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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佳呢很忙,整天不是自己上课就是要到外面给别人上课,我们只每天在睡觉前发信息聊几句,很少见面。我后悔那天晚上没坚持要接送她,看来,追女生是偷不得懒的,该献殷勤的时候就得奋勇而上。我再次提出以后每天接送她,仍糟拒绝,我极力坚持,她给出一个理由:她带家教的地点在他爸单位附近,让他爸的熟人看到不好。这个理由很充分,我不再说什么。 我国有父母干涉儿女恋爱的传统。程朱理学之后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先不提,追溯上去,诗经上就有“岂敢爱之,畏我父母。”的记载,可见这传统历史之悠久。其实这是大错特错而且无比愚蠢的。就像是让母鸡来决定,它所下的蛋到底是做成蛋炒饭还是青椒鸡蛋一样愚蠢。当然,让公鸡来决定也是不对的,因为公鸡比母鸡更差,它甚至连哪个蛋是自己参与制造的都不一定知道。 我上午没课,睡到中午才起床,正考虑午饭吃什么,而吃了饭之后又干什么,是不是接着睡觉,方佳呢发信息来了,让我到学校大门口去。我问她有事吗,她只说让我快点儿过去。我匆匆赶到,见她正和一对中年男女站在一起。那男人很高大,稍胖,一身裁剪得体的灰色西装衬托得人很显稳健。那女人打扮得很简约,全身的布连在一起不比小孩的纸尿裤面积大多少——幸亏她部署得当,用仅有的兵力把重要阵地守护得还算完善,不然的话,真会让人疑心她是个曝露狂——头上像燃烧着熊熊烈火,一团艳红,长相一般,年龄较之那男人略显小。大概是方佳呢的父母。 方佳呢看见我,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对那男人冷冰冰地说:“这就是我男朋友,你放心了吧?” 那男人木然地冲我点点头。 猛然间被方佳呢冠以男朋友的头衔,我受宠若惊,随即又做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恭敬地招呼那对男女:“叔叔、阿姨……”方佳呢猛一扯我的胳膊,我立即闭嘴,心想你总不能让我第一次见面就叫他们爸爸妈妈吧,怎么着也得给我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加热高锰酸钾都还要先预热呢。 那男人显得比我还尴尬,努力调动面部器官,呈出一个笑的模样,说:“咱们中午一起吃饭吧?” 我刚要说好,咱们一起去吃水晶肘子,方佳呢的声音像程咬金一样半路杀出:“我们回食堂吃。”说完,拉着我就走。 正是放学时间,整个学校如一锅烧沸了的水,到处翻滚着杂色人群。不时有人大呼小叫、引朋唤友,脸上是麻木的高兴。 我一头雾水地问方佳呢:“那是你双亲吗?” “不是!”她很坚定,不容置疑。 “我靠!那他俩弄得跟谁爹谁娘似的算怎么回事?” 我还想再说什么,转头看见方佳呢一脸的眼泪。 她说她想回家。 看她哭成那样,我说:“要我陪你吗?” 她点点头。 我心想,看来今天是非要见她爹她娘不可了。 我们坐公交车驶向市里。 无人售票车在中国的使用从需求上来说并不是那么强烈,因为中国所缺乏的不是人力资源,而是就业岗位。然而中国有很多善于联想的人,在他们眼中,无人售票车的使用与否往往和一座城市的是否现代化相联系,同时,也算是地方官员政绩的一种,因而还是被大力推广了。我们所乘的这辆车很有特点,确实无人售票,但是有一人坐在投币箱前专职监督乘客投币。如此一来,“现代化”和“政绩”都有了,同时还不减少就业岗位。妙!这个一举三得的办法不知是哪位高人发明的,值得奖励。国人的变通能力绝对是世界第一!遗憾的是没有诺贝尔“滑头奖”,国人的这一特长不能在国际上露脸。 我们学校是在城郊。随着车向市里的逐渐伸入,道路两旁的风景亮丽起来。