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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标题    文 / 西岐123

宋凯成的事是我们所没有想到的。
那天早上四点多,宿舍电话突然响了。没人去接,也没人说话,电话响个不停。秦重大骂;马哲要下床去接;我说我去。电话就在我床下的书桌上。
电话是姜老师打来的,他让我拿着宋凯成的衣服马上去学校保卫科,“拿件厚外套来。”他说。我问他凯成出什么事了,他说别问了,快过来吧。
我们跑到保卫科。里面挤满了人,有姜老师、黑瘦的穿制服的保安,还有几个我们没见过的人,看样子不像是学校的工作人员:一个是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三个中年男人。宋凯成只穿着内衣软沓沓地斜坐在一张椅子上,双眼都紫了,鼻孔里塞着卫生纸,已经浸透了血,嘴角也有血痕,身上脏得不成样子,都是土。
“姜老师,谁打的他?”
“打他?都该弄死的!”干瘦老头抢口道。
我奇怪他这样的老东西怎么还没死,看来替天行道还是很有必要的,于是扑上去就打,被姜老师拦腰抱住。
秦重拎起一张椅子要前赴后继。
“秦重,放下!”姜老师喝道,一手抱着我的腰一手夺下秦重手里的椅子。
那三个中年男人中的两个已经靠近我们了,目露凶光,另一人不动,垂着头抽烟。
“谁让你们来的?你们是干什么的?”穿制服的保安大声质问。
姜老师叫那保安王科长,跟他解释我们的身份。
马哲把宋凯成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宋凯成不说话,也不动,两行眼泪流出来。
那干瘦老头的儿媳妇是我们校外那条小街上一家网吧的老板,她丈夫前几年车祸死了。宋凯成和正和那女人睡觉的时候被抓了个现场。
“真没想到宋凯成会做出这种事,还是年龄太小了,糊涂啊。”姜老师把我们叫到门外,说出事情原委。
“傻X!上网就上网吧,上人家儿媳妇干什么!”秦重说。
“我们得送凯成去医院。”
“你们在这儿等着,别进来,我去跟王科长说。”姜老师进去了。
姜老师的老婆拿着件外套走来。她不认识我们,我们认识她。
“姜老师在里面。”我说。
“你们那同学没事吧?”
我和秦重都不说话,马哲说:“没事、没事。”
“傻X!那还叫‘没事’?!”秦重斥责马哲,然后跟姜老师的老婆说,“没什么大碍,谢谢您关心。”
“我来给你们姜老师送件外套,天怪冷的。”她说。然而她并不进保卫科,和我们一起站在门外。
“马哲,你去把宋凯成背出来。”姜老师叫马哲,然后跟我和秦重去,“你们就别进去了,别再生事了。”
马哲刚进去,我们就听见里面噗嗵噗嗵地响。我和秦重跑进去,一个中年男人和干瘦老头正在打宋凯成,宋凯成像个沙袋一样躺在地上。马哲也被另一个中年男人按倒了。
姜老师和那保安把我们撕扯开时,我胯骨生疼,头皮发麻,估计头发被谁拽掉了一把;秦重和马哲的鼻子都出血了;宋凯成躺在地上,不动不响。保卫科里一团糟,水瓶倒了,瓶胆破了,热水在冒着蒸汽,椅子没有一把还是立着的。
我们被拿着警棍的保安和姜老师拦在房间的一端,那几个人在另一端,其中一人用手护着眼,宋凯成躺在中间的地上。
“你们几个现在就给我滚!这是你们打架的地方吗?”那保安说。
“马莲,你带着这几个学生回家。”姜老师跟他老婆说,他老婆站在门口,惊恐地看着我们。
姜老师把我们推出门,又进去把宋凯成背出来,交给秦重背着。
“这事不能闹大,闹大了对宋凯成没好处。”姜老师说,他的眼镜不知到哪里去了,脸上有被抓破的痕迹,“马莲,你给李医生打电话,让他给宋凯成看看。”
“赶紧去吧。”姜老师催促说。
姜老师家是一套很狭小的两室一厅。马老师(我们这样叫她)打电话叫了一个年青的男人来——李医生,我们学校的医生。
宋凯成躺在沙发上,紧闭双眼,不说话。李老师给他大略地检查包扎后,又让他起来走两步,说骨骼好像没什么事,只是皮肉伤,明天去医院再详细检查吧。
我们要回宿舍,马老师给姜老师打了一个电话,跟我们说,姜老师马上就回来,他让我们等他,然后去厨房煮了几碗方便面端出来让我们吃。我们都没吃。
姜老师说事情已经被学校领导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处理,他会尽量从中斡旋。并嘱咐我们这几天看着宋凯成,别出什么事,更不能让他单独出学校。
我们都没去上课。宋凯成在床上睡着了,直到中午才醒。我们去食堂买了饭菜给他,他不吃;要带他去医院检查,他摇摇头。
“我昨天晚上太大意了,该带她去市里的宾馆住,不该住在她家里。”这是宋凯成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靠!你他妈还有脸说,看看我的鼻子,还有马哲的,都歪了。”
“吴宇,你帮我出去看看她,浩蓝网吧。”
“我不认识她。”
“认识,见到就认识了。她……她跟葛唱长得像,只比葛唱矮一点儿。”
“不去。”
“傻X!”秦重说。
马哲手机响了,看一眼给我:“文娜。”
“她打给你的,我不接。”
马哲把电话挂断了,站起来说:“我去教室。”说完,背了书包就走。
秦重双眼钉子似的盯着我看。
“别他妈这样看着我!”
