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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肢体上的亲密接触会消除我和文娜之间的隔膜,让我们在心理上也亲密起来,所以就经常提出开房的要求。并且平时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会故意和她做出许多亲昵的动作,她每次都很配合。但没过多久我就发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我们的亲昵如同水里的汽油,无论我怎样的努力,文娜怎样的配合,它都不能融入,只浮于表层。亲密过后是荡荡的空虚,愈加亲密愈加空虚,像是背目的地而驰的马车,越是疾速越是远离。 我们甚至连说话都很少了,短信联系更是早已就被摒弃。我们在一起,经常如同两根并立的木棍,默不作声。 那天中午,我们正在二号食堂吃饭,文娜突然用筷子指指我后面说:“方佳呢。”我回头去看,方佳呢正站在我身后不远,手里端着食盘看着我们。 “快吃吧,菜马上就凉了。”我转回身说,“我饱了。” “你先回宿舍也行。” “好,那我就先走了。” 我刚站起身,方佳呢就走过来,冷冷地说:“你别走!” “有事吗?”我坐下来。 “有。你等我吃完饭。” “我还有事,没时间等你。你有什么事现在就说吧。”我看一眼文娜,她在若无其事地吃饭。 “我要你等我吃完饭我才说。”她把食盘放在我们的桌子上。 “我吃饱了,咱们走吧。”文娜放下筷子,站起来。 “你不能走!我不让你走!”方佳呢面向我,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看都不看文娜一眼。 文娜拎了包转身走开,我追过去,和她并肩走在一起。她伸手来挽我胳膊,被我挡住了。 “你先回去吧。她……也许真……真有事。我等一会儿给你打电话。” 文娜不说话,径直下楼走远。 方佳呢低着头呆呆地坐那里,我在她对面坐下,问她:“你有什么事?” “你跑到这里来吃饭,就是为了不让我知道你们俩好了吗?”她仰起脸,眼泪顺脸颊流下,从下巴上一滴接一滴落下来。 “……” “我不会再原谅你了,你求我我都不会再原谅你。” “……” “你求我我都不会再原谅你……你求我我都不会再原谅你……”她总是在重复这一句话。声音很小,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我回去了,我们下午还有课。” “你不能走!”她大声说,伸手来抓住我的胳膊,“我不让你走你就不能走!” 我只得又坐下来。 那天下午我们都没有再说话。方佳呢不停地流泪,很多人看着我们,后来他们看厌了,走开了,我们仍静静地坐着。 食堂的服务员收拾了餐具,打扫了餐厅,去后厨为晚饭做准备了,我们还在静静地坐着。 最后方佳呢长长地出一口气,像是叹息,走了。没说话,也没看我一眼,悄无声息地走了。 烟燃完,灼热的烟蒂刺激我清醒过来。食堂里只剩我一个人。我心里一片茫然,如同面对着一个广阔无垠的水域。 陆续有同学来吃晚饭了,我起身回宿舍。 文娜打来电话的时候,晚饭时间已经过了。我去卫生间洗过脸,急急忙忙跑下楼,见到她,一连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有点儿困,本想在床上躺一下就起来,没想到一下子睡着了。你还没吃晚饭吧?” 我显得很热情,搂住她的肩膀。 “没有。我在自习室写作业呢。” “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叫醒我?” “吴宇,你别撒谎了。你没睡觉,你在抽烟是吧?”文娜看着我,不容置辩地揭穿了我,“你一身都是烟味,抽了不少。” “咱们去吃饭吧,你中午没吃饱。” 文娜拿开我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愣愣地看着我。 我拉她的手,示意让她挽我的胳膊。她把手放在我胳膊上,不是挽,只是轻轻地搭着。