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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是怎么度过的呢? 我记得,白天上班。起床的时间只要参照今天早晨即可,大体上差不多。住所离办公室不远,五分钟即可走到。去办公室之前在途中买上两个麻团或者两个菜饼,一边走一边吃。若是觉得有失风度,那么就可以带着饼到办公室再吃。那里有矿泉水。干吃总是难以下咽。 途中你会经过一个十字路口,那里总会有穿着工厂制服的一大群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们,这个时候厂车从北面的路朝十字路口冲过来,你走快几步,厂车从你身后擦过。穿着工厂制服的小伙子和姑娘们争先恐后往车上挤。 我看了看手表,七点半。 抵达办公室是在七点四十或者五十,花十分钟吃完早餐,两个饼。八点,上班时间开始。每天都是如此。生活越是单一,记忆就越是麻木,前天与昨天没有什么区别。今天与昨天一样。 进入程式化的生活被抛弃在记忆的长河之外,历史学家用一句话就可以描述整个时代的生活状态:所有的故事发生在工厂这个范围内。 年龄越大,记忆越是不可靠。我曾经是那样深刻地记得过去经历的那些坎坷,而现在,那些故事已经微不足道,不经提醒,我根本就记不起来,反而会问,这事发生在我身上?有可能吧。为了不引起提醒者的不愉快,我只得说,呵呵,那是过去的我,无论多么可笑,总归是一个不坏的人吧? 关于这奇特的转变,我无法得知它准确发生的时间。在这个时间点之前,我对每天发生的事情都是那样地激动不已。这个时期,我处在一个不断地发现,体验惊喜的阶段。 分水岭在什么地方? 我琢磨着这一看似无趣的问题。我的考虑很简单,也就是认为,一件事情如果发生,那么一定是在某一个地方发生的,另外还有发生的时间。那么,发生的地点,即分水岭在哪里? 如果我失忆,而我又问,我什么时候失忆的呢?无法回答,也就只能当作一个疑案,悬而不决罢。 下班后我去用晚餐,然后在办公室停留了半个小时,与同事告别,走十分钟路回到住所。接着呢? 我打开了什么东西,厌烦地翻阅。时间就是这样流逝的了?不得而知。 其后就是很不安稳的睡眠,做了一些之后记不起来的梦。梦是夜间对白昼生活的延续,一点也不错。梦境与白昼的生活状态保持一致,由此证明我并非人格分裂。 分水岭……比如当我十岁的时候我在乡间小学上四年级,我对每天经历的事情都是那样印象深刻,充满好奇。比如当我二十三岁,我来到这个城市,之前的记忆完全模糊不清。那么分水岭…… 手机振动,单调的铃声。是芸打来电话。 “喂,你在干嘛?”芸在电话那边说。 “我在想一些事情。你怎么打电话过来了?我打算十点钟以后给你打电话。” “我现在给你打电话不行吗?” “行,完全可以。十点钟后我还打给你吧?” “不用了,我这会打给你就可以了。你今天有没有想我?” 迟疑。怎么表达比较好呢?说“当然想你了”太死板,就像小学生回答教师的提问,YESORNO,缺乏情调。那么就说“哎呀,当然很想你,非常非常想”……言情小说中所描述的男主人公对女主人公的甜言蜜语竟然半句也想不到。平时我不看言情小说,也就无从学习一二,可是若真的看,恐怕也要用笔记本抄下来,笔记本放在电话机旁,随时备用。于是我想象着一个二十三岁的青年打电话时总留一半精力在笔记本上,根据电话那头的反应,相应地选择笔记本上的话来作为回答。 这一迟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而我是最怕芸说我吞吞吐吐的了,特别是在这类相当重要的问题上。 “哎呀,当然想你了。” 我还是这么说了。毕竟所作所为逃不出想象力能够达到的范围。当然,这与我欠缺的表达力有关,那些华丽的词语总不能从我嘴里说出来。 “是吗?”芸质疑。 “我今天早晨发给你的短信你没有收到吗?那就是我想你的证明。” “拜托,那是昨天早晨你发给我的。” “哦,是吗?我想起来了。昨天早晨发的。可是昨天与今天没有两样呀?” “差不多。我也是这样,昨天和今天是一样的心境。” “今天是昨天的重复。昨天是前天的重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成了日复一日的重复。” “唉,这样的日子真难熬。” “你知道分水岭在哪里吗?” “什么?” “分水岭?” “分水岭?不懂。” “分水岭就是你清楚地记得每一天都是如此地不同和你不记得每一天有什么不同、天天如此的那一个地方。” “事情发生的地点?怕是时间吧?” “我也不知道。” “管它呢。这个周末我们见面吧。” “在哪里?” “当然是我去你那里。难不成你过来?我这里没有睡觉的地方。” “见面?我考虑考虑。” 停顿。电话两头的人都在沉默。电话里传来“啪啪、啪啪、啪啪”有节奏的声响。 “什么在吵?” “我。我用电话卡敲打桌子。” “难怪。” 我搜肠刮肚想着下一句话。无论如何我想结束此次通话,而我也知道此刻绝对不能结束通话。尽管我知道我们说过的话是很久以前说过的话的重复。可是既然今天是5月30日,不是昨天,那么重复的话也有它特定的意义。 “我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芸问。 “一个月吧,准确点,就是三十一天。” “该见一次面了。太长时间不见面,我恐怕感情会淡漠。” “我不希望吵架。”我说,“那样很伤感情。” “难道每次是我要吵架吗?” “嗯嗯嗯……我承认我有不对的地方。总之那都已经成为过去。我们一共吵了多少架了?” “不记得了。几乎每次见面都要吵,每次打电话都要吵。我们不要说不开心的事情。每次说到这里我就生气。” “是你在生气吧?干嘛不心平气和呢?” 停顿。又是沉默。 气氛实在尴尬,结束通话吧。我有些疲惫,重心由左脚转移到右脚,十秒钟后又从右脚转到左脚,如此反复五次。 “我要挂电话了。”芸在电话里喊起来。 我屏住气。我能想到的都是责怪芸的话,但是我不想责怪芸。如果两个人关系处不好,那是因为我没有做好,没有尽到职责。我想到一个句子,又将句子吞进肚子里。我等着芸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完,说不定到时候我就能够想到一句合适的话来抚平芸的愤怒。我最想说的可能就是“希望心平气和,愉快些”。我渴望马上就达到这个效果,但是我想不到相关的句子。我可以将之前的语言冲撞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此刻就带着愉快的心情重新拾起一个话题。 “你过来,我去接你吧。”我终于说。 “我会自己过来的。”芸说,“你得把假请好,想好在一起做些什么。” “好的。” 电话挂断。 两个人在一起做些什么好呢?城市该去的地方已经去了。本周日还是去已经去过的地方?一想心里就有些腻烦。想到那里无非就是花草动物,还有拥挤的人群,无论如何也打不起精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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