他又转脸看看宋凯成,道:“我怎么会认识你们这帮操蛋的?真他妈操蛋!”

马哲到晚饭时间还没回来。我和秦重、许露一起去吃饭,在食堂遇见了方佳呢。她坐在我们斜对面。许露向她笑笑,她也笑笑。
“你干什么?不知道她已经和吴宇分手了吗?”
“他们分手就不准我和她打招呼了吗?”
“你总是分不清敌友。”
许露笑着朝我吐一下舌头,夹了一口菜放进秦重嘴里:“就你分得清!”
我扒几口饭菜,拎着给宋凯成带的盒饭说:“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我正下楼,方佳呢在后面叫我:“吴宇。”这是她第一次叫我名字。我们刚认识时她叫我“哎”,后来一直叫我“哥哥”。
“我有东西给你。”她说。
我看着她,她把脸转向一边。
“不会是情人节的巧克力吧?”我阴腔阳调地说。
“不是!”她口气冷冷的,“我去宿舍拿。”
方佳呢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
她身上的衣服是我们以前在一起买的,很好看,脚上的靴子单看也不错,但与衣服色调不搭。方佳呢以前从不穿靴子,我要给她买,她总是不答应。估计这靴子是她现在的男朋友给她买的,真他妈没眼光!
方佳呢从她们寝室楼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大塑料袋,给我:“你的。”
“什么?”
“你的枕头。”
“用不着了。我这人的适应能力特别强,本来以为离了它会睡不着,谁知道换了文娜的枕头我比以前睡得更香。”
她猛然把袋子砸在我脸上,大声说:“我也用不着!”
“你当然用不着,一张床上总不能摆三个枕头?!”我大声说。
“你……流氓!”她转身跑回去了。
我边回宿舍边掷地有声地自言自语:“我流氓?我他妈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不偷不抢、不嫖不赌,团结同学热爱劳动……”
路上的过往同学都用惊诧的眼神看着我。有人小声说:“真可怜,学习学疯了,现在的教育制度不改是不行了。”
我把枕头扔在桌子上,叫宋凯成起来吃饭。
“我不想吃。”他说。
“不吃就饿死你个狗日的。”
“怎么了?”
“别他妈说话!”
“怎么……”
“别他妈说话!”我指着他,“你他妈是个傻X吗?就葛唱那样的女人到处一抓一大把,有什么稀罕的!你也学着点儿,学我!方佳呢也把我甩了,那又怎么样?我现在不还照样和颜悦色地跟你谈笑风生吗?”
“你他妈这是和颜悦色吗?!”
我如泄了气的轮胎,难以自立,扒扶着宋凯成的床说:“我想喝酒。”
“你觉得我现在这样能陪你喝酒吗?我给秦重打电话,让他回来陪你喝。”
“不用了。你下来吃饭吧。”
文娜打电话给我,让我到二号女生寝室楼(方佳呢住的那幢楼)去,我问她干什么,她说去了就知道了。
“我刚从那儿回来。”
“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方佳呢的男朋友在帮她搬东西,她宿舍的同学说她要搬回家去住……”
我跑过去。还是那个年轻人,正在往车尾箱里塞东西。方佳呢站在旁边,看我过去,愣了一下,拿出手机来看一眼,就钻进车里去了。
那年轻人把剩的几样东西装好,也钻进车里,开走了。
“我这几天晚上都去她宿舍找她了,但她一直都没回去过。刚才她宿舍的同学打电话给我,说她回去了,我去找她,但她和……那人在一起。”不知什么时候文娜已经站在我身边了,“我明天再去教室找她,跟她说清楚。”
“以后你就别再去找她了。没看见吗?她有男朋友了。”
“你想喝酒吗?”
“想,想喝白酒。”
那天晚上我喝得不多,不到半斤白酒,却耍起了酒疯。文娜要回宿舍,而我要去宾馆开房。我拎着剩下的大半瓶酒说:“去宾馆喝,去宾馆我喝完它。”
“回宿舍吧,你回宿舍喝。”
我拉着她边走边说:“走吧,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一进房间,我就把文娜扑倒了,她挣扎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任我撕扯她的衣服。
我已经把她的上衣脱光了,她猛然推开我,大声说:“你觉得这样好吗?”
我停下来,倒在床上,身子软如一条抽去了脊骨的蛇。
文娜坐起来,拉被子遮在胸口,眼泪顺着脸颊流至下巴。
“对不起。”我把头埋在被子里,嗡声嗡气地说。
我睡着了,睡得很香,黑甜,连梦都没有一个。醒来后我惊奇自己居然能睡得这么香。文娜和我并排躺着。灯灭了,我模糊地看见她睁着眼。
“把你的头抬起来,压着我的胳膊了。”
我的右手臂木麻,酸酸的疼,抬起来甩两下。
“哥哥,”文娜这样叫我,同时把身子靠过来。她没穿衣服,乳房隔着我的衣服顶在我的胸口。“你就当我是方佳呢吧。”
我无声地压过去。
……
“你知道为什么马哲追了我一年多我才答应吗?”文娜蜷缩在我怀里。
“……”
“我在等你追我。”
“……”
我真希望那时候追文娜的不是马哲,而是我,那样的话,会少发生很多事。
“如果你不和方佳呢谈恋爱,我也不会和马哲分手。我以为咱们会就那样在一起直到毕业,但你谈恋爱了。”
“我不谈恋爱你就不和马哲分手吗?”
“分,等毕业就分。毕业之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跟着你。”
“……”
“你还喜欢方佳呢吗?”
“……”
“你还喜欢她?”