我再次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我和文娜挣抢着点菜,我点她爱吃的,她点我爱吃的。 “要不你俩先商量商量再说。”服务员说。 “我们刚才点的菜都要。”我把菜单给服务员,说,“两瓶啤酒。” 没过多大会儿,菜就上齐了。 “别客气,捡自己喜欢的吃吧。” 文娜很牵强地笑笑,自顾自吃起来。我一边喝酒一边慢慢吃。 “喝啤酒总觉得不过瘾。”,我说。 文娜说她饱了,让我继续吃,她去卫生间。 等她回来,我扒拉几口菜,把刚起开的一瓶酒剩下了,结账走人。 “去看电影吧。”我说。 “不,去宾馆。” 我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走。”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走。 进了房间,她从包里掏出一瓶白酒,两样小菜:“我不想在饭馆里喝酒,我怕别人嘲笑我。咱们在这里喝。你明天再去找方佳呢,我不管。今天别提她,今天就咱们两个人。” “我……” “别说话。吴宇,你别说话,我求你了。咱们喝酒。”文娜用那种小羊哀求大灰狼不要吃她一样的口气哀求我。 文娜是不胜酒力的,没喝多少就醉了,我把那大半瓶白酒全喝完了才知道,很多东西确实不能从字面上去理解,例如白酒,它虽然被称作白酒,但喝了绝对不白喝,难受。 醒来的时候天早已亮了,阳光透过薄薄的鹅黄色窗帘照射进来,洒在文娜身上,仿佛给她涂了一层金。 三个乳白色的气球交替在半空中起伏,即将落下的那个总是被文娜用手一托,又升上去了。那是三个充了气的安全套。 “一个、一个、一个,一共三个。”她声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嗓子里干得可以烤干湿透的衣服,下床去倒了一杯水。 “你今天上午没课,我们有,但我不去上了。”文娜仰躺在床上,等待着气球落下来,用脚或是用手把它托上去。她全神贯注地做着那一切,跟我说话的时候头都不转。 “我包里有烟——给你买的。但没有酒了,酒被你喝光了。”她说着笑起来,仿佛在说一件很高兴的事情。 “盖上被子,别感冒了。” “不会的,我身体好。我高中时还参加过学校的运动会呢,长跑,但没拿到名次。”她继续着自己的动作,“我从小到大干什么事都拿不到名次,没得过一次奖。小学考初中,没考上市一中,只能跑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去上实验中学;中学考高中,没考上重点高中,拿了两万多块钱上高价;高中考大学,明知道发挥很好但还是不敢报自己想上的大学,最后总算这学校是我自己考上的……”她侧过脸来看着我,眼泪流到嘴里,“看别人谈恋爱我也想谈,但……。我很努力,真的,我一直都很努力。上学时努力,现在……仍然很努力。……如果你不跟方佳呢谈恋爱多好,就不会有现在的事了。” 气球渐次落下,有一个把她的脸挡住了,我看不见她的样子了。我发现在我的脑海中,居然连文娜清晰的模样都没有,看不见她,我就不能清楚得想起她的样子,只有个大概的轮廓。 “我昨天傍晚去找方佳呢了。她不生你的气了,她后悔了。看到我们在一起,她后悔了。她说她喜欢你,你也喜欢她。”文娜把挡着她脸的气球拨开,“吴宇,你去找她吧。她说她今天下午在图书馆等你。” “我不想去找她。昨天……,昨天什么事我都跟她说清楚了。” “告诉你一件事。那天——你和方佳呢在苏果超市见面那天,你知道她看见的那条短信,为什么会那么巧就在她看你手机的时候出现吗?”文娜像是没听见我的话一样,继续自说自话,“是我故意发的。我一直在跟着你。我故意发的。如果她看不到那条短信,我还会发,直到她看到。” “……” “你恨我吗?吴宇,”她又把气球一个个掷向半空,“呵呵,我是故意的。”她笑得仿佛很开心。带着眼泪的笑。 当时,文娜的笑对我来说是一种无比残酷的惩罚,还不如哭会让我舒服一些。 “你真聪明。打死我我都想不出来这里面还有如此玄机。”我点了一根烟。“本来我还以为你是个傻瓜呢,看来我还真不能小看你。” 我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熄,拉文娜:“起来吧,聪明的女孩,赶紧穿衣服,我饿了。” 