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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总是随着时间的的流失而减弱,我壮着胆子打开屏幕,对着少妇的方向扫去,我差点惊叫起来,好在左手足够快地捂住了嘴巴。那个被希希称为爸爸的人就站在走廊里,他似乎不真实地站在那里,不能够与飞机上的人们共同感受。电脑屏幕终究不是镜子,人的模样不太清晰。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双手举起屏幕向四周探去,灰暗的屏幕上出现了另外五个本不应该存在的人,他们和希希的爸爸一样,没有太多表情。一对年轻夫妻的身后站着一位老人,一位睡着了的中年男人身边有两个十岁左右的双胞胎姐妹,一条德国牧羊犬在飞机内来回溜达,牵着狗的是一位老年美国女人,卫生间旁边有两个黑人年轻人在聊天,他们没有看到靠着卫生间门上的黑人老人。 无助的惊恐使时间毫无意义,不知道站了多久,我试着照他们存在的方位微笑,屏幕里的六个人没有回应。他们似乎感觉不到现实中的一切,是不是他们存在于鬼界,我们在人间。 “先生,你举着电脑很久了,可坐下吗?”甜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 走廊处站着漂亮的空姐,“小姐,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冒失地问道。 “先生,你有什么事?”她保持职业的微笑。 “你能用力捏我的脸吗?” “请问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空姐肯定经常听到这样无理的问题。 “我想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我的眼睛看着她,精神却游离在刚才六个不存在的人的位置。 “先生,现在你在飞机上,没有做梦。”她依然微笑。 “不行,Candy,你得捏捏我。”她左胸口的标牌上写着英文名字,我叫她的名字恳求道。 “先生,对不起,我们空乘服务人员不能捏乘客,你能坐下吗?”Candy一定认为我是色狼,或者精神有问题。 “叔叔,我帮你捏吧。”这是希希幼稚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小女孩,无可奈何地坐下来,她的妈妈眼神里满是厌恶,空姐见我坐下,依然笑着说了声“谢谢!” “叔叔,我以前经常捏爸爸的脸,很好玩。”希希的笑是单纯的,不象空姐笑里的深意。 “谢谢希希,叔叔的脸好了,不用捏了。”我右手用力掐了大腿一把,麻木的疼感。不是做梦,不象幻觉,我试着用心理暗示的方式说服自己,但是每次打开电脑,屏幕都会反射出那六个人的形象。 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身体烧到42度,整整烧了一晚上,一直在做梦,胸口压着千斤重石,楼板上无数的脚步声,床边围观的人一层接一层,他们在讨论着这个孩子能不能被烧死。我很怕死,挣扎着想脱离烦扰的脚步声,要离开那些围观者阴暗的眼光。第二天在医院的急诊室醒来,我对当医生的父亲说周围有很多鬼,父亲说高烧会对神经产生影响,世界上没有鬼,那些是大脑神经产生的幻觉。 我不相信鬼神,只相信科学,任何不可以解释的现象,总会有其科学上的原由,有时候解释不了,只能是科学还不够先进。 一位名叫荒原的中学同学出生很特别,他的祖辈世代与坟墓相伴,是千年的盗墓家族。1949年,荒家被人民政府镇压,家中的墓中珍宝都被没收,活下来的只有年幼的荒原的父亲。1978年国家改革开放后,很多人家重新捡起家族的老行当。荒原很自豪盗墓的家世,这可是发横财的行当。 荒原高中毕业后跟随父亲走南闯北,行盗天下。盗墓都不敬鬼神,只信黄金。接受过新中国无神论教育的荒原更是坚定的科学主义者,他弃千年骸骨如枯草,粪土当年帝王候。 二十一岁时,荒原到普陀山游玩,用黑碳在所有佛像脸上写上:荒原来访,鬼神慌张,佛祖晃荡,普陀荒凉!下得山来,荒原见一风景迷人处有一座潮音法师舍利墓,他想着顺手就把墓盗了,捡几颗舍利卖钱去。 正挖得起劲,一位花白羊胡子瘦和尚过来了,念了数声佛,劝荒原收手,说:“人生善恶皆有报应,只怕报应就在前头。” 荒原被老和尚说得心烦,丢下铁撬悻悻离去。荒原开着一辆越野吉普在佛家圣山奔驰,远远望见一座玉观音在前方,他加速冲去,没成想下面是三十米的深沟,吉普车一头栽进了深沟。 这时,荒原的手机响了,他接电话一听,是老和尚的声音,“荒家千年摸金,可知灭族几回?数十年前得报应,为何还在彷徨?入我佛门,洗净罪孽。” 荒原手机在耳,站在深沟上的高坡,见深沟内的自己鲜血满身,命垂一线。