“是。”
……
早上醒来的时候,文娜已经离开了。我怀疑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甚至想拒绝承认它真实地发生过,但身上还留有文娜的香水味。我的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
是星期六。马哲不在宿舍,秦重和宋凯成都还没有起床,正躺在被窝里聊天。
“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马哲呢?”
“去教室了吧。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我仍然不回答,在椅子上坐下了。枕头还在桌子上,但装枕头的塑料袋子不见了。
“谁动这个枕头了?”
“我。我看看是什么东西——那不是你的枕头吗?”
“是。”
“方佳呢给你的?”
“……”
“那袋子里面有张纸条。”秦重坐起来,从外套里拿出一张纸条给我。
上面是一串数字——手机号码——和一句话:“我再相信你最后一次,坏蛋!”
看着那张纸条,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笑。
“还不快打电话,小坏蛋儿。”秦重尖声尖气地说。
打过去,很快就接通了:“佳呢。”
“你怎么才给我打电话?你这个坏蛋……”方佳呢哭了。
……
“怎么了?又好了?”秦重问。
“是。”我使劲拍自己的头,“我他妈昨天怎么就没看见!”
“我靠!谈恋爱像你这么分秒必争的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不就晚和好一天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方佳呢让我到苏果超市去,她在那儿等我。我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最后还是去了。
她已经站在门口了,看我过去,从包里拿出一大盒东西,给我:“你的。”
是巧克力。
她走进超市旁边的一条小胡同,我跟过去。
她转身推我一把,恨恨地说:“我不找你,你就不找我了吗?”
“你不是有男朋友了吗?”
“我是那样的人吗?那是我爸的助理。我故意气你的。”她气呼呼的。
我给方佳呢解释我寒假回家时为什么会和文娜一起,又为什么会住宾馆。
“你在宾馆里耍流氓了吗?”
“没有、没有,肯定没有。”我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恨不能用橡皮像擦差别字一样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完全擦掉,不留痕迹。
“相信你最后一次。以后你再回家我就跟你一起,看着你。”说着,她上来挽住我的胳膊,“你的嘴呢?”
“在鼻子下面。干什么?”
“你不想吻我吗?好,算了。”
“想想想。”
我连忙吻她一下,不料,她张嘴就在我嘴唇上咬了一口,然后看着我疼得蹦跳的样子说:“你活该,谁让你和别的女孩一起在宾馆里住过的。”
方佳呢说她爸爸非让她搬去和他住在一起,并不经她同意就去学校给她办了走读手续。她原来住的那所房子给他爸的助理住了。那助理的爸爸和她爸爸是好朋友、战友,两人曾在越南自卫反击战的战场上并肩出生入死。那小子刚从上海一所名牌大学毕业,经济管理学硕士。那厮现在每天都开车接送方佳呢。
“我爸想让我和他谈恋爱。”
我心里一团糟,顺口说:“那就谈吧。”
“你说什么!”方佳呢打我一下。
我马上作出气愤的样子道:“你爸说那话不是混蛋吗?!我决不允许别人破坏我们的幸福。”
我虽然骂她爸爸混蛋,但她还是很高兴:“这才像话。”
“那小子现在每天都开车接送你吗?”
“我爸让他这样做的。”
“下次见了他,我把他胳膊打断,有本事就用脚开车。”
“你嫉妒人家会开车。”
“会开车有什么值得嫉妒的?在方向盘上放根骨头,狗都能开。”
“我爸不让我和你在一起了。”
“你听他的话吗?”
“不听!”方佳呢看着我说,“我讨厌他!”
“我也是。”
我在路旁的花店里给方佳呢买了一束花,给她说情人节快乐,她很高兴地说那是她收到的第一束花。
我们在一个小饭店里吃午饭。
我边吃边责怪她寒假里不给我打电话。
“谁让你惹我生气的?”
“生气就不想我了吗?打电话骂我一顿也比杳无音信好。”
“我没你家的电话号码。”
“我电话里有。”
“我怎么能知道?”
我把手机给她:“自己找,我家的、我爸的、我姐的,找到了都记下来。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得想着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别太相信自己的臆测。”
方佳呢正在找我家的电话号码,我手机的短信铃声响了。
“看看是谁发来的。”我继续大口吃东西。很长时间没吃过这么香的饭菜了。
“你自己看!”方佳呢突然把我手机掼在桌子上,跑走了。
信息是文娜发来的:“你在哪儿?还在宾馆吗?我的钱包可能掉在床上了,你帮我找找,我在食堂等你吃饭。”
我追出去很远才把方佳呢拉住。
“你还想说什么?!”
“……”
她兜脸打我一巴掌,又跑了。
我回到饭店,发现我给方佳呢买的花还在桌子上。花不错,鲜艳欲滴,然而它给我换来的却是一巴掌,响亮的一巴掌。
“你们还有一个瓦罐鱼没上,还要吗?”服务员问我。
“要!怎么不要?”
我拿起筷子夹了菜硬往嘴里塞。
鱼上来了,一股土腥气,但我照样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走出饭店,我感觉脑袋里晕乎乎的,两条腿软软的,脚下频频踏空。阳光明晃晃地刺眼。
春天就要来了。
文娜站在食堂楼下,笑着问我:“怎么这么长时间才来?你刚起床吗?”
“我没去找你的钱包。”我挡开她伸来要挽我胳膊的手,“我去见方佳呢了。”
她很吃惊:“你们又好了?”
