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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庆来一家男女老少被扫地出门，温家大院就改成了村公所。
温家的院子共有三进，一进大院正房的香案上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平时门紧锁着，只有在清明和过大年或是举行红白事时温家老少才来到这里，跪在祖宗的牌位前瞌头奠祭那些死去的先人亡灵。院子两边的厢房原是长工们住的，正房的东西两侧有两个月亮门，里面又是一个很大的院子，这里住着温家的几个兄弟，土改前，温庆来就住在这里。后面还有一进院子，那是温庆来父亲和母亲住的。现在的村公所就在二门的院子里办公，七八个年轻后生手里柱着几只破枪聚在前院的正房里胡谝。
还没进到院子里，就听到正房里于大牙说话的声音，他满口喷着唾沫星子，嘴角上还掛着乳白色的粘液，正在没边没沿地胡吹乱侃。他把袖子挽起，蹲在一个长条凳子上，瞪着两只怎么也睁不大的小眼睛，边说话，边左顾右盼着。两颗大金牙伸在外面，从那公鸡般的嗓子里发出一阵阵的怪声怪调：“……你们知道啥叫电话不？不知道吧？俺可见过，那东西可日怪的哩，能和几千里以外的人呱拉。前些天，我去区里和兰区长正呱啦着，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你们猜是谁说话呢？不知道吧？是朱总司令从北京打来的电话哩，你们不知道朱总司令的胡子长的是又长又硬，没一会儿功夫，兰区长的脸就扎成红的了。电话里我还听见朱总司令问起我哩……”说到这里，他从裤腰带上取下了烟袋，烟锅头在皮烟袋里搅动了几下，半天不说一句话，大伙都在等着他说，可他就是半天不哼，好一会儿才把烟锅从袋子里抽出来，旁边的一个年轻后生，赶紧把火柴擦着，双手捧着给他把烟点上，他才慢腾腾地学着南方人口音，说“听说……你们那里有个叫于百顺的，这个人现在做什么了，解放了，天下是老百姓的，要穷人当家做主嘛，印把子……就要交给‘穷俊’（群众）去掌嘛，又……穷，又……俊，穷人才俊哩。往后呀，你要把他弄到乡里当个大乡长去吧。兰区长一听，大睁着眼睛一个劲地看着我，一下子就对我亲热了起来，慌忙把电话给了我，说也怪，那电话的声音一下子又跑到我的下巴子下面了，耳朵上没了声，我的脸上也试着扎的慌……”
于大牙的这一番话把那几个连县城都很少去过，满脑袋高粱花子的楞头青说的直瞪眼。有人问：“于队长，你咋就认得朱总司令了。”
“嘿嘿，我好汉不提当年勇，跟你们说吧，那年我在老阎的队伍里当兵，队伍开到黄河边上当官的带着弟兄们投奔了共产党，到延安当了八路军。后来给朱总司令当了马弁。过了几年，朱总司令说了，你到前方打仗去吧，等立了功，我就提拔你当个团长。正好有架飞机要去前方，朱总司令打发他的副官把我送到飞机场，去了一看，飞机已经离地快有一人高，我向上一蹦，抱住了飞机的尾巴，把下面的人都吓的一个劲的喊，让我快松开，他们也不想，一松手还不把我摔死了。我紧紧地抱着就是不松手，飞了两天两夜，往下一瞭，这不是到了咱家乡了吗？没料想光顾了看下面了，一不留神就掉了下来，幸亏下面是片高粱地，在是摔在了悬峰山的石头上恐怕早就完逑了！”
就在于大牙吹牛吹的正欢时，张兴发跛着条腿走进了院子里。他上了门台，站在了屋子的门口，他向里面张望了一下，问道：“你们几个谁叫于大牙？”
于大牙斜睨了一眼来人，好像从来就没见过，他张着嘴巴，露出两只大金牙，说：“日你娘的，你……你是谁呀，敢这么叫老子，于大牙是你叫的？”
“噢，这么说来你小子就叫于大牙，好……好，爷今儿个找的就是你，你出来一下，爷有句话要和你说。”张兴发嘴角处露出了一丝冷笑。
于大牙仔细一看这个人长的十分的魁梧健壮，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军装，像是个当兵的。他摸了一下光秃秃脑袋，心里想：这个人看上去也不是个善碴儿，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此时要是怂了，他这个队长可就没一点威风了。只见他慢腾腾地从长凳上下来，把胳膊上的袖子向上一撸，迈着八字步晃了出来。刚出了门，正准备骂人时，张兴发操起了立在门口的一只三八大盖，拉动了枪栓，他举起枪对着于大牙吼道：“姓于的，你知道爷为什么来找你吗？爷今天是来找你算账的！今儿个让你死个明白，你给我听好了，爷爷今天就是为我那死去的姐姐报仇的，你个畜生，王八旦……”
于大牙一听，顿时吓的魂飞魄散，平日里的牛逼劲儿早就飞到了九宵云外了。他抱着脑袋就往门台上的柱子后面躲，红了眼的张兴发举起枪对着于大牙露在外面的半个脑袋扣动了板机，随着一声枪响，子弹“嗖”的一下子飞了出去，正打在了于大牙的耳朵上，顿时半个脸变的血肉模糊。只听的于大牙大声地喊叫着：“哎哟，我的娘呀……杀人了……杀人了！”
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动了正从里院出来的村长石锁子，他快步冲到张兴发面前大声地喊道：“住手，把枪放下！”
张兴发稍一楞神，正准备拉动枪栓打第二枪时，石锁子一个健步窜了过去，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张兴发。接着他向那些民兵吼叫着：“你们这群‘直逑墩’，饭桶……都楞着干什么？快来呀，把他绑了。”
那群人这时才好像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来，一群人围了上来把张兴发揪翻在地，五花大绑给绑了起来。于大牙呲牙咧嘴地走了过来，哭丧着脸对石锁子说：“村长呀，你可都看见了，要给我做主呀，这是积极（阶级）报复啊，看见了没，他想变天，他想变天！”他一手捂着血淋淋的半张脸和耳朵，一手揪住张兴发的衣领，恶狠狠地说：“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开枪打我，哼……你是活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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