，不能王艳带着他，而且他知道的自然也比王艳多，要不怎么说“大一岁是一岁”呢。张凡凡上初中那会儿，小虎队早都不红了。再等王艳进了初中的大门，586电脑都出来有几年了，都快“奔二”了，有人都不“浮躁”改成“唱游”了。张凡凡熬到了初中最后一年也是九年义务教育即将结束的节骨眼儿上，终于找着一个差不离的词儿形容他对王艳的感觉——日久生情。都上了那么多年学才费牛劲似的镦上这么四个字，而且还是一个那么不顺溜儿的词儿，王建国夸他脑瓜儿好使简直都是抬举他了。
      按说王建国夸得没错。张凡凡很懂得为自己着想，这就是聪明。买包干脆面都把家门儿锁上吃，要不然也不会让王艳从那时候起就看出他抠儿门了。虽然有时候被王艳撞上了也邀请她一起分享，可不管怎么说还是让人家识破了。有时候太会随机应变反倒容易让人觉得这人太假。尤其后来王艳说他“真假”他总反问的“到底是真啊还是假啊”。不管怎么说最抠门儿确实容易招人反感，但是更让人反感的还是那种总恭维人或者贬低人的，张凡凡两样全占。王艳一直纳闷儿，张凡凡怎么就能把有些人骂得比孙子还孙子，还能把有些人赞得比爷爷还爷爷。这分明就是“老头儿坐摇篮——装孙子”的行径！这也是她接触多了才悟出来的。他妈他爸都不这样的人，张凡凡也不是跟谁学的这套本事。在王艳的印象里，她爸总让张凡凡说得心花怒放的，虽然这种比喻不那么恰当，但是她还是乐意用“既打击了敌人，又保全了自己”去形容张凡凡诸如此类的所作所为。
      王艳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她爸带着她去石景山游乐园那次，同行的还有张凡凡他们一家子。那是王艳记忆里第一次坐地铁，还坐了那么远。那会儿她和张凡凡还都上小学呢。张凡凡坐在王建国腿上，告诉王建国以后长大了要当“地铁长”，还得把地铁买下来让他爸他妈还有王叔儿一起坐“头等舱”不用抢座。王建国听了之后的表情比吃了蜜蜂屎还高兴，笑到嘴裂得都能看见后槽牙了。可谁都没想到后来张凡凡还真就成地铁调度了，居然还“日久生情”地前后脚地搬到她们家楼上，有点儿要变“日久生情”为“今生今世”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