“差一点儿。”
“我去找的我的钱包。”
文娜走了。
我回到宿舍,一觉睡到天黑。

班长把期末考试的成绩送来了,我有两门补考,马哲全过,秦重有一门,宋凯成和我一样两门,但他不必去考了,因为班长同时送来了他的开除通知。
“我早就想到会被开除了。”宋凯成说。他不显难过,甚至有些解脱的轻松。
我们给姜老师打电话,他说这是学校领导的决定,他也无能为力。
“回家上高三复读班,重新考个好大学,这破学校上不上都无所谓。”我们说。
宋凯成把头缩进被子里,不说话。
“去喝酒吧?”
“我去看看她。”他掀开被子,穿衣服。
“谁?葛唱?”
“不,郝晓红。”
“那个网吧老板?”
宋凯成点点头。
“别去了。万一再出什么事。”
“不会。”
“我们和你一起去。”
“不用。”
宋凯成一去彻夜未归。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发信息回来说没事。

宋凯成的离校手续很快就办妥了。我们送他上火车,火车启动的一刹那,我和马哲、秦重都禁不住热泪盈眶,而宋凯成却笑笑,说:“我根本就不该来这学校上学。常联系吧,没事就给我打电话。”宋凯成的那一笑,很凄然。

马哲仍旧早出晚归,秦重也是那样。宿舍里整天就只有我一个人。一切都在百无聊赖和浑浑噩噩中度过,补考、每天的吃喝拉撒、上课、抄作业,甚至包括常常出现的失眠,无一不是。
一连几天中午在食堂遇见方佳呢。她中午不回家,一个人在食堂吃饭。我也一个人。我确信她看见我了,就像我一眼就能看到她一样。但这已经毫无意义,即便是我们的目光相遇了,彼此也都不说话。有一次她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我端了食盘过去,我刚坐下,她就起身离开了,剩下刚吃了几口的饭菜。她不再穿我和她在一起买的衣服,一次都没有。在她身上已经找不到我们曾经很亲密的痕迹了,一点儿都找不到。
我不再去对我们来说都很方便的一号食堂吃饭,舍近求远地跑到二号食堂去。

春天确信无疑地来了,似乎比往年早了许多,在我看来。已经有爱美的女生迫不及待地穿起了短短的裙子,紧裹着长筒袜的双腿曲线毕露,小而紧瘦的T-恤使乳房更加高挺,很好看。操场上散步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牵手并肩而行的学生情侣,也有几对不算太老的老师夹杂其中。这其中就有我们的辅导员姜老师和他老婆马莲。
站在我们宿舍的阳台上,可将整个操场一览无余,而我每天所要看的只是姜老师和他老婆。与他们相比,那些学生们的亲密很显浅薄,他们的亲密是静默的、涤尽铅华之后的,像一泓轻轻流淌着的水,平实而又自然。他们从不像那些学生一样在操场上大张旗鼓地拥抱、接吻,像是故意在向别人昭示他们的亲密,他们似乎连说话都很少,只那样静静地走,轻轻地挽着手。
我曾看见,姜老师很自然地弯下高瘦的身子为他老婆扯平裤脚,而他老婆,此时就潮红了脸,如初恋的少女一般。那一刻,我被他们感动了。不但被姜老师,还被他老婆脸上的潮红感动了。那潮红是那么的抢眼,那么的鲜明。
那段时间,每天站在阳台上看姜老师和他老婆散步几乎成了我生活的必需。夕阳变得血红,在我眼中把他们的身影裁剪成幸福的具像。我幻想着,有一天我也弯下身子去为一个我所爱的女人扯平裤脚,而那女人,不知道会是谁……
宋凯成打电话来的时候是在半夜。从他回家之后,我们就联系不上他,他的手机始终关着。他说他在家一直被父母关禁闭,刚刚逃出来,现在正在网吧上网,和郝晓红聊天。他的手机被父母没收了。暑假后他爸爸很可能会让他去上西安的一所私立大学。
马哲和秦重又睡着了,我忽然很想去见见那个直接致使宋凯成被开除的女人——郝晓红。我悄悄地穿上衣服,从二楼卫生间的窗口跳出了寝室楼。
浩蓝网吧在那条小街的深处。里面开着暖气,进去,迎头就是一股浮躁的热浪。
坐在进门第一台电脑前的女人回头问我:“上网吗?”
“你是老板吗?”