文娜不动,像不认识我似的睁大着两眼看我。 我与她四目相对:“你不让我吃饭那我就只能吃你了。” “你不恨我吗?吴宇。” “不恨。长这么大我就没恨过谁。”我把文娜抱在怀里,“要说恨我只能恨自己,我恨我自己当初没一见你就死命地追你,还让你费了这么多心机。不过这样也好,让你这样一个看上去傻乎乎的女孩有了个施展才智的机会。”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那么做。” “无所谓。” “吴宇,其实你根本就不喜欢方佳呢——曾经喜欢过,但早已就不喜欢了。你没发觉吗?” 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没想到任何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我放开她,口气冷冷地说:“别把自己搞得就跟什么事都了然于胸似的——特别是我的事。” “你早就不喜欢她了,你是因为可怜她,所以才……。” “我是在可怜你!”我猛然变色,勃然大怒,仿佛被人掀翻在地行将宰杀的公牛,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虽然我已经和方佳呢分手了,但我仍然不允许任何人污蔑我对方佳呢的感情,在我看来,那是甚于对我人格侮辱的刺伤。因为我曾经是那么地喜欢方佳呢,曾经是那么地思念她,而她又总是那么地可爱和……,我拒绝使用“可怜”二字。如果此时还说她可怜,那么她此时的可怜有很多是我造成的,这是对我的侮辱。我只肯承认我给她带去了快乐,无论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否真正快乐过。 我的突然发火把文娜吓着了,她惊恐的看着我。 “别提她,以后都别再提她了。穿衣服,穿衣服咱们出去吃饭。”我极力掩饰自己的失态。 我和文娜并肩走在阳春时节的街道上。阳光很刺眼,不容人与其对视。街道两旁的树木新抽的叶子早已成形,偶尔经过一个绿化带里的小花圃,可以看见簇簇盛开的色彩斑斓的花朵。行人的衣着忘却了冬季,开始了对夏季的试探——姑娘们的短裙下是光光的腿,她们连稍厚一点儿的长筒袜都不穿了。我在那一年的春天里第一次明确的感觉到了浓郁的春之气息。 我还穿着一件颇厚的外套,里面的衬衣渐渐溽湿,把外套脱掉拿在手里,马上感觉到一股爽人的轻风。 从出了宾馆,我和文娜就都没有再说话。我不想说话,我认为我受了侮辱,而这侮辱不能完全说是由文娜的那一句话造成的。我越来越强烈的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极度虚伪的人。我不允许任何人怀疑我对方佳呢感情的真挚,甚至不允许自己怀疑。但和方佳呢的分手,确实没有让我感到太大的悲伤,至少没有像传说中的失恋那么悲伤,有是只是空虚和无所适从。我宁愿把出现此种情况的原因归咎于自己的麻木,我宁愿让别人骂我没心没肺,也不愿别人怀疑我感情的真挚。我相信自己和方佳呢的那一段恋情是纯洁的、是真挚的,这不容怀疑,不容任何人怀疑。那是我的初恋。美好但不完整的初恋。 我们在一家干净舒适的小饭馆里吃了一顿尚属可口的午餐。饭后,我们都没有马上返校的意思。文娜呆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窗外过往的行人,毫无表情。我则下意识的把打火机拿在手里反复把玩。那火机是马哲送我的,作为我把文娜介绍给他,他感谢我的礼物。 “你回学校吧。”文娜坐正身子,语速很快地说。 “回去也没事。”我心不在焉地说。 “你不……不去见方佳呢吗?她昨天说她今天下午在图书馆等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哦,对,差点儿忘了。”我站起来,看了文娜一眼,“那我就去了。” 文娜缓慢地点点头。 我撇下她,大步走开。 我一头扎下去,本就水波荡漾的水面伴随着“哗——”一声响泛起一个大大的水花,整个水面更加不安起来。水很凉,我感觉到全身的皮肤在瞬间绷紧了,头皮裹紧了颅骨,鼻子被呛得难受,与此同时,一股少有的快感油然而生。