他急忙拨打110和120,走在阴间的路上给阳间打了救命电话,捡回了一条命。荒原从医院出来时少了一只手,他直接上了普陀山,在一座山野小庙跟着老和尚拜了佛。 出国前,荒原打电话跟我道别,满口佛言,我只当是胡言乱语,并不在意。我告诉他,这佛道鬼神之事,我决不会信,只有一种情况让我信,那就是亲眼见“鬼”。 我亲眼见“鬼”了吗?没有,是通过电脑屏幕的反射作用看到一些似是而非的人,不能说那六个人影是鬼,从科学的角度讲,很可能存在我们还没有发现的物理规则,比如想像中的并行空间,比如亲人身边残留的人体映像等等。 荒原的灵魂脱离肉体而看到出车祸的自己,因此信了佛。我难道就凭屏幕上的不清晰反射就背弃了坚持了二十多年的无神观?我需要为自己找证据。 重新打开并启动电脑,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六个不存在的人依然存在于屏幕上。我站在起来,离开座位,绕开并不存在的希希爸爸,向前走了数步,那位旁边站出双胞胎的中年男人已经醒了,我坐在他右侧的空位上。 这是一位白人男子,我用英语问他,“先生,你是不是有一对双胞胎女儿?”男人的白脸立即红了起来,“你……你是谁,怎么知道我有两个女儿?” 真的是他的孩子,我故作轻松道:“我猜的,你的女儿怎么不跟着去中国呢?”他很快平静下来,伤心道:“一个月前,珍妮和吉妮在医院里离开了我们,去了天堂。” 是鬼!不是平行空间,不是虚拟幻影,应该是鬼影才对。我很不礼貌地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完全不顾正伤心欲哭的男人。 在无鬼神的信仰中生活了这么久,突然间原有的信仰被打破。我曾经非常瞧不起敬畏鬼神的普罗大众,认为只有大脑未开化的人才会信仰上帝,见佛便拜。 现在,我很残忍地见到了被称为“鬼”的东西,甚至不清楚他们的存在方式,物理特性,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智商、情感,需不需要吃喝拉撒。我完全不了解这种“鬼”东西。可是,我很紧张,恐慌,不知所措,可能是受曾经书本影视中描绘的鬼怪的影响,让我对这种“新事物”极为抵触。 道西教授一生在研究灵魂,他一定相信世间有鬼,很可能在电脑中与他对话的是幽灵,一个可以突破界点,通过电波与人交流的灵魂。很显然飞机上的“鬼”们看不见人间,人们看不见鬼,“灵探”电脑可以创造一个可视的界点? 不应该的,如果鬼是存在的,为何道西教授从来没从电脑上发现任何“鬼”讯号? 我打开灵魂搜索程序,飞机上的人在程序内呈现为红色的点,两百多个红点中,夹杂着六个蓝点,道西教授无数次说过,蓝点表现脱离开肉体而独立存在的灵魂,西方称为“幽灵”,中国称为“鬼魂”。 确定鬼的存在,我的身体象是失去了灵魂的躯壳,无力地依靠在座位上,我看到希希,真是可怜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已经不在这个世界,在地界为鬼,大人们总是对孩子说着善意的谎言,这个谎言总有被揭穿的一天。 凡人的眼睛看到的是人的社会,没有生死的轮回。等到看着身边的鬼,才明白这个人与鬼的世界,这是人与鬼的轮回。 我用肉眼在机舱内探寻,好似在看一架鬼飞机,充满鬼的飞机。世界的每一处都有鬼的存在,无所谓鬼屋,每一间屋子都可能有鬼;无所谓鬼船,船上车上也是可以存在鬼的。 人死后,如果灵魂都会脱离肉体以“鬼”的形式存在,那么地界的鬼可能比人还多,除非鬼还会再世轮回,没有经历过,谁可断定再世为人还是为狗?现代科技给了远离故乡的鬼以归乡的可能性,叶落归根,人思归,鬼大概也思归。一百多年前,美国的每一公里铁路下就躺着一位华人,这无数的孤魂野鬼只怕叶落归不了根。鬼飞机,人鬼殊途,却可同机。 东方渐白,在阳光的照射下,我再也不能发现那六个鬼,他们可能会在阳光下魂飞魄散,可能会被海风吹散在断肠路上,他们应该藏起来了。 今天是北京时间公元2008年1月18日,北京七年的变化很大,我的变化也大,刚刚发现了鬼,改变了自己认识世界的态度和观念。 我正要合上电脑,一个对话框弹了出来,“金楠溪,世上有鬼,你还睡得着吗?” “啊!”我惊叫一声,震惊四座,漂亮少妇、可爱希希和美丽空姐Candy盯着我,她们或许认为这个男人坐飞机不安分,总想搞什么鬼。 飞机没有联上网络,不可能与人网上对话,这台电脑真的闹鬼了。就是这台电脑,让我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我决定扔下电脑,看不到鬼,还可以过正常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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