但毕竟是小城市,这所谓的亮丽只是相比较而言,如同国人现在的生活水平,说它好,是因为刚刚结束了长久的苦难,拿人均GDP跟别的国家一比,就只能老调重弹孙中山的那句话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道路两旁的房屋虽密集,但高楼大厦不是很多,加之规划时间较晚,总给人一种景物错乱的感觉,仿佛一人身穿脏兮兮的短裤背心,却脚蹬皮鞋、头戴礼帽,毫无协调可言,更勿论美感。 红灯,车停了。窗外立着一个巨型广告牌,内容是一个只戴着乳罩的欧洲性感女郎的半身像,下面写着一行字:XX乳罩,一戴添娇。旁边一白头老丐,四肢着地,频频顿首,祈望有人在他面前的碗中放一枚硬币。过往行人,皆漠然走过,偶有驻足者,两眼全盯着“XX乳罩,一戴添娇”看。这情景很容易让人想起一句话:中华民族是一个优秀的民族,有着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什么是绝妙的讽刺?此为一例。 丑女人是不应该标榜自己美丽的,那样做只会加深别人对自己的厌恶。 林语堂在他的一篇文章中说,老人应该生活在中国,因为“在那里(中国),甚至一个胡须花白的乞丐也可以得到人们格外的善遇。”这让人感到很奇怪,怀疑他是不是了解中国。难道和他同时代的鲁迅,所写的《孔乙己》是一个童话故事?安慰的想法是,林语堂是在外国写作此文,心中存有为祖国讳的念头。这就好比是一个人与朋友们提起他的父亲,大多只肯说他“家父”的慈祥和教子有方,至于儿时饱受的毒打以及无理的摧残是不必提及的。 中国人是说过:“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话,但这句话并不是对现实生活状况的描写,而是如同杜甫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里所写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具欢颜”一样,是呼唤。这一呼,却是千年。古人的嗓子真好。 方佳呢无声地哭了一路,但此处无声胜有声,一个老婆婆就责怪我说:“你把人家女孩怎么了?弄得人家哭都不敢出声。”我比窦娥还冤,又无处申诉,只能两手一摊说:“我也没捂着她的嘴呀。”不料那老婆婆道:“你这种人最歹毒。不动手都把人家弄成这样了,再要动起手来那还了得!” 更让人生气的是方佳呢,我让她帮我澄清一下,她说:“你想让我说什么?” 那老婆婆更有理了,说:“看看、看看,都把人家弄成什么样了?连说什么话都得先问你!” 估计那老婆婆常遭人虐待,所以才有此番独到的见解,正所谓“推已及人。” 我们在一个小区门口下车。 方佳呢轻车熟路地走进一幢居民楼。楼道里有人看见她,招呼说佳呢回来了,她拉长着脸不说话。 上到二楼我腿软了,有种将士一去不复返的感觉。这病症属于家传,当年我爸第一次去见我外公外婆时也有这种感觉。我爸说:“都是没办法的事,咱吴家的男人生就胆小。”照此看来,敢于叛国的吴三桂一定不是吴家纯粹血统。 我跟方佳呢说:“我还是到楼下去等你吧。” 她擦擦眼泪道:“别害怕,我家里没有人。” “那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一路上都跟要去偷地雷似的。” 方佳呢打开三楼的一扇铁门。她家里真的没有人,并且看起来似乎已经长期无人居住。那是一套中型三居室,面积不大,装潢很高档,地板都是红木的。但里面虽然一应家具电器具全,却无一不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更让人奇怪的是,客厅的饭桌上有几碟已被风化得不成样子的菜,而旁边的一副碗筷却像是在说明吃饭人只是临时有事离开一会儿,马上还会回来继续就餐。置身其中,让人生出游览庞贝古城的感觉。 方佳呢一进门就扑进一间卧室里再次哭起来,并且比在路上哭得更恣意了。我跟进去。那卧室的洁净与客厅有着很强烈的对比。一个大书柜几乎占满了一面墙。