“是。”
她不过也就二十四五岁,但眼角已经有了颇为明显的鱼尾纹。没有化妆,一张素脸很自信地仰着。她的相貌与葛唱大相径庭,如果硬要说她像葛唱,那么只有两点像:一,她们都是女人;二、她们同属于那种本来长相很一般,但因为皮肤白皙而挤身于漂亮行列的女人。
她不认识我,我也是刚刚才认识她。
“有空机子。”她看我不说话,又加一句。
“我不上网。”我摸摸口袋,钱包忘带了,“来找同学。”
“里面还有。”她指指旁边的一个侧门,转身继续打字了。
我从网吧出来的时候,郝晓红正对着电脑屏幕在笑。她笑的方式和葛唱完全相同——咬着下嘴唇,同时低下头,仿佛很羞涩。
我翻墙进了学校。心里惊讶宋凯成会因为一个女人笑的方式和葛唱相同就喜欢她,似乎有些滑稽。郝晓红看上去很娴静,不是那种风月女人,而宋凯成又是怎样才和她有了那层关系的?不得而知。
离寝室楼的开门时间还很早,我能从二楼跳下来,但不能从下面跳上二楼,这就是事情的不可逆性。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比如时光、比如过去、比如我跟方佳呢的分手、比如我和文娜的那一夜、比如很多……。
我回不了宿舍,坐在路旁的长椅上抽烟。有点儿冷,想去教学楼看看有没有哪间教室没有锁门,进去睡一会儿。
我刚来到教学楼下,旁边一间房子的灯就亮了,那是保卫科的值班室,与之紧挨的就是宋凯成被打的那个保卫科。我以为是值班的保安发现我了,连忙躲缩在墙角。
一个穿着内衣、披着制服的保安走出来,在门口点上一根烟,抽两口,又回去了。我刚要走,那门吱地一声裂开一道缝,一颗女人的脑袋探出来。那脑袋左右看了看,然后整个身子出来了。
她,是马莲,姜老师的老婆。
两年后的现在,当我再次回忆这个夜晚的时候,我惊诧自己居然清楚地记住了在这个夜晚,这个有夫之妇离开一个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的房间时脸上复杂的表情。我记的是如此的清晰。那脑袋左右看的时候,目光中含有恐惧,与此同时,她脸上却绽露出十分满足的得意。与这满足的得意相比,那恐惧是微不足道的。就在她的身子即将出值班室的时候,她身后伸来一只手,在她屁股上很轻佻地拍了一下,她笑出了声。那笑声充满了愉悦。
我看到那个我称之为“幸福”的东西像玻璃一样哗地一声碎掉了,粉碎,不复整合。我感到失望和恶心,像揭开了一块华美的绸缎,看见那绸缎掩盖下的竟是令人作呕的事物。
我仿佛一个不会走路的孩子,被人孤零零地扔在了那里,只有呆呆地站着。

几天后,我接到吴童的电话,她说是宋凯成告诉了她我的电话号码。
“我现在每天都早起弹钢琴,是你送我的那个闹钟叫我起床的。”她的口气俨然一个小孩子在向父母夸耀自己如何听话、如何乖。
“我还想送你个礼东西。”
“什么?”
“我。”
“呵呵,”她笑几声,“那我可不敢要,你有女朋友。”
“没关系,多你一个我也能照顾得过来。”
“那好,你来找我。”她显然以为我是在开玩笑。
还是那家宾馆,还是那个房间——203。当我给吴童打电话说我在武汉的时候,她啊的一声叫出来。
“真的吗?”她问,声音里充满了惊喜,“你昨天还在学校呀。”
“比真理还真,我现在就在武汉。”
“但我还得上课,不能马上就去见你。”
“那就逃课。”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好。你等我。”
我几乎就认不出来她了。短短的学生头,肥大的校服,变色眼镜也没有戴,背着个双肩书包。一望而知是个学生,很老实听话的那种。唯一的痕迹是她的头发还是栗色。
“你逃课来的吗?”她问我。
我点点头:“拿破仑说过:不逃课的学生就不是一个好学生。”
“拿破仑是那样说的吗?!”她说,“我也逃课了。我好长时间都没逃课了。”她脸红了,就像逃课是一件很耻辱的事情一样。
“差点儿认不出来你。”
“好看吗?我这样。”她摸摸自己的头发,很不好意思似的。
“怎一个‘好看’了得!”
“我怕别人说我土气。”
“有的女孩穿晚礼服都土得掉渣,而像你这样的,穿棉裤都能参加选美。质地不同!这就是为什么有些女人虽然有很多好衣服但仍然要去整容的原因。”
“你真会拍马屁。”
“那也得看是什么马。”
吃晚饭的时候,吴童说她再过一会儿就回家,我说你还怕我这种坐怀不乱的人吗。
“哼!谁知道你有没有变坏!我看你的样子好像比上次来坏了很多。”她笑着说。
“羊和狼的区别不只是一张狼皮。像我这样的好人想变坏都难。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披了狼皮我还是羊。”
“坏人都说自己是好人。”
“那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当然是好人。”她脱口而出。说完,意识到作茧自缚,笑起来,打我一下。
饭后她不再说要回家,跟着我去宾馆了。
吴童进了房间就跑到床上坐下说:“谁先抢到床谁就在床上睡。我抢到了,你睡沙发吧。”
“但这是个双人床。”我说。
“你就老老实实地睡你的沙发吧。男人!我还是小妹妹呢。”她过来推我。
我转身一把抱住她,她直愣愣地看着我,眼神里写满错愕。
我把她按倒在床上,她不反抗,还是那样直愣愣地看着我。
事后,我看见她一脸的眼泪。我的肩膀被她咬出了血。
我点了一根烟递给她,被她一下子打掉在地上:“再来!我还要。”她疯了似的翻身骑在我身上。我不动。她伸手使劲在我光光的脊背上啪啪地打,大声说:“再来!不来你就不是男人!”
