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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老藏民的帐篷后，我俩继续向草原深处走去，滚滚牛羊，万里绿茵，天高云淡。尽在两脚间流失。偶尔也能碰到个民工队的，拉拉家常，摆摆龙门阵，收益匪浅。到了第四天，草原上人烟越来越少，狂风暴雨就像三岁小孩的脸，说变就变。大风好藏，暴雨就难了。白天便走，晚上就在一个高坎下席地而坐。萧燕说我们现在还好，她的父辈刚来这里时，藏民听不懂汉话，汉人听不懂藏语，常常是饱一顿饿一顿的，有的援藏干部就是死在这大草原上的。我听她的话，觉得这次来藏虽然苦点，但是人生的一笔财富。我们终于在草原腹地找到一个大的建筑队。我俩那高兴劲头，绝不比萧燕做成了一笔大生意差。
这建筑队的人绝大多数是农民，来自四川或陕西两地较多。他们个个脸膛黑得发亮，头发长长而乱，衣服脏脏的已分辨不出是什么色彩了，说话粗壮，看上去已没多少汉人模样。建筑队的老板四十出头，姓陈，周身戴着金东西，走路就碰出一串声儿，特脆。给人的感觉是个富得流油的辈儿，但说话流里流气，不像个老板，倒像个地痞。
萧燕不屑地说：“穷折腾，有啥了不起，草原上的金不值价，凡有钱人每位都有七件八件的。有钱人就藏玉，你看藏家男女，那个身上没有几块珍珠玛瑙，值几十万块钱。”我说拿出去就值价了。萧燕说这当然，但查得厉害，带多了被抓住就没收。正说着陈老板就请我俩到他办公室说话。他办公室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张断了脚的写字台，用砖头码成的土坑就是座位。我们先是天南海北地侃了一气所见所闻，我就向陈老板说明采访的意思，并把自己的杂志大吹了--番，说只要在上面一亮相，年底国内的优秀企业家的称号就等于到手了。
陈老板喝了一口茶，眯缝着半只眼，如仙似神地摇了摇头，把手向外轻轻摆了几摆，就像说没事你到一边去，实在玩不住这在那里打飞机话。终于从他口中说出话来，一种难言的挖苦话：“我的记者先生，谢你往我脸上贴金了。你以为我是干部，在报刊上一亮相就有升官发财的机会?实说吧，我是个体户，用我们的话说是自生自灭的农民种。你们记者眼中的暴发户，偷税漏税的坏人。在这里算我求你了，就做做好事，别让其它人知道我的名儿，让我多活几天。”他的话给我热热的心泼了一盆冷水，我心中说这草原上的人真蠢，个个把记者的采访拒之门外。
萧燕很不高兴，她说我们千里迢迢来找你，你就这个态度，过分了吧?
老板一脸无奈，在脏脏的衣服上掏了掏，掏出一支皱巴巴的烟递给我，自己也点上一支，吐出一个又一个烟圈，把篷子绑得紧紧的，半晌才说：“咱们都是老乡，也不说话转弯弯，我就给你明说了吧。我不喜欢记者。记者就是我们个体小老板的杀手。我有个朋友前年在生意上才冒了一点头，就碰上有个记者来写他。出名嘛，哪个不高兴?我这朋友好酒好肉招待那记者，走时还送很多东西给他。谁知这记者没有良心，回报社把我的朋友写成了一个专赚黑心钱的暴发户。文章一出来后，政府找他追收漏税、个人所得税，民政局找他捐款，把他搞得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三天两头一查，我朋友垮了，他真恨不得把那记者一刀给捅了。”陈老板又说，“记者嘛，说句老兄你不多心的话，就是政府养的狗，好人也咬，坏人也咬，我们的国家就被你们搞穷了。”
我脸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一字儿。独自走出来，想到工棚去和工人谈谈。
工人的生活很苦，修的房子是草原上一家科研单位的种牛羊研究基地，好房都让新来的科研人员住了。工人说他们帮人修了一辈子房，到时还是没有房住。我问陈老板给你们吃得好不好?他们就开始骂陈老板：“狗日的心比锅底还黑，一月起码赚几万块，让我们天天吃洋芋，一点青莱都没有，吃得屎都屙不出来。三百六十天，从不烧点热水给大家洗脸洗澡。”
有个叫刀疤脸的男人说怪只怪他们家太穷，老婆让一个人贩子带跑了，丢下一个几个月大的儿子。他妈要他出来苦几年，挣几千块钱，到下水(指泯江下游的丘陵地区)或山区去买个女人。传宗接代，老了有个说话的人。男人为啥？不就是为了个女人而奔波嘛。他一连说了十几个穷字，真把我的心都说凉了。
正说着就有人喊吃饭了。工人们蜂涌出去。在间工棚前，厨师提了两只大桶放在身边，勺子挥得弧度极美。他说：“你们这群公猪，今天吃饭得文明点，有客人在，要让人家看看，你们不但有力气，而且还是讲礼节的人。今天老板请大家吃肉，洋芋炖羊肉，吃了长力气，咱们的生活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了。”
工人说要得要得。每人就用一个大盆盛了一盆洋芋炖羊肉，各提一瓶烧酒，蹲在地上搞起来。工人粗犷，吃肉时嘴里咬着嚼着还用筷在盆里选，样子和人们说的抢牢饭差了多少。吃个半饱就三三五五猜起拳令。喝到月亮爬上天空，全场皆醉，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下。
我没醉，萧燕也没醉，她只是觉得特别累，进一间床铺躺下。她要我也一块休息。我说我俩住一块不好。她说这有啥？只要你心正就行了。我还是觉不当，走出来，月亮在天空如个圆盘，把银晖全泼洒在草原上。我沿着草地转悠着，风嗖嗖从西边刮起，尽管是七月天火烧天，但这风还是撕得我如连丝麻线都没有。我正往回走，突然帐篷内传来萧燕的怒骂声，声音在绝望中发出了最高的呐喊。我几步跑回去，见萧燕一手拿着铁锨，一手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一副决战到底样。十几个体格健壮的工人围着她，那眼睛就像狼见到了可食的小鸡一般，发出饥渴的性欲。他们要把萧燕撕碎，用一种男人的兽性来饱尝他们久违的女人的美味。
我冲过去，把拳头捏得出水，但打不出去。一是我打不过他们，二是他们实在也可怜，这么大的男人连女人也没见过。
萧燕一见我，扑在我胸脯中放声大哭起来。陈老板挤了进来。见此，狠狠地向几个工人踢了几脚，骂道：“你们这批臭杂种，没见过妇人知也道你妈的长相嘛，你以为这女娃尔是丫头，可以乱来?她是这位记者的老婆，乱来一步是要枪毙的。”工人傻眼了，颤颤地逃往一边去。老板对我笑笑，说：“没事的，这些工人真的闷慌了，野了些，你俩就大人大量原谅他们吧。”陈老板说完，吼着一段流里流气的歌儿走了。
见陈老板走了，我问是怎么回事？原来是她熟睡时，这十几个工人见今夜篷子中有个美女，忍不了，就结伙来对她非礼，结果萧燕醒了，要给他们动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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