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艳靠着城铁车厢内锃亮的不锈钢管扶手上，单面太阳镜上划过一栋比一栋高的楼，城铁轨道下面那些隐藏在这些楼群之间破破烂烂的平房和城市垃圾，丝毫没有反射到镜片上。她和车厢里的人一样从容，面对拥挤和随时都有可能光顾的小偷从来都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要这点本事都没有，那还混不混了？就像她面前站着的这个年龄看着差不多大的女孩，在回龙观等车的时候就看见她连头都不抬的一直发短信，上车的时候手也没闲着，根本都不用看脚底下的空隙就这么上来了。后脖颈子不疼，手也不累的慌，噼哩啪的，估计是会弹个钢琴之类的，要不然太屈才了。总之这种冰冻三尺的本事就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王艳忍受着这个女孩身上呛人的香水味，撇着嘴仰着下巴颏斜眼看着那个女孩手机的屏幕，时不时撩开眼皮看几眼这个女孩：“呵，仨！真够骚的！摁那么快也不怕发错了穿了帮。”就这么着，一路晃晃荡荡到了西直门。出城铁站进地铁站，王艳和短信女孩一路到了西单。下了地铁，一起上了电梯，女孩按短信说的直奔首都时代广场去星巴克见男朋友了。王艳上地面直奔中友百货。一个约会去喝咖啡的，一个上班去卖咖啡的。命运太不公平，老天爷忒偏心眼儿！
     “我就真不理解了，这大礼拜一的都不上班跑这儿干嘛来。不挣钱不吃饭啊？！还这么一大堆逛商场的。”李洁一边攥着块破抹布恨不得把柜台擦漏了才痛快呢，一边嘟嘟囔囔的，她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不是我说谁又招你了？你都对不起你这名儿，李洁——你理解什么啊你！他们不来的话你吃什么喝什么啊！”王艳头也没回。
     “刚才给我挤得差点儿没下来车！我这早点还没消化完呢就差点挤出来。”
     “你怎么那么恶心呀你……哎，您好！喝点儿什么您？”就王艳这口气完全适合在早点摊儿工作。就跟早晨起来胡同口卖油条的说“哟！来几根儿您？”一个口气，倍儿冲。
     “Raspberry frapuccino，please!”一个打扮特别入时的女孩站在柜台前，特意把手里的LV手提袋掷地有声地放在柜台上，眼神完全目空一切。王艳不明白她说话的时候干嘛把嘴噘那么老高，跟鸡屁股似的。
     “大的中的？”
     “Let me see.”那个女孩把手放在“鸡屁股”上，八成是便秘了，过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单词：“Large.”
     “Large raspberry frapuccino!”王艳用特别不地道的英语吆喝了一声，身后的李洁就开始忙活上了。
     轰隆隆机器转动的声音里，王艳斜着眼看着那个女孩，心想：“真是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啊！大早上起来没事儿上这儿表演个什么劲啊你！我问你大的小的你不是也听懂了么。装什么装呀你！”那个女孩完全是被王艳蒙蔽了，自己都没感觉。要真想装鬼子，好歹倒是假装连中国话也听不懂啊。
“刚才那女的买的那粉的是什么呀？我没喝过。好喝么？”紧接着后面晃悠过来说话的这位是一个看着怎么着也得小三张儿的大爷们儿。北京话说男的差不多都用“大”，女的都用“小”。能从小说到老：什么大胖小子、小丫头片子，大老爷们儿、小老娘们儿，大老头子、小老太太，甚至能说到大流氓和小骚货。眼前的这位好歹看着也一人多高，说起话来那个缠绵。王艳实在觉得这位别说是大老爷们儿了，就说他是个爷们儿都已经算是很给他面子了。
     王艳心说一上午这叫一个不痛快，来得都叫什么人呀，刚过去那么一位又来这么一位。
     “哟！先生不好意思，我新来的，我也不太清楚。那什么……”她一脸的无辜，嘴还得跟瓢似的朝旁边嚷嚷：“李洁，你告诉这位先生刚才那小姐买的什么。”
     李洁窜到王艳旁边偷偷掐了她大腿一下。
     “先生那是覆盆子星冰乐。您要中杯大杯？”
     “大的吧。”那个男的继续犯粘，还伸着兰花指在李洁面前抖搂了一下。
     “Large raspberry frapuccino!”李洁收了钱一步跨到王艳旁边，“你干嘛呀！”李洁一边低声笑着一边问王艳。
     “我瞅丫别扭！”王艳赌着气做着那个星冰乐，“丫就欠吃大耳贴子！还他妈星冰乐呢！”