她的眼泪滴在我的皮肤上,灼热。
我觉得脸上猛一疼,火辣辣的,睁开眼,吴童已经穿戴整齐。她刚刚在我脸上狠狠地扭了一把。
“九点了,起来吧。我要去买衣服。”
我穿了衣服去卫生间洗漱,她在我屁股上猛然踹一脚,把我踹出一个趔趄:“你他妈快点儿!我没时间等你磨蹭。”
没买几件衣服我带的几百块钱就花得差不多了,吴童还要再买,我说:“我的钱不够了。”
“没钱你他妈出来玩儿什么女人?”吴童如一匹愤怒的小鹿,口气冷而硬。
我把钱包拿出来让他看:“连我回去的车票钱都不够了。”
她劈手夺了我的钱包,看一眼,扔在地上:“我不管!我要买衣服。”
我捡起钱包,把里面的钱都拿出来给她:“你走吧。”
她没接我的钱,把刚买的衣服全都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发现了自己的孤独。武汉的街道,行人如流,而我仿佛是一粒水银,不能融入,那么明显的孤独着。温暖和煦的阳光,晒热了我的脸,我心里却是一片冰冷。我差点儿忘记春天已经来了。
我在宾馆的床上躺着,想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仿佛强迫吴童的那个人不是我,被吴童打的那个人更不是我,我几乎要对那个不明身份的男子大喊一声:“住手!”然后劝慰吴童说:“你不该相信他。”
我抱着枕头哭出了声,满腹说不出来的委屈。
我在无边的泥淖中疲惫地跋行。四面的天紧紧地压在地平线上,远处的景物如同大写意的水墨画,模糊得看不真切。天空中斜斜地飘着淫淫的细雨,太阳在西天上已经落得很低,黄晕晕的不成个样子。西南的天角,一片大而阴沉的云迅速地拉扯过来。雨,似乎要下得更大。
我是要到一个未知的远方去的,双脚却深陷在泥泞里很难挪动。我满头满脸的汗,和着雨水在下巴上滴成直线,嘴里大喘着粗气。我必须不停地走,一但停住,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向着更深的泥泞里下陷。
我终于使完了所有力气,筋疲力尽,无力再向前迈出一步。泥水淹没了我的双腿、淹没了我的胸口,我呼吸急促,喘不过气来……
方佳呢忽然出现在面前,还有文娜、马哲、吴童。他们看着我,看着我逐渐被泥水淹没,不说话,更不施救,一脸的冷漠。我想叫,但发不出一丝声音,泥水灌入我的喉咙,呛破了我的喉管,我清楚的感觉到口腔内血的甜惺味,我被完全淹没……
醒来,一身是汗。

文娜打电话来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外面,然后让她向我卡里存点儿钱,她问我有什么事吗、在哪儿,我不再说话,把电话挂断,以短信形式把我的银行卡号发给她,将手机扔到一边。
文娜向我卡里存了七百块钱,我想给吴童打电话,说我有钱了,可以给她买衣服,然后像第一次来武汉一样在她的目光中走掉,但最终都没鼓起给她打电话的勇气。
我在武汉像行尸走肉一样地转悠了几天,最后只剩一张车票钱,回学校。

去武汉的时候我没带手机充电器,手机早没电了,也已经欠费停机。回来后我不充电,也没钱缴费,把手机扔在床上了。
文娜打我们宿舍电话说想见我,我说月底就还她钱,现在想睡觉,她说她不要钱……,没等她说完,我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不再到阳台上去,怕再看到在操场上散步的姜老师夫妇。每次开班会,我都坐在最后一排,不看姜老师,也尽量不听他讲话。生活更加空虚起来,如一片浮在半空的羽毛,毫无依托,只能作自由落体运动。
我没钱了,每天跟着秦重和许露蹭饭吃。马哲也请我吃过几次。
秦重和许露嫌二号食堂的菜不好吃,还要多走一段路,去过两次之后就不愿意再去。而在一号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又经常会遇到方佳呢,她总是用那种冰冷的目光隔了几排桌子看我。所以每天中午我都让秦重把饭菜带回宿舍,我在宿舍吃。
其实我心里很希望见到方佳呢,但真的见到了,又后悔不该见,仿佛手气不好而又其瘾颇大的赌徒对待赌博的心理,不赌难受,赌输了更难受,恨不能拿刀子把手砍掉——把赢他钱的那人的手砍掉,自己的手是舍不得砍的。

老师边宣布下课边收拾东西,同学们早已在他之前就收拾完毕,鱼贯而出。我刚出教室,就看见文娜正站在门口,视若无睹地继续走。她叫我,我只得站住。回头看马哲,马哲说:“我先走了。”拍拍我的肩膀,走开。秦重说他去找许露,等一会儿带饭菜回宿舍给我。
文娜拿出三百块钱,说她知道我没钱了,让我先用,她还有。
我知道她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只有八百块钱,那钱大概是借的,就说不要,她把钱塞在我手里,转身就走。
我快走两步跟上她,做出大家只是朋友的坦荡样子说:“一起吃饭吧,省得你再各处去蹭。我请你,感谢你雪中送炭。”
“我还有钱,开学时我妈把一学期的生活费都给我了。”
“那就你请我,感谢我劫富济贫。”
“我可不吃水晶肘子,太腻。”她笑着说。
“那就我吃肉你喝汤。”
我们在外面一个卖馄饨的小摊上坐下,我跟老板说来两碗羊肉馅的,文娜刚要说什么,我替她说出来:“一碗不加香菜,多放辣。”
文娜转脸看着我。我后悔自己不该说这句话,这样似乎显得我们太过亲密了。
文娜问我手机为什么停机了,我说不想用了。
我午觉刚醒,洗了脸要去上课,宿舍电话响了,是文娜打来的,她说她给我缴了一百块钱的手机费。

我基本上不吃早饭,午饭到二号食堂去吃,晚饭在一号食堂。很多天都没再见方佳呢。文娜时常发信息给我,我敷衍着回几条,都是些套话,无聊而又小心翼翼,彼此都在刻意地避开一些话题。
星期六,班里组织到郊外的一个古城去春游,我不想去。秦重说他还没去过那地方,想去看看,让我带许露玩一天。许露她们班大二那年就去过了。马哲也不想去,我叫他跟我和许露一起去逛街,他没同意,说还是在宿舍看书、睡觉好。
许露说叫文娜一起出去逛吧,中午吃顿好的,“你的生活费再不来,估计文娜就得饿……”
许露突然意识到什么,看着我,不说话了。
“文娜没钱了是吧?早就没钱了?”
