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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芸离开的路往回走。我要尽快逃离这喧闹的街道。 我希望奇迹出现。我希望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梦幻,芸现在就坐在我的床上等着我回去。我对这个奇迹坚信不移,又是兴奋又是担忧,忐忑不安地往回走。 要是万一回到家,芸没有坐在我的床上等我,我该怎么办?这种可能性最大,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九是这样。然而我不肯放过这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芸上了公交车,拐过街角,看到我站在街道旁边,看着她。 芸当时何种表情?有没有伤心的表情?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对此类问题无法作出回答。 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就是,芸看到我透露出的绝望表情,于是在下一个站台下了车,沿着另一条路走到我的住所,关上门,坐在我的床上等我。 我下意识摸摸口袋,身份证、银行卡都在。于是我决定保留这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让这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永远留在那里,不去惊动它。 我朝离家的方向走去。 下一步做什么好? 今天我休息。明天我得上班。但是住所我已经决定不再去了。至少从这一刻起,我不再去了。尽管我极力渴望走到住所证明这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但是我已经决定了要保留它。 保留它的方法是远离它,将它一直放在那里,永远也不要去确证。我带着这一信念离家出走。 我不喜欢喧闹的街道,这里行人太多。我不愿意看到那些成双成对的情侣。我会伤心。我会想到我已经与芸分手,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会被击得粉碎,我的离家出走也不再有任何意义。我要尽快逃离流行歌曲所到之处。流行歌曲使我伤感。而我就在这样一个伤感时刻。 我搭上一班开往郊区的公交车,我渴望到郊区,到乡村去。为了这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我必须远离我的住所,远离同事能够找到我的地方。 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去。 在终点站我下了车。这里是城市东郊的一个小镇。没有流动着拥挤人群的街道,也没有重复播放的流行歌曲,小镇静悄悄。店铺都很小,每个小餐馆里仅有三到四张桌子,也就只能一次容纳三到四个人用餐。杂货铺只有后面与左右两面墙以及中间一共有五个短短的陈列架,摆满各种小商品。居民小区整齐有序,被绕城公路切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从数十米高空俯视全镇景象,一定惊叹这矩阵式的布局。一条五十米宽的河穿越小镇的心脏,将小镇一分为二。 有理由喜欢这个小镇。我在小餐馆买了快餐,慢条斯理吃起来。这时我才知道自己已经饿了。吃罢午饭,走出餐馆,看看表,十二点一刻。 此时是阴天,闷热,看上去要下雨的那种阴天。我拖着步子朝河道那里走去,沿着河道往南走。 想到澳大利亚此刻必定是冬季,寒冷不可言喻。这种单调的想象要归功于初中时的地理学,我还记得地理老师在讲授地理时的兴奋表情,那种笑脸一直停留在我的记忆里。地理老师是一瘦瘦的矮个女性,当时有没有结婚,不得而知。当我已经二十四岁了,记忆里停留的却还是那个年轻的地理老师矮矮瘦瘦的身影。 往南是澳大利亚,再南就是南极。企鹅。需要一条船,能够经得住海上骤风、冰山撞击的那么一条船。乘这么一条船就可以通过海洋抵达澳大利亚,再从澳大利亚出发,抵达南极。企鹅就在那里等着。肚子白白的,翅膀和背部是黑黑的那种企鹅。电视纪录片里就是这样一种企鹅。当然,这只是模糊的印象,说不定你将黑鸭子误认为是企鹅了。 为什么不往北走呢?往北全部是陆地,不需要乘船。抵达俄罗斯,再乘船,你就到了北极。北极熊在那里等着你。憨厚老实的,厚厚的脂肪堆积在身体各个部位,棕色的长毛覆盖表层的北极熊。