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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萧燕果真将一千多斤大米、两筐豆酱、几箩腊肉装上了一辆去曲麻莱的货车。
这一带的人进入牧区都是搭乘货车的。萧燕的贷物也是一样，昨天晚上，她在市区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愿意进草原的司机。二人像拉改剧一样谈好价钱，第二天司机就将车开进小店，萧燕忙上忙下地搬贷上贷，麻利得就像个十足的建筑工。足足用了两个小时，她才装好车，低头向司机吆喝两声，然后和我坐在车顶棚内。
司机将汽车开向西方的山脉中；汽车过了林区就是辽阔无际的草原，萧燕坐在棚顶，遥望天空，真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她口中如吐冰糖糊芦地讲着她与修桥工们的故事：
在萧燕的朋友中，有个来自大巴山的民工叫郑春，他带着二十多个父老乡亲，来玉树这个少数民族地区寻找工作。萧燕帮他们在曲麻莱的一个养路段弄到一段工程。郑春的活做得很细，工钱要得不高，很得人们喜欢。在那段工程完工后，当地的藏民看上了他们的手艺，要请他们修一座木桥，意在把曲麻河两岸的村寨边在一起。
郑春的建筑队哪有修桥的技术和那笔资金。藏民说资金和技术他们都有，只要他们出入力就行。郑春将工程答应下来，谁知到开工那天，才知藏民们的资金远远不够那座木桥的花销。郑春决定停工，藏族老村长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
在这曲麻莱大草原中的藏家山寨，有一条流淌了千年的小河，叫曲麻河，河的两岸住着藏族子弟。河东的藏民以种地为主，河西的藏民以放牧为主。马妹住在牧村，尕娃住在农村，他们虽然是河东河西的孩子，但二人从小都在一个学校读书，算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一双。山里的娃见的世面少，总要仿照大人的模样做着过家家的游戏。那次，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又学着大人的办法，玩一次回娘家的游戏。尕娃扮新郎，马妹扮的是新娘。二人企图用一只小牛皮筏撑过河。结果牛皮筏在划了一程后，被上游汹涌的河水冲着一个劲地往下流。力量单薄的尕娃把新娘马妹送不回娘家，刚才还是神气十足的他不知所措，慌忙向岸上呼救。马妹吓得双手抓住筏边，急得哇哇大哭。待岸上的人把这两个小淘气救上岸时，尕娃鼻子上挂着两条鼻涕跑上来说：“哭什么嘛，看我长大后，一个人准把你送回娘家。”
岁月悠悠，天真无邪的童年一去不复返了。马妹和尕娃两个都高中毕业了。长大后的尕娃真的能一个人把马妹送过河去。不过这次用的是草原上载货量较大的大牛皮筏，也不是回娘家，马妹还没答应嫁给尕娃的，她有个叔叔在那个不是他们草原人的城市中做皮毛生意，马妹要进城去挣大钱哩。只是她答他，等她挣足了钱，就回来嫁给他。尕娃这次送她是进城市去。
冬去春来，马妹在那个城市中带着浓浓的乡愁走了一程又一程亦喜亦悲的路。她每时每刻都想回去与亲人团聚，与恋人倾心交谈，可她的嫁妆还没置好，愿望还没实现，不愿空手而归。
突然在一个夏天，格尔木山洪暴发，滔天的洪水从上游如一匹脱缰的野马，横冲而下。就在那藏家山寨，尕娃与马妹父母两个寨子被洪水无情地割开了。马妹父母那个寨子低，洪水吞噬着村人的生命。马妹的妈在岸边呼喊着尕娃的名字，嗓子喊哑了，人倦了，倒在洪水中，再也没爬起来。尕娃站在河对岸，他的心滴着血。
