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这些天,上海的天难得的蓝,些许微风,温度适宜,随处可见欢颜笑语的人们。博慈院的天却是灰色的,灰的可怕,最可怕的是人心已灰。 郁文芳、李志国和周行云坐在院长办公室里,三人脸色黯淡,气氛抑郁。郁文芳问周行云:“行云,孩子们怎么样了?” “院长,郭宝华只是些皮外擦伤,没有大碍,易河天头部受到重击,被打成中度脑振荡,好在他身体强壮,估计过几天也会好的,我会每天检查,看看有没有后遗症。”周行云回答。 周行云做事仔细,认真,说话得体,很让郁文芳放心。他说没事,应该没事了。 “院长,那些孩子都是许大才惯出来的,早上我已经训了他一顿,他保证不敢了,他们怎么能跑到人家院里闹事呢,好在人家不计较,不然我们该怎么办。”李志国开始瞎说了,每一次他都认为做的很对,只是得到的答案似乎不是这样。 “志国,怎么说话的,大才一个厨师他怎么惯着孩子们了,另外这些孩子有人惯着也是好事,你就不能象行云那样,做些让我安心的事。”郁文芳有些恼火。 “你们出去吧,我想安静一会。”她真的累了。 易河天还在病床上躺着,303房间里只有三个人了,章士焱也不说话,曾经热闹的房间,格外的安静。 郭超超走了进来,坐在郭宝华跟前,一边抹着泪,一边给他身上的擦伤处抹药膏。郭宝华轻声道“小妹,不用擦,这个伤明天就好了。” “不行,周医生说一定要抹的。”超超轻轻地抹上,还用小嘴吹吹。 郁斯汀把静坐在床上的章士焱拉了起来,十岁的他已经和章士焱一样高了。“三哥,我们出去走走,你陪我聊会天好吗?”郁斯汀不管他答不答应,拉着他就出门。 “你们别走远了。”郭宝华嘱咐到。 郁斯汀拉着章士焱来到厨房的里间,这是许大才住的地方,他们几个人想来就可以来的。 许大才去买菜了,不在。房间很暖和,两人坐小桌旁,郁斯汀开始说话。章士焱无神地跟着来,现在又无神地低着头。 郁斯汀不管这些,他开始说话,他很少说话的,被认为是最乖的孩子,不聪明,但懂事听话。 他现在开始说话,并且没有停止的迹象。 “我不知道五岁前的我是什么样的,五年前来到这个地方,我很怕,怕每一个人。住在303的第一个晚上,我更怕大哥、二哥和三哥,那晚三哥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我真怕你们会杀了我。当然后来明白这只是吓唬我。” “可是,这五年,我感觉最多的却是大家的爱,除了第一天,以后的每一天都是快乐的。我不知道父母是谁,但是在博慈院,我们有最好的院长,她就象每一个孩子的奶奶,还有最胖最好的许叔叔,还有大哥、二哥和你,还有小妹,周医生也很好,就连李主任也不是那么可怕了。有时我想,普通的家庭有这么多对自己好的人吗?” “三哥,你说呢,有没有?我想了很多次,如果我有爸爸妈妈,那么我只有他们的爱,可是这五年里我有这么多人的爱,不仅是我,这里每一个孩子都是一样的,三哥你也和我们一样,有很多爱你的人。三哥,你当年说‘重快狠’是打抱不平的侠义三人组,加上我又成了侠义四人组,你知道吗?为了跟上你们三人组,我真想配得上‘灵侠’这个称呼,我天天把你们的武侠小说拿来看,只是怎么也学不会侠义的感觉,并且我笨笨的,根本和‘灵’字不配。后来我放弃了。只是一天天地上课,剩余时间都是陪着你们的。我看着大哥天天大口大口的吃,然后就去看二哥练功夫,接着去看小妹练舞,小妹真的跳的很好,很漂亮。这些时候三哥你都在教室或图书馆看书学习,因为你是博慈院最聪明的学生,你经常自比是张良、孔明、魏征,还有曾国藩,说自己做的是经世救国的学问,说有一天会实现自己的抱负。晚上你回来后,我就听你给我计故事,你什么都懂,我经常想我有三哥知道的事情那么多就好了。慢慢的“重快狠灵”四人组没有人提起了,因为你们开始长大了,大哥边吃边说,要是能自己做出美味给自己吃多好,所以有事没事他就往厨房跑,有时还拉上我,为多吃一口,也想跟许叔叔学做菜,只是许叔叔说他太笨。二哥天天在操场上跑步练拳,他喜欢看散打王比赛,梦想着有一天能当上散打王。三哥呢,就喜欢读书了,三个人的想的不一样,所以四人组也就不存在了。我呢,真不知道能干什么?三哥,你能告诉我,我有什么用吗?” 章士焱抬头看了一眼郁斯汀,又低下头去。 “我不说话的时候喜欢瞎想,我真高兴不记得五岁前的事情,因为我有了你们。你知道吗,只要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想着有你们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担心了。大哥有好吃的,一定记得给我留一份,有时,二哥和三哥想吃,他都不给。