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淡绿的床单曳地,一只大狗熊玩具憨态可鞠地蹲踞在床角。床头上方有一张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的合影。看得出来那小女孩是小时候的方佳呢,而那中年女人则可以肯定是她妈妈,两人很像。照片两侧各有一行竖字:从小爱科学,长大攀高峰。是用毛笔写的,字迹虽然有力但并不遒劲,像是拿着劲儿写的,绝非出自行家里手。另一面墙上则贴满了方佳呢的奖状。这女孩学习成绩不错,从小学到高中一级不落年年得奖。比我强多了。 其实我也是取得过好成绩的,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数学考试曾得过全班第二名。那次期末数学考试,由于老师太不认真,错把三年纪的考卷发给了我们,当时全班同学都傻了眼,只有我一个人笔走蛇龙地写个不停——因为我成绩差得根本就看不出来是发错了试卷,只知道胡写。结果那次考试我以零分位居全班第二,其他同学则并列第一(他们都因为一字没写而得了五分卷面整洁分)。后来,我虽然取得了全班第二的好成绩,但仍然留级。 方佳呢哭了很长时间。我劝了一会儿,见没什么效果,就到客厅去看电视,等她哭尽兴了再说。那电视机像老鳏夫的心,虽尘封已久,但一经开启,就激情四溢——声音大得厉害,色彩也格外浓郁。看来长久闲置,憋得不轻。 我正撅着屁股用纸擦沙发上的灰尘,方佳呢忽然从卧室里冲出来,大喊:“别动那些东西!” “不哭了?”我讪讪地直起身,不知她为什么要这么大声,不就看个电视吗!“你还回学校吗?我下午有课。” “我等会儿再走,你有课就先回去吧。”她声音低下来。 我把纸扔进已不辨本色的垃圾筒里,到卫生间去洗手,却发现她家卫生间的门是锁着的。 “我想进去洗个手。” “去厨房洗吧,卫生间的钥匙丢了。” 厨房里也还干净。奇怪的的有几条毛巾搭在洗菜槽上方的铁丝上,此外还有肥皂、洗发水之类的洗浴用品,让人怀疑她家的厨房兼备卫生间的功能。我洗过手,湿了一条毛巾拿出去递给方佳呢:“擦擦脸。你怎么了这是?” 方佳呢无力地斜靠在墙上,把毛巾敷到脸上,伴随着肩膀剧烈的抖动又哭起来。 后来她不哭了,她告诉我中午那男人是她爸爸,但那女人不是她妈妈。她妈妈在她刚上大学的第一个星期天就和她爸爸离婚了,原因是她爸爸早就和现在的老婆有一腿(原话是“有交往”)。她妈妈现在住在她外婆家——另一个城市。 这是一个在时下被人演绎过无数遍的庸俗故事:男人略有小成,然后包二奶,然后东窗事发,然后离婚,最后留下一个孩子。当今很多没有个性的男人都有过或正在经历着这样的事。有个性的男人是不会这样做的。有个性的男人会在婚前发家,然后娶一个离了婚的穷苦丑女人,并顷其所有照顾那女人与前夫所生的孩子。不过,这样有个性的男人比大熊猫还稀有,基本上和恐龙一样绝种了,或者像未来战士一样仅存于未来。 方佳呢说那房里的一切都还是她妈妈离开时的样子,这几年时间里,她没有动过里面的任何东西,每次回来就只呆在自己房里。他爸爸再婚后住在别处。 我想像不出一个女孩子独自住在自己曾经完整而现已破碎的家里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但保守估计应该不会很高兴。 我提议说咱们把这房子打扫一遍吧。方佳呢愣怔地看着我。 “打扫一遍吧,就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生活要展望将来,而不能总是回顾过去。”我说。这句话的后半句是我从电影里的一句台词篡改来的,原句是“爱情要展望将来,而不是回顾过去。”语出张家辉和朱茵主演的《两人三足》。片子不错,尽管有点儿糙。 方佳呢拿出手机对房里的东西逐一拍照,她说她要记下这所有的一切,因为只有看到这些东西,她才能真切感受到自己是有爸爸妈妈、有家的。至少曾经有过。 方佳呢拍照的样子很认真。同时,泪流满面。 我们对那房子进行了大扫除。