他要过河救亲人，可是他的牛皮筏被洪水冲走了，汹涌的洪魔筑起四丈多高的洪浪，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救不了他们呀……马妹在城市中读着那些带着记者心中滴出来的血，蘸来写出来的报告，几天几夜没合眼。她想：洪水，是寨子中的天敌，也是我马妹的天敌，我要征服它。马妹经过多少个日夜思考，终于决定用自己做意挣来的钱，修一座把遥遥相望的东西两个寨子连在一起的大桥。她说是那块大草原养大了我，我要为大草原做一件好事，同时也让这桥成为我永远的爱情信物。马妹甚至想好，等到大桥竣工那天，她就答应和尕娃结婚。她不想过早告诉他，她想给他一个惊喜。就是这份厚重的礼物，支撑着马妹在别人的城市中忘我地工作和赚着钱，虽然她也常常在梦中看见尕娃在家乡那渡口边，用望穿秋水的眸子盼着她的归期；虽然她也晓得尕娃撑着那艘大牛皮筏行走在河边，逢人就打听她的近况……
藏族老村长的故事讲完了，他痛心疾首地说：孩子们，为了我们不再受洪水的侵袭，你们帮帮我们吧，咱们藏汉一家啦。
郑春和他的弟兄们的眼泪沾湿了衣襟，他们有什么理由拒绝家兄弟的要求呢?他当即表示就是不要一分工钱，也要修好这座大桥。
我们的汽车跑出山沟，如疾风中的骏马，狂驰在辽阔的大草原上。我站在车棚边，望着翱翔的雄鹰展翅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下，心胸如条滚滚流淌的长河一泻千里；视野中成群结队的牛，羊在牧民的鞭策下越来越小。半晌午时，我们的汽车来到一条三岔路口。萧燕轻轻说到了。司机把车停在草原边上。
我与萧燕把货搬下来。司机又把车开向草原深处。
萧燕说老兄你就委屈--下，我去找部车来。说罢就如个多情的少女隐没在草地中。
萧燕很快就找回一个开四轮车的司机。司机脸膛黑黑的，只剩下两颗白白的瞳仁与那口如玉的牙齿。司机身上有股吃羊肉的熏人骚味，浑身蛮力。
我俩又一次装上货，四轮拖拉机便沿着那条河岸，把我俩送到一个寨脚停下来。我探头看小河边扎起十几间帐篷，就像古时的兵营，把个山寨扮得古色古香的。萧燕说这就是郑春他们的工棚，生活苦哩。我们在路边站定，见藏家寨子今天的半山坡上经幡翻飞，乌鸦遮天蔽日，寺内长长的唱经声从坡上泻下，甚是凄凉。
司机对坡顶吼了一声，说这个寨子死人了，喇嘛正在念经。
萧燕脸色不好，不见往日的欢迎场面，冲帐篷内大声喊：“郑春--郑春--。”
篷内没半点生息。
萧燕骂起来：“狗日的几个民工娃娃，面子真大，吃我欠我还要跟你们下大力气，我是你们的丫环啦?”
篷口坐着几个耷拉着脑袋的民工，他们正在发憨，见萧燕满脸怒气，就笑眯眯地说：“是萧老板呀，什么时候到的?早知你今天要来，我们去接嘛。”
萧燕把包往地上一摔，说：“狗日的几个狗蛋子娃娃，才出来几天哟?个个都学得油腔滑舌的，光面子话去骗小娃尔。我在一个月前就说好给你们今天送货来，忘记了?吃饭忘记没有?滚去搬货。”
民工受了骂，蔫蔫地退到外面搬货去了，一个老者给我们递上茶水，坐在那里唉声叹气。
萧燕此时才感到这帐篷内今天的气氛有些沉闷。她问：“老大爷，你们没钱啦?”老者摇摇头，用泪水汪汪的目光看着我俩，欲言又止。我和萧燕感到更纳闷。萧燕跺跺脚，搓搓手，在篷子中转了几圈，不知如何是好。
老者突然放声哭起来，哭泣声撕人心肺般可怕。跟回来的民工呼啦啦地跪在萧燕身前，哭泣着说：“萧燕，我们对不起你，郑春他在上星期天晚上发大水时，下河去看我们修的桥墩，是否经得起洪水的冲击，不料牛皮筏被洪水掀翻了，他再也没爬上岸来：现在寺院的喇嘛正在为他超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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