“爽!”我情不自禁的在心里大叫。 我在池子的中间部位钻出来,一口气游到头,翻过身子半仰在滑滑的、贴着白色瓷砖的池壁上。没有风。我身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这是我们学校附近的一个体育场的室内游泳池。池子不大,我用一只手都可以很轻松地游上一周。此时,那池子里只有几个人——两个留着长发、身上刺有文身的街头小痞和三四个皮肤白皙的女孩,他们正坐在一边的池壁上调笑。看样子是下过水了,头发都湿漉漉的。 “小伙子,别一上来就扎猛子——水凉,小心激坏了身子。”收门票的老头走过来说。 “谢谢大爷。” 我再次扎进水里,自由自在的游了起来。 我很喜欢已故诗人海子写的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其实“春暖花开”不甚必要,只要“面朝大海”可以游泳就差不多足够了。我没看到过关于海子其人是否喜欢游泳的记载,只见过一张他站在水边的照片,但我坚信他是喜欢游泳的,否则就与他那流水一般纯洁和肆意的思想太不匹配了。 我没有在大海里畅游的经历,但我知道,一但有机会,我就会毫不犹豫的、肆无忌惮的游一次,直到筋疲力尽。 我一连游了好几圈,后来累了,就闭着眼仰躺在池子边上休息。有点儿冷,但仍很舒服。 那几个人还在调笑,不时有放肆的笑声传来。 “哎,”一个瘦得肋骨清晰可数的女孩走到我身边,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很轻佻地说。“你游泳姿势不错,教教我好吗?” “对不起,我不跟没教养的人打交道,特别是没教养的女人。” 那女孩“哼!”一声转身走开。 我站起来活动筋骨,准备再次下水。 一个小痞气势汹汹地向我走过来,另一小痞冲我挤眉弄眼,那几个女人则在用看狗咬人的眼神看着我。 那小痞上来踹我一脚,把我踹得向后退了两步,地太滑,差点儿没站稳。 “算了算了,可能是这旁边学校的学生。”刚才让我教她游泳的那个女孩大声说。 小痞白我一眼,得意洋洋地回去了。 这人不行,当痞子都不够料,痞子打人哪有只打一下的?败类!当然,这只是我的腹诽,没说出口,不然的话估计那小痞会回来弥补刚才对我打击的不足。 我一头扎进水里,又格外欢畅地游了起来。 那天下午,我直到天黑才离开体育场。水凉得不能再下池子之后,我就穿了衣服在池子边上呆坐着。后来帮那收票的老头把摆在门口的桌椅等东西收拾完毕,才一个人慢吞吞地回学校了。 手机上有一个方佳呢的未接电话,我没给她回,她也没有再打来。 睡觉前文娜发信息问我:“你们怎么样了?” 我回答说:“很好。” 第二天中午我拿着五百块钱给文娜的时候,她说她不要,她还有钱。 “我不想欠别人钱。” “那你还请我吃了这么长时间的饭呢。” “请是请,欠是欠。” “你又跟她好了?” 我笑笑。 文娜接了钱,问我:“咱们还是朋友吗?” “不是。”我很干脆地说。 “来得正好。正要找你呢,陪我走一趟吧。”我刚进宿舍,秦重正在往皮鞋上擦鞋油。 “去哪?” “医学院——我一个朋友在那儿,李卓,你见过的。他给我打电话说没钱吃饭了,我去给他送点儿钱。” 秦重所说的那个医学院在城西,而我们学校在城东。坐公交车的话,得转两次车才能完成这次贯穿东西的行程。 秦重向我征求意见:“咱们是搭出租车还是坐公交?” “别这么客气,你说了算。” “你说。” “那就搭出租。” 秦重一路上对我殷勤备至,几次要下车去买饮料,都被我和司机劝住了——我是因为不渴;司机则是怕耽搁时间。我们到目的地的时候,秦重看一眼计价器,说:“正好。”然后就掏了车钱。我见秦重钱包里只有三十五块钱,付过车钱就没有了,迟疑地问他:“你……你不会只有那些钱吧?” “是,怎么了?” “那你哪来的钱给李卓?” “你不是在这儿吗?” 我知道了秦重之所以一路对我如此殷勤的原因。 我拍拍自己的口袋:“我和你一样。” “什么一样?” “没钱。” “我上午不还见你钱包里有几百块钱吗?” “但是现在没有了——都给文娜了。我正准备让你请我吃两天饭呢,过两天我的生活费就该来了。” “我靠,那现在怎么办?” “走咱们的路,让李卓去骂吧。” 我们只好用我仅有的几块零钱乘公交车返回。 “你把钱都给文娜是什么意思——交出财政大权,以示俯首帖耳、决无二心?”秦重问我。 “不是给,是还。把欠她的钱还她,以示泾渭分明、人鬼殊途。” “你又……” “我又失恋了。” “你又伤马哲一次。你们为什么分手?” “因为方佳呢。我和文娜都忘不了我跟方佳呢的事。” “你还喜欢方佳呢?” “不知道。但我不喜欢文娜,尽管我很想喜欢她。” “等着吧,马哲跟你火并我绝对不劝,甚至还会趁乱踹你几脚。你他妈真不讲究——从你跟文娜好我就对你有意见,一直都不想说你。” “跟文娜……是个错误。” “现在知道了,你早干什么去了?马哲……我他妈帮马哲跟你拼!你是什么人这是?人家追了一两年让你给搅黄了,现在你又……。你这是在变着法的让马哲难受。吴宇,你真不该跟文娜来这么一段。你跟她谈恋爱就像咱们学校音乐系的学生弹钢琴一样——一刚一下手就跑调了。” “但我当时没意识到。” “别跟马哲说这事,能推一天是一天。” “我知道。” “你他妈知道个屁!” 一路上李卓给秦重打了好几个电话,秦重都没接。回到学校之后,秦重找马哲借了点儿钱又去医学院了。这次没叫我,也没叫马哲,一个人去的。 “你没出去?”马哲问我。 “在外面玩儿两天了,歇歇。” “我刚才在回来的路上见文娜了……”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远远地看见她,我没什么事,就没叫她——她没看见我。”马哲好像很不好意思,“你们……你们没什么事吧?” “没有。”我马上说。 “没事就好。”马哲拎起书包,“我去自习室。” 自从我给马哲说我和文娜谈恋爱了之后,他虽然仍像以前那样对我不冷不热,但我发现他似乎很关系我和文娜的事。我们没课的时候,只要我在宿舍里闲着不出去,他就会问:“你怎么不去找文娜?你们没什么事吧?”每次听他这样问我都马上一边说没事一边给连忙给文娜打电话,约她出来。 我和文娜分手没几天,马哲就看出来了。我也不想瞒他,就坦白地说我们分手了。于是,我和马哲终于闹翻,没打,也没骂,但当天晚上马哲就搬到我们班的一个还有一张空铺的宿舍去了。我本来以为他会扑过来打我的,但他没那么做。 马哲搬走了,秦重嫌宿舍里太冷清,也不经常回来。我行只影单,除去上课时间,就整天一个人窝在宿舍里看一些杂七杂八的书、睡觉。这期间宋凯成打来过几次电话,我也给他打过几次。我感觉他已经知道了我跟马哲闹翻的事,但他不提,我也就没主动提起过。我恍惚记得有一天的半夜,宋凯成又打电话了来了,不知道怎么的就聊及此事,我居然泣不成声,说了很多至今已很难记起的话。现在想来,我和宋凯成是不是有过这样的一次通话都不确定了,也许是个梦。 方佳呢又谈恋爱的事是秦重告诉我的。当时我们正在上课,我听后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事我和许露早就知道了——在电影院见过他们几次,我本来不想给你说的……”秦重把身子向我靠靠,低声说:“我昨天晚上又在学校大门口见她了,跟另外一个男生——不是看电影的那个了。” “……” “你他妈说话呀。”秦重使劲用胳膊肘子捅我一下。 “说什么?” “我靠!你没懂我的意思,我是说方佳呢现在……可能是经常换男朋友。我是说可能,光我见的就两个了。” “这说明她还是有一定魅力的。” “我靠!”秦重很吃惊地看着我,“我怎么发现我一点儿都不了解你?” 我在食堂遇见方佳呢的时候,大概是秦重说过那些话的四五天之后。方佳呢变得很厉害,头发染得色盲见了都会知道什么叫色彩斑斓,穿了个小小的、曲线毕露的吊带衫,裙子短得刚算把屁股遮住,鞋跟的高度几乎是直径的十倍,让人不得不佩服她居然还能那么从容的行走。若不是迎面而视,我根本就认不出来她。 她正挽着一个端着食盘的男生的胳膊,从我和秦重、许露所坐的餐桌旁经过。 许露向她笑笑,她也笑一下,然后看我一眼,径直走了。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挑衅。而我宁愿她是在炫耀。那男生长得还可以。 “这……今天这个是那天咱们在电影院见的那个吗?”秦重迟疑不决地问许露。 许露看看我,敷衍秦重道:“也许是吧。谁知道呢。” “不是,肯定不是!”