“她不让我说,连秦重都不能说。”
我给文娜打电话,说我的生活费到了,马上就去银行取,让她出来一起玩,顺便把钱还她。她说不急,她还有钱。我说想请她吃饭,她说她不舒服,不想出学校,改天吧。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闹哄哄的声音,不像是在学校,问她在哪儿,她没回答,只说她还有事,就把电话挂断了。
许露问我:“吴宇,你知道瞎猫为什么不会饿死吗?”
“……”
“因为死老鼠多。文娜就是一个。”
“你觉得我像瞎猫吗?”
“简直就是。”
“本来想请你吃肯德基的,现在只请你啃馒头。如果你再不闭嘴,就连馒头都没有了。”
“没有就没有!但你得给我买一条裙子,我没有裙子穿——去年买的那些都过时了。”
“你刚刚侮辱过我,现在又让我给你买裙子,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反正我就赖着你了。”许露笑起来,怕我跑了似的两手抓住我的胳膊。
我突然很伤感,从心底涌出的伤感,压抑不住。
“许露,你说,我不该跟方佳呢谈恋爱吗?”我问她。
许露摇着我的胳膊说:“哎呀,别说这个了。好容易出来一次,别不高兴。”
我到银行取了钱,带许露去吃肯德基。
我丝毫没有饥饿的感觉,就只买了一份套餐给许露。我拿出烟来抽,还没点火,就看见服务员指着禁止抽烟的牌子示意我不要抽。
我站起来跟许露说:“你慢慢吃,我到外面抽根烟。”
“哎呀,吴宇,你要这样我就走了。”
我把烟放回烟盒,坐下来:“那你吃吧,我不饿,我看着你吃。”
“不行。你再去买点儿东西咱们一起吃。”
“我真不饿。”
“我真走了啊。”她站起来。
我只得过去买了一份薯条,坐回位子上两眼盯着一个虚无的地方机械地一根根往嘴里塞,直至吃完,才发现忘了蘸番茄酱。
“走,去买裙子。”许露喝光奶昔,把吃剩的薯条拿在手里,站起来。
“坐下,吃完了再出去。一个大姑娘在街上边走边吃多难看。”
“那我就不吃了。”她把薯条扔在桌子上。
“真买吗?”
“买!等你没钱了就跟我和秦重一起吃饭。他总是不愿意给我买衣服,我的钱都在他那里。”
许露耍无赖,硬拉我起来,亲热地叫我“宇宇”。
“天还不是太热,过几天再买不行吗?”
“不行!就现在买。咱们学校里早就有人穿裙子了。”
“那好,买。”我把放在桌上的烟盒放回兜里,“把薯条给我,就这样扔了多可惜!”
我边吃薯条边被许露拉着走出去。
步行街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大都是服装店。现在人对服装的态度宛如韩信之于所带士兵——多多益善。然而韩信带兵,讲究兵法,并深谙此道。相比之下现在人的穿衣就不行了,孤陋得只认名牌,有些女人更不堪,大有反璞归真像刚开化的原始人那样,只求遮羞的趋势。这样做的好处是在一定程度上节省了资源,坏处是让妓女想从穿着上凸现职业特色成了一件难事,因为有太多女人的穿着比妓女更像妓女。狂放如刘伶者,也只是“或脱衣形在屋中”,妓女们没有“脱衣形在屋外”的勇气。
商家招徕顾客的手段颇多,林林种种、不一而足,在门口竖立的牌子上各执其词。有欺诈:“因故改行,挥泪减价”;有引诱:“新款到货,独家专营”;有恐吓:“快来选购,不买必悔”;也有人粗通兵法,又懂得商场如战场的道理,所以就用起了兵法里“攻心为上”的计谋,写道:“想买,就来看看,准有一款让你心动”……
更有别出心裁的,在店门前站一年轻女子,不时大声击掌,引人注意。那些女孩都穿着最时兴的衣服,化了妆,漂漂亮亮的,站在那里,算是一个不落言诠的活广告。
那些女孩的年龄都跟我们差不多,一边击掌一边摆出不同造型以展示身上的衣服。路人不论买与不买,先被她们的掌声及长相吸引,不禁多看几眼,甚至有人对她们指指点点,似乎自己高人一等。
“我宁愿饿死,也不干这种事。丢人!”许露看着那些击掌诱人注意的女孩说。
我虽然不认为做这种事丢人,但让当事人难堪是肯定的。
我们在一家店里挑选裙子。店主热情地向许露介绍她们的新货,并夸许露身材好,穿短裙肯定好看。
“我小腿有点儿粗。是不是?吴宇。”
“哪粗呀?比腰细多了!”
“臭嘴!”
店主谄媚道:“不粗、不粗,哪粗呀,你看门口我们的那个小姐,小腿和你差不多,穿短裙子不也很好看吗?”
店里人多,店主怕我们看不到她所说的“那个小姐”——其实我们根本就没看——叫道:“娜娜,你进来。让这位小姐看看。”
文娜从侧门边答应着边进来。
我们同时愣住。
我拉着文娜就走,店主在后面叫着跟出来:“衣服、衣服,把衣服换下来。”
我拿出二百块钱让许露给她。
许露追上我们,问我:“你要拉她去哪儿?”
我停下来,问文娜:“你吃饭了吗?”
她摇摇头。
“从早上站到现在?还不断拍手?”