当然,这也只是模糊的印象。 芸介于企鹅和北极熊之间。这是就体型来说的。对芸的印象,与对企鹅和北极熊的印象一样,印象模糊。如果将芸放在我面前,我能够肯定地告诉任何一个人这就是芸,一如将一只企鹅或一头北极熊放到我面前,我会告诉你这是企鹅,那是北极熊。 我在礼品店的橱柜里透过玻璃看到过那种毛茸茸的,很可爱的企鹅,还有棕色的毛很长的那种北极熊。 我记得,我要买一只企鹅给芸。那天我们走进啊呀呀礼品店,芸在企鹅面前站在了。她伸出左右去捏企鹅的脖子。 “喜欢吗?”我问芸。 “很可爱。”芸说。 “想要?” 芸迟疑。她看到了旁边的北极熊。她伸出右手去摸北极熊的鼻子。那是用黑色的硬质塑料做的鼻子,无论怎样用力,只要是用手,一般是捏不碎的——这也是经验之谈。 “那么,还是喜欢北极熊?” “不知道。北极熊也好。” “那么两个一起买吧。” “那怎么行?没那么多钱。” “我带了足够的钱。” “那也不成。”芸说,“买两个太费钱了。” “不用管那么多。我掏钱嘛!” “不成不成。”芸说。 芸左手掐住企鹅的脖子,右手捏住北极熊的鼻子,侧过头看着我,笑。 “那么这样好吧,今天你在北极熊和企鹅间挑一个,下次我们再来的时候,再买另一个。” “还是很难选择。” “现在,就现在来说,你喜欢北极熊还是企鹅?” “不知道。” “我帮你选择吧,今天就买企鹅。你第一眼看到企鹅,那就买企鹅。” “怕是不行。我会惦记着北极熊。我抱着企鹅回去,我想着北极熊。你知道,当我躺在床上,企鹅就在我身边,可是我不会去注意它,我会想着此刻店铺关门,里面黑乎乎的,北极熊孤零零在里面。我不会再想企鹅。” “那倒是。或许你最想我的时候是我们分离的时候。一旦我们相会,你便不再想着我。因为我已经在你身边,所以你不再想,注意力可以放在其他方面。” “可以这么说。每当我躺下,我就很想很想你。我想着你在那个地方,在那张床上睡觉。你孤零零一个人。再想到我自己,我也孤零零,我的眼泪就会不自然地留下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那个时候我想哭。” “那么北极熊呢?” “我们哪一个都不买。这样我会记得北极熊,记得企鹅。我会记得这个时候我们在一起讨论买北极熊还是买企鹅,我会想起你。” “嗯,你就不会只想着北极熊,不会不想我了?” “唉,是啊,每当我熄了灯躺下,我就会想到你孤零零的样子。你与北极熊和企鹅一样,你那样生活。” “相似性?” “北极熊式,或者企鹅式。” “北极熊之间也有信息交流,企鹅也有。” “可是它们交流不畅。我的意思是,它们只能做简单的交流,它们的交流仅仅是为了寻找食物和躲避危险而已。” “动物性的。” “典型的动物性。” 我沿着河道往南走,半个小时候又往北走。我期待与北极熊或者企鹅相遇。 四点三十分,我离开河道,走进小镇的商业区。这里小旅馆很多,价格也相当实惠。我预订了一个星期的房。 旅店老板娘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少妇,操着当地口音。她有些惊奇。 “一个星期?” “对,一个星期。” “一般来这里的都只住一个晚上,最多两个晚上。客人多半是从外地赶来办事,不得不在城里多呆一天,为了找便宜的旅馆,便坐车到这个小镇。” “我也是从外地赶过来的。怎么说呢,我是来S城旅游。” 为了避免被进一步盘问,我只得编造这个谎言。话一说完,我想象着自己乘火车不远千里来到了S城,旅途疲惫,我寻找廉价旅馆,似乎这已经成为一个事实。谁又能够在记忆力衰退、辨识能力削弱的时候区分实际的事情和想象出来的事情呢? “哦,原来这样。S城确实够大,近几年不断在扩建。你要是来S城旅游,没有半个月那是看不够的。” “我只住一个星期。” 我跟在老板娘后面,走过长长的走廊,在二楼的末端,201室门前,老板娘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同时把灯打开。里面一张双人床,床上两个枕头,一条薄薄的被子。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台17寸彩色电视机。入口处就是卫生间。窗帘已经拉上。房间里既不空旷也不过分简陋,作为旅馆,完全够了。 “有什么需要可以到下面的服务台。开水马上送过来。如果出门,记得一定要将门锁上,回来的时候到服务台,服务员会上来开门。贵重物品请妥善保管。” “好的。”我说。 老板娘转身走出去,将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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