秦重好像是想起来了,“不是他,不是他。那天那个比今天这个高,但长得没今天这个好看。” 许露盯着我看,不搭秦重的茬。秦重说完,似乎觉得不该说,讪讪地看着我。 “我得再去买碗米饭,今天的菜味道不错。”我站起来说。 “要不我去买几瓶酒。”秦重说。 “没什么事值得喝酒庆祝。” 当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抽着烟看书,手机响了。是方佳呢打来的,我没接就直接把电话挂断了。刚在床上翻了两个身,手机又响了,还是她打来的,我仍然不接,索性关机了。 我就快睡着了,秦重才从外面回来。他刚一进宿舍,宿舍电话就响了,接通后叫我:“吴宇,电话,听声音像是方佳呢。” “喂。”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质问的口气。 “你是谁?打错电话了吧?”我明知故问。 “好!你等着,还有呢!”方佳呢很生气,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把电话挂断了。 “怎么了?”秦重拿着脸盆正要去洗漱,问我。 “没什么事。”我爬上床,“以后再有她打来的电话你就说我不在。” “又他妈怎么了?” “不知道。” “吴宇,我他妈真怀念凯成和马哲都在的日子。” “我也是。” “都他妈怪你。” “是他妈怪我。” “怪他妈方佳呢,怪他妈葛唱,怪他妈文娜。”秦重当啷一声把盆仍在地上,“我去找马哲,不回来睡了。” 接连几天我都会像遇见自己的影子一样在不同地点遇见方佳呢,她不跟我说话,只是当着我的面和不同男生做出种种亲密动作。 我始终都不理她,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李卓来还秦重钱的那天晚上,秦重打电话叫我出去喝酒,说李卓来了,马哲也在,让我赶紧过去。我刚走到学校侧门的时候,就看见方佳呢正相向而来。她几乎在同一时间看见我,马上就转身挽住了和她并肩而行的一个我没见过的男生的胳膊。那男生立即笑颜逐开,笑得异常灿烂。 方佳呢目光冰冷地看着我,我不与她对视,低着头继续走路。 “你别想走!”我们平行走过的时候,方佳呢突然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衣服。 “放开我。”我试图挣开,“你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简直就与街上的泼妇无异。” 方佳呢抓着我的手更使劲了,一副置一切于度外的样子,大声说:“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 那男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走近了说:“佳呢,你……” “别叫她的名字!”我指着那男生的鼻子大吼。 我想我当时肯定是面目狰狞、穷形极恶的,那男生被我吓得愣住了。 没等那男生再开口,我就扑了过去。 我这才知道,一直以来我都极度憎恶着每一个和方佳呢在一起的男生,欲置之死地而后快,所以我下手才会那么地毒辣、那么地不达目的不罢休。 那男生与我势均力敌,和他打架我占不到什么便宜,但我死死地纠缠着他,跟他硬拼。过往的同学把我们撕捋开,我再次扑过去。如此几次之后,那男生害怕了,他被我不要命的气势吓住了,渐渐不再还手,自卫也越来越无力,甚至几次想将我抱住——他想快速结束这次打斗。 那男生终于在拉架的同学的帮助下,瞅到一个空子跑开了。我追过去,追了好久才发现我追的根本就不是那男生跑的那个方向。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从和方佳呢分手之后,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的难过,感到如此钻心的疼痛,同时,也感到了自己的可怜,这让我更加难过。 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我低着头专挑路灯昏暗的小巷子走。