二哥有时逼着我和他一起跑步,所以我的身体也很好的,他从不让别人欺侮我,记得两年前,蒋方星和卫景良又想打我,二哥把他俩打的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从此见到我都躲。三哥你也对我最好了,看完书后一定要拉着我说话,把你知道的事情全告诉我,我记得有一次你说‘老四,你是我们的中心,你知道吗?现在大哥、二哥、小妹和我都是因为你而天天高兴的,你陪着每一个人,你不多话,却能想着每一个人的事,大哥、二哥、小妹还有我孤单的时候,你总是第一个出现在我们身边。’三哥,你知道吗,那是因为你们善良。孤儿也许没有父母,但是有亲情,有更多感动的事情,就是因为我们没有父母,才更懂得其它的情。” “有时我会幻想自己父母的模样,有一次躺在医务室时,我真的看到了两个人,他们很美丽,我觉得他们是我的父母,不然我为什么会看到他们的呢。从此后,我经常幻想着他们跟我说话。妈妈说:‘孩子,你是我们的一切,没有我们,你太苦了。’我说:‘我不苦,我有好院长,好叔叔好哥哥好妹妹。’爸爸说:‘孩子,‘爸爸妈妈不在身边,你想我们吗?’我说:‘有时想,不过太虚幻了,你们是真的爸爸妈妈吗?’这时他们会说:‘是的,我们是的。’” “记得有一次,妈妈说:‘世界是不公平的,有人出身贫寒,有人出身富贵,爸爸妈妈不在你身边,可怎么办呢?’爸爸说:‘这个世界又很公平,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贫寒的孩子也会有出息,富贵的孩子也会败家的。’” “妈妈又说:‘……’” “四弟,你真能记起你爸爸妈妈?”听了那么久,章士焱终于开口了。 “三哥,你呢?能记住父母的样子吗?”郁斯汀没有回答,反问道。 章士焱犹豫了一下,说道:“记得,记得很清楚,你知道吗?大哥、二哥的父母和我的父母都认识的。” “三哥,你能给我说说吗,就象以前一样?”郁斯汀接着说。 “那一年我五岁,二哥六岁,大哥七岁,我们三个人的父母带着我们从中南部来到上海打工。父母们在建筑工地上卖苦力挣钱,知道吗,这里有好几幢大楼曾经是他们用双手盖起来的。三家人租住在离这不远的一处简易房内,一家住一间。父母们除吃住外,把能攒的钱都攒起来,也没存银行,全放在床底下。爸爸常跟我说,小焱呀,以后要好好读书,有出息,挣大钱,过好日子,爸爸把钱都攒起来,以后要供你读书的。”章士焱说到这,忍不住落泪,郁斯汀帮他擦掉眼泪。 “有一天,我们三个小孩在外面玩耍,父母们在家里做饭,突然一辆大卡车失去控制,一头撞到了房子,房子整个塌了下来,他们都被压在下面,正燃着的炉火又点燃了房子,结果只有二哥的爸爸爬了出来,但是第二天他在医院里死了。我们三个人同时失去了父母。” “出事时,院长刚好路过,后来就把我们带过来了,那房子怎么被车子一撞就倒了呢。听人说那些房子是专门修来出租给进城的农民工住的,就是便宜,所以质量差。” “那小妹不是大哥的妹妹吗?”郁斯汀有些奇怪。 “小妹是我们的妹妹,她是大哥九岁时从博慈院门口捡到的,那时她才一岁多,和你一样,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章士焱苦笑道。 “三哥,能告诉我,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吗?”郁斯汀试探着说。 章士焱看看他,这个四弟真是有办法,说着说着就能让人放松下来,心情也平和许多。 “四弟,你今天把五年的话都说完了,没想到你还真能说,我们都看错你了,呵呵。”章士焱心情开始好转。 “现在想起来,自己很幼稚,曾经想做的事,差点因为一个人的话,因为一场胜败而放弃。四弟,谢谢你了。另外那个家伙说的话也很对,我们怎么能跟他们比呢,至少现在不能跟他们比,技不如人,输了就是输了,只是连累了大家。”章士焱停了一会,说道:“王候将相宁有种乎?我们的父母是普通人,如今连父母也不在了,我不能跟他们比现在,而要比未来。” “我想飞出这里,想飞得很高,我想考上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甚至出国留学,以后成就一番大事业,我不能让人看扁了。”章士焱说的斩钉截铁。 郁斯汀仔细地打量着他,慢慢说道:“你一定会,我相信。” “呵呵,你们俩个在,来吃我新做的萝卜丝饼。”这时许大才走了进来,他的身子快填满了小房间。 两人一人尝了一个,“好香啊,许叔叔以前怎么没做过?”章士焱问,脸上有了一丝笑意。 他真想通了吗?郁斯汀望章士焱,总觉得他和以前有了一些不一样,经过一次打击,是不是更成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