     王艳把做好的星冰乐墩在取饮料的小桌面上大声吆喝“Raspberry frapuccino！”然后她转身出了柜台，推开中友大门直奔商场。李洁追了出来，揪着王艳的胳膊。
     “哟！怎么回事啊你，生气啦？”
     “我上厕所！你说这一个上午多他妈糟心。不是假装不会说人话的，就是问我什么色儿的！都他妈装逼！”王艳开机关枪似的刹不住车了。
     李洁知道这根本没法劝。怎么劝啊？那男的恶心不恶心先放一边，人家不知道问问什么色也没什么错啊。“得了得了，你也甭生气了。商场自己溜达一圈得了，赶紧回去。咱俩都跑出来了还了得了。我先回去了啊，你赶紧的！”
     王艳根本没去厕所，“呼”地出了一口气就奔商场犄角那个MakeUpForever的柜台去了。省得让店长和楼管看见，她一屁股坐人家化妆品柜台前面的高脚椅子上了。宇文迪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呢，王艳抬起屁股就走。宇文迪哪儿知道怎么了，就看见一个穿着星巴克工服的女孩的背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远拐进星巴克的店里了。俩多小时以后，宇文迪终于看见了这个女孩的正脸。没什么特殊的，就是脸拉得够长，估计一不留神自己能踩着自个儿脸蛋子。王艳刚才那个别扭劲儿还没过去呢。
     王艳还是一屁股坐在刚才那个椅子上，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柜台上的一大堆各种颜色的彩妆。宇文迪凑过来，“您看点什么？”
     “眼影。”王艳连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了。她其实屁都不想要。
     “什么色儿的？”
     “随便！”王艳那个轴劲儿确实还没过去，“你觉得呢？”
     “你听我说是这么回事儿。女孩儿其实用什么色儿都成。我看你也挺白的，用什么色儿都不难看。”宇文迪完全看着是同是商场员工才这么不见外的。
     “什么叫看着也挺白的呀？什么叫不难看呀？”王艳纯粹是鸡蛋里挑骨头。
     “是啊！要不说你买什么颜色都行呢。”宇文迪谨遵“顾客就是上帝”的宗旨，顾客说什么都对。
     “你给我钱买啊？你们家东西猴儿老贵猴儿老贵的！”
     王艳这话透着假，她说完了自己都觉得亏心。大概十年前玉兰油还是很多所谓的有钱人钟情的化妆品呢，十年后虽然代言人是都是炙手可热的明星，但是几乎在所有超市都能见到玉兰油了，而且一下沦为了很多无收入群体的品牌，甚至这些人中一些好高骛远的都不用正眼看它。确实这个“什么什么油儿”听着和原来的“蛤蜊油儿”有异曲同工的感觉。不只是名字，玉兰油的专柜在众多国际一线的化妆品专柜里显得也很是单薄，就连张曼玉的巨幅广告都显得有点土了。来自巴黎的顶级彩妆品牌Make Up Forever刚刚进驻中国没多久，就压根儿没被追求时尚的人戴上昂贵或者前卫的标签。有着同样命运的还有旁边更为显眼的M.A.C。王艳早就在去年的年底陪李洁在“赛特”为李洁她妈五十大寿买了一瓶LAMER的什么超级抗衰老的擦脸油儿，李洁足足花了两千多小三千的银子。王艳当时感叹中友星巴克也算是个卧虎藏龙的地方了。
     宇文迪倒没在乎王艳的口气。好歹他也溜溜站了一上午了，一个顾客没有，有这么个能说话的也不错，起码不闷得慌，就自当是找乐儿斗闷子了。
     “那我给你出一招儿。这么着。你不是星巴克的么？以后你天天早上起来别化妆，上这儿来，化完了再上班。”
     “得得得，歇了吧你！本来我就不怎么化妆。还上你们家这儿来，没事儿抖什么骚呀！你不是现在也闲着呢么，给我捣敕捣敕得了！”
     “那你也得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色儿的呀。”宇文迪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不化妆擦脸油儿会使吧？自己抹点儿粉底。我也不跟你客气，反正都是一个商场的。”
     “你以为我真什么都不会啊。别粉底了，你看着招呼就得了。”王艳罗着锅儿坐在椅子上看着宇文迪，一脸的不耐烦。
     “您闭眼！”宇文迪从一大堆刷子里随便拿了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