磕磕绊绊,一无目的。最后我在一幢楼后的垃圾池旁边站住了,蹲下来,双手掩面,痛哭起来。 我的手机丢了,不知道几点了,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看见学校大门已经关上了。我正要找地方爬墙进去。 “哥哥。”方佳呢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我找了你一个晚上。” “要我帮你翻墙进学校吗?” “……” “那我就先进去了。”我转身要爬墙。 “我不让你走。”方佳呢从后面抱住我。 我们去了方佳呢家,她家还是以前我住在那里时的样子。她爸的那个助理自己买房子了。 “看,这里一点儿都没变,还是以前的样子。”方佳呢说。 我点点头。 “你说话啊。” “佳呢,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我喜欢你。”她十分肯定。 “但我不喜欢你。以前喜欢过,我不知道从什么开始我就不喜欢你了。我不知道。”我很平静地说。 “不会!”方佳呢腾地一声站起来,“你喜欢我,你现在还喜欢我!你不喜欢我就不会跟人家打架了。” “那只说明我很幼稚。像小孩子一样,即使是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见别人拿了,也要过去抢——跟喜欢无关。” 我不喜欢方佳呢,不再喜欢。在那幢楼后的那个臭气熏天的垃圾池旁边,我明确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在那个臭气熏天的垃圾池旁边我发现,我之所以会那么的憎恶跟方佳呢在一起的男生、之所以会那么拼命地跟那个男生打架,都仅仅是因为我看不得方佳呢和他们亲密,而不是因为我喜欢方佳呢、想和她在一起。我看不得方佳呢跟任何男生亲密,因为她曾经跟我很亲密,这完全是一种卑劣的阴暗心理。我几乎可以肯定,如果她不跟任何男生接触或者不让我看见她跟男生接触,如果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她,我会很快就把她忘掉,我不会再想跟她和好。这证明我真的不喜欢她了。我为自己的这一发现感到无比的羞愧和钻心的疼痛,同时,对自己充满了失望。 我哭了,我把方佳呢紧紧地搂在怀里,哽咽着跟她说: “佳呢,我想说我喜欢你,但我说不出口。” “佳呢,我说不出口是因为我不想骗你,一次都不想。” “佳呢,对不起。” 方佳呢也哭了,她一边怔怔地看着我一边悄无声息地流泪。 “是因为文娜吗?” “跟她无关。” “是因为我不让你跟她说话吗?” “我不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我的?” “我不知道。” 方佳呢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不再说话。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两个依偎在床上睡着了。 半夜里我突然睁开眼,看见卧室的门敞开着。同时听见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似乎那锁很难打开,声音持续了一会儿才听到哒地一下锁舌的跳动声,然后就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想把方佳呢叫醒,跟她说有人在开她家的某一扇房门,却发现方佳呢不在床上了,也不在卧室里。 我摸索着把灯打开,叫了一声:“佳呢。”没人答应。 我来到客厅的时候,看见那扇在我的印象中从没打开过的卫生间的门敞开着。如水的月光从后窗泻进来,朦胧的照在方佳呢身上——穿着白色睡衣的方佳呢一声不响的坐在浴缸里,然后慢慢地向后仰倒,躺下了。 我在瞬间感到手脚冰冷,强撑着胆子过去叫她:“佳呢。” 她不说话。 她睁着眼,像是在看着我,又像不是,有眼泪从她眼中溢出。 我轻轻地把她从浴缸里抱出来,抱回床上。她始终一声不响。