她点点头。
“对不起。”
男孩子在大街上流泪是很丢人的事情,我竭力忍住了。
文娜早就没钱了,她给我的那三百块钱是借来的,替我缴手机费的钱也是。我给她五百块钱,让她还账。
“其它的钱现在我就不还你了,以后咱们在一起吃饭,用我的饭卡。”
“好。”文娜答应,然后说,“这身衣服就算是你送我的。”
“也可以说是你用钱买的——那七百块钱。”
“不,算送的。”她坚持。
“好,送的。等下个月有了钱,我再买几件送你。”
“好。”

我想了很长时间,也没想出该怎么跟马哲开口,不说又不太好,毕竟大家住在一起,早晚都得知道,最后索性直言:“马哲,我跟文娜谈恋爱了。就从今天开始。”
马哲不说话,扔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着了一根,几口抽完,拿起盆和牙具去卫生间洗漱,说:“这样也好。”
看马哲出去了。秦重说:“行动隐蔽点儿,别天天让马哲看见你们。换了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我知道。”
“你他妈知道个屁!”秦重说,“文娜也是魔怔了,非要搞这事。”

和文娜在一起,我就更不想去一号食堂吃午饭了,每天中午我们或者是出去吃,或者去二号食堂吃。文娜从没问过我,为什么午饭非要舍近求远而不就近在一号食堂吃,我也不主动解释。
相对于方佳呢来说,文娜很懂事,落落大方。她从不到我们教室门口去等我下课,或者要求我去等她下课,也不会两个人一分开就短信不断。但我们的关系总如隔靴搔痒,很难深入,那段时间里,我们最亲密的动作就是偶尔的拉手了。我们像是同性之间的朋友关系,而不像是在谈恋爱。
晚上我送她回宿舍,到她们寝室楼下,她不进去,看看旁边一对对吻别的情侣又看看我,说:“我进去了。”我说:“好。”但她只是说,不行动,仍站在那里。我磨磨蹭蹭的刚要去吻她,她说:“你回去吧。”转身走了。
我在她们寝室楼下站了一会儿,给她打电话叫她下来。
“干什么?”她急匆匆地来了,问。
她的眼神里居然有几分惊恐,像一个毫无战斗力的人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了战场上。我知道,我对不起她。
“我……我不想回宿舍了,咱们去开房吧。”
她不说话。
我拉她:“走吧。”
我不想和文娜就那样不清不楚的继续下去,那样对谁都没有好处,同时会更加使我觉得对不起她,所以就主动提出了去开房的要求。我想我是该彻底一些了,彻底地把方佳呢忘掉,彻底地跟文娜在一起。文娜说得对,方佳呢和我根本就不适合。这是我一直都不愿意承认的,但我心里早已就知道,我们确实不适合。当恋爱像拉车一样时时让人感到疲惫,那肯定是有问题的。不管怎么说,我和方佳呢是完了,虽然这非我所愿。
文娜明白我之所以会那么做的目的,她竭力配合我。我笑,她也笑;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我刚有表示,她马上就以更大的热情来迎合。
“就当咱们俩刚认识,以前谁都不认识谁,好不好?”我说。
“好。”
“好个屁!刚认识你就跟我来开房,你成什么人了?”
“呵呵。”文娜笑着,脸上露出两酡红晕,“是你让我这么说的。”
“笨蛋!指个井给你,你就跳啊。”
我们切断了过去,对以前的事绝口不提,只说未来,虚无的未来。但未来在哪里?未来是什么?我们不知道。我们的谈话空洞起来,兴味索然,继而是大段的沉默。原来,我们没有未来,我们有的只是过去和现在。现在是过去的延续,剥离过去,现在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我们几乎无话可说,仅有的一点儿话题就像是人们在泥泞的道路上扔的几块踮脚石——一路迤俪,稀稀疏疏。我们的谈话只能小心翼翼地蹦跳着前进,一会儿过去,一会儿现在,一会儿未来。
文娜的手放在我胸口,手指弹琴似的起伏着。
“在想什么?”我问她。
“不知道。你呢?”
“也不知道。”
“你还记得咱们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吗?”
“记得。怎么样?哥哥当年的风采让你至今不能遗忘吧?”
“美得你!”文娜动动身子,跟我贴得更紧,“知道你留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吗?”
“玉树临风,潇洒不羁。潇洒中略含粗犷,粗犷中不乏斯文。”
“别臭美!我当时就觉得怎么流氓也能跟我同上一所大学呀。”
“我靠!娜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这么忠厚善良的人怎么会像流氓?”
“简直就是——见了漂亮一点儿的女孩就伸着脖子看,头发还那么长。”
“我是怕别人看透我老实本分的实质,欺负我,才故意装流氓,其实我很善良。”
“你最坏!那次咱们在一起吃饭,遇见你们老师,你和马……”
那次我和文娜、马哲三个人在一起吃饭,我们的一个老师恰巧也去那饭店吃饭。我和马哲因为前几天上课睡觉,被那老师赶出教室,有心报复,就热情地邀那老师和我们一起吃。那老师脸皮够厚,知道和我们在一起吃饭,我们不会让他付钱,就点了很多好菜,还人模狗样地说下午有课,不能喝酒,只能喝饮料。结果我就把一瓶放了很多盐的绿茶给他喝,还频频让他以茶代酒跟我们碰杯。等我们吃饱之后,纷纷说自己忘了带钱包,那老师无奈,只得咬着牙说他请了,我们向他鞠躬说谢谢款待。
提到马哲,文娜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噤声不语了。
“睡吧,明天还得上课。”
空虚,无限扩大,充斥了整个房间,以及我们彼此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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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1-19 发表 | 本章责编:彩云花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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