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第一章 一 撤离武汉前的一个黄昏,贺胜桥镇上。 天空有一只鹰。丁刺认出,那是只兀鹰,他仿佛能嗅到它嘴角的腐烂气味。 传说中兀鹰有灵性,哪儿有将死之人,它就会准时出现。 这儿吗?现在吗?丁刺问那只鹰,谁会死?自己还是鬼子?无论是谁,这里等会都要变成一个地狱。杀人的人,和被杀的人,都要用尸体来填满这块土地。 中日两股势力将会在这里对撞,用千百十条人命来决定这片土地的归属。 丁刺感到悲哀。他扭头看了看身旁的战士,全都默不作声。以沉默迎接死亡可能是最好的方式,起码不会让别人看到胆怯。在战场上,丁刺的战士从来不会胆怯。 丁刺更不会,作为参加过凇沪会战、徐州会战的老兵,他并不把生死看得太重。他只是激动,在一次次死亡的威迫下,他怎么也学不会麻木。 对于丁刺来说,对死的激动才是他战斗的动力。 故乡和家人是必须用死来捍卫的。丁刺按了按心口,口袋里有他和妻子的合照,他随身带着,每按一下,妻子便会在心里更深一分。 好了,先把浪漫收起来,该拼命的时候了。丁刺的手握住枪把。 撤离武汉前的一个黄昏,汉口码头上。 天空没有鹰,只有灰云。梅兰分不清,那是云还是硝烟。都一样,都有有一股焦糊味。 这个刚刚熟悉的城市,开始并没有焦糊味的,空气特别的清新,清新得她不想离开。 如今却变得丑陋,她不得不离开。 或许,离开是为了重聚吧,她安慰自己。 可是相聚的时候太短。和丁刺新婚后相聚的次数,她扳着手指也能数出来,而守在空房里等待丈夫的音讯,则漫长得令人焦急。 她不大明白,一场仗为何要打那么久。四个多月,一定死了很多人吧? 她很坦然地想到死亡,因为她从不把丈夫和死亡联系在一起。她的刺是一只凤凰,浴火后重生不死,定能平安地回来。 死亡对她来说是一件很抽象的事,抽象到她无法想象。因此在撤离令下达之后,她久久不肯离开,表现出少有的固执:“我想再等等我的丈夫,他会来接我的。” 如果江盛轮不是最后一只撤离武汉的船,她还会无止境地等候下去。 提包里的照片已经被捏得有些起皱,她松开手,转身向轮船走去。 进攻武汉前的一个黄昏,贺胜桥镇郊外。 天空有一只鹰,小卷栗造可没有心思去分辨它的种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征服武汉,成为皇军进入武汉的第一人。 他极渴望荣誉,抢先进入武汉对于军人来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誉。特别是作为大日本皇军中最优秀的将领,即使被打断了腿,他爬也要爬进武汉。 当然,他不可能倒下。从长江下游一路杀过来,他几乎没有遇到过象样的抵抗。溃败的支那士兵就象一堆稀泥,丝毫阻挡不了前进的脚步。他甚至有些失落,怎么没有一堵墙,值得他出尽全力的一击? 前面的城镇里,会不会有这样一堵墙?他渴望着。 鞘里军刀噬过太多血,正不安分地跳动。他抚摸这心爱之物,上次在南京城,用了三百个支那人的鲜血才能把它喂饱,这次在武汉,又将砍下多少头颅? 只有当军刀高举在半空,支那人露出卑怯的表情的时候,才能充分证明他们是低等的民族,而自己,是最高贵的武士。 他几乎要忍不住拔刀高呼:武汉,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