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看见桌子上方佳呢留下的一张纸条:“我回学校了,你把门关上就可以了。” 以后几次在学校里偶尔遇见方佳呢,她都会站住,愣怔地看着我。我受不了她那愣怔地目光,仿佛饱受委屈而又无力反抗的孩童,我快速走开,不敢多看她一眼。 那年的五一节我是回家过的。返校的前一天晚上,我正在家里看电视,方佳呢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南湖公园真好玩,我真想和你一起再去一次。” 我刚要说话,她就把电话挂断了。 回到学校之后,我莫名其妙的心慌得厉害,并经常无端地想起方佳呢的那个电话。我给她打了几次电话,都是暂时无人接听。 一天下午我们没课。我在宿舍里闲得无聊,顺手拿起一张秦重前几天买的本地报纸看。上面有一则标题为“反贪污需重拳出击,众硕鼠被连根拔起”的报道,旁边的配图上有一人和方佳呢的爸爸容貌颇似。粗略地浏览整个报道之后,我几乎肯定那个叫方国栋的男人就是方佳呢的爸爸,同时还可以肯定的是方佳呢出事了,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哆哆嗦嗦地拨通了方佳呢的电话,回音是不在服务区。我感到四肢冰冷。 我敲方佳呢家的门,手脚并用,很长时间门都没开。一个邻居老太太告诉我:“这家没人了。” 方佳呢的爸爸因贪污被抓。方佳呢在他爸爸被双规的当天晚上在自己家卫生间的浴缸里割脉自杀。她妈妈在两年多之前也是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的,也是在那个浴缸里。 我终于知道方佳呢为什么不愿意开那卫生间的门,甚至我每次提到那卫生间她都会很不高兴。 学校里关于外语系一个叫方佳呢的女孩自杀的消息逐渐传播开了,一度成为同学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一天,隔壁宿舍的一个同学到我们宿舍闲聊,他说:“方佳呢因为他爸爸贪污而自杀了,真可惜。” 我连忙说:“那与我无关。她的死与我无关,她是因为他爸爸贪污被抓才自杀的。”我甚至拉住那人的手,向他绘声绘色的描述方佳呢是多么多么的尊敬他爸爸、她和他爸爸的关系是多么多么的好,然后又说我和方佳呢在一起的时候,她是多么多么的快乐,我对她多么多么的好,最后下结论似的说:“她是因为她爸爸的事才自杀,与我无关。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快乐的,我没有伤害过她。” 那位同学刚走,我就哭了,毫无遮拦的哭了,我泪流满面地跟秦重说:“秦重,方佳呢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快乐,我没有伤害过她……” 很快就没有人再议论方佳呢的事了,大三随之结束。大四也在实习和准备毕业论文的忙碌中很快就结束了。 我没能拿到毕业证和学士学位,因为我的成绩实在是太一塌糊涂了,特别是大三第二学期和大四的考试成绩。 我带着肄业证和简单的行礼,没有参加班里最后的聚餐就匆匆地乘上了回家的列车。我很想快些离开那个我生活了四年的地方,并永远不再与其发生任何联系。 回到家没过几天,我就收到了文娜寄来的一封信,里面是一张我从没见过的照片。照片上我一脸窘迫的表情和方佳呢站在一起。这是用电脑把两张照片合二为一而得出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我是我和方佳呢第二次见面,她向我要自行车时用手机给我拍的,而照片上的方佳呢则是后来她自己在照相馆拍的。 我算了一下,方佳呢拍那张照片的日子正是她给我打电话说“南湖公园真好玩,我真想和你一起再去一次。”那天。 那是我和方佳呢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片上的方佳呢笑得很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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