方佳呢负责清洗小物品、擦桌椅等零碎小事,我则负责将沙发、电视柜等一应粗重物品移位,消除卫生死角,然后整体清扫,以确保这次扫除的彻底。 我干得很卖力,汗流浃背。 方佳呢要下楼去给我买饮料,我说别麻烦了。 “谢谢你。”她说。 我一边拖地一边说:“早知道会这么累,你给我说两句谢谢我也不干。我现在才知道助人为乐的真正涵义。助人为乐的意思并不是说把帮助别人当成自己的快乐,因为那是不可能的;而是说帮‘助’自己喜欢的‘人’,‘为’了让她快‘乐’,像我今天就是这样。” 方佳呢笑笑,不说话,转过头继续擦桌子了。 事后,我要上厕所,方佳呢再次申明她家卫生间的钥匙丢掉了。我只好跑到楼下的公厕去解决。 我上过厕所,在小区门口的超市里买了一包苹果上来,方佳呢正抱着一个大影集翻看。 “来,看我妈妈多漂亮。”她把影集给我,起身去厨房洗苹果了。 方佳呢把洗好的苹果给我一个,我说:“我不吃。” “怎么?你不喜欢吃苹果吗?” “不是。其实我挺爱吃苹果的,但这东西不能随便吃,特别是一对年轻男女在一起的时候。” “为什么?” “亚当和夏娃就因为吃了苹果才犯下那方面的错误。” 方佳呢猛然敛容,正色道:“你别这么流氓行不行?” “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你别生气。”我笑起来,接过苹果咬一口,“来来来,看照片。” 那本厚厚的大影集里的照片可以说是截取了方佳呢从小到大的全过程。照片有很多,但没有一张上面出现过她爸爸。我这时才发现方佳呢家里居然没有她父母的结婚照,甚至连普通合影都没有,墙上也没有,只有几个灰色的相框印记。影集里的很多照片是裁剪过的——显然是把她爸爸剪掉了。她妈妈很漂亮,只是嘴唇稍薄了一些。方佳呢很像她妈妈,嘴唇也像。 我故意逗方佳呢:“你怎么越长越丑了?没小时候漂亮。” 她没笑,很正经地说:“我越大越像我妈妈,才不丑呢。” “是挺像的。” 提起她妈妈,方佳呢高兴了,指着影集里的照片逐一向我讲解。我偷偷看了看时间,该去上课了,但没说出来。方佳呢笑起来更好看了,嘴角的两个酒窝深得恰到好处——再深则成酒缸;再浅则不成酒窝。 半下午的时候方佳呢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学生,而不是无所事事的闲人,应该去上课,看一下时间,大惊失色地说:“我下午还有课呢。”说罢,补充道,“你也有。” “你有几节课?” “两节。” “我四节,比你惨。” “对不起。”她笑着说。其模样有点儿幸灾乐祸,而不像是在道歉。“咱们现在赶回去,你还能上一节课。” “知识不一定能使一个人的头脑充实,但食物绝对可以使一个人的胃囊充实——我现在不想去上课,想吃饭。我饿了。” 方佳呢再次大惊失色:“哦,对了,咱们还没吃午饭呢。”站起来,“家里只有方便面,行吗?” “有鸡蛋吗?没有鸡蛋我吃不下方便面。” “没有。你等着,我去买。” “算了吧。”我也站起来,“咱们还是回学校吃吧,反正就快到晚饭时间了。” 我们回到学校,恰逢食堂晚饭伊始。吃饭的时候,方佳呢见到一个她们班的同学,问那女生下午点名了吗,那女生答没有,然后说老师为了加强听力训练,晚上在阶梯教室放映外语原声电影,要求全班同学都到。 “我们晚上看电影,你想看吗?”她吃一口菜,说。 “想看,但不想和你一起看。” “为什么?” “不知到时候是该看你还是该看电影。看你吧,受电影的影响,势必不能全心全意;看电影吧,受你的影响,也不能全心全意。我这人做事认真,最讨厌三心二意。” 她笑笑,说:“六点半,一号教学楼101教室。我替你占位子。” “多占几个,届时我将会带领一个小队的兵力杀过去。” “你的那些朋友?” 我点点头:“都是爱看电影的人,特别是外语原声电影,虽然他们一句台词都听不懂。” 宋凯成照例去上网了,其他人众在我的带领下悉数赶到101。电影已经开始,灯关了,大教室里一片黑。我们在后排找到位子坐下,给方佳呢发信息问她在哪儿,她说在第三排,我告诉她我们所在的位置,让她过来。 “你们班怎么这么多人?”方佳呢坐到我身边,我问她。 “大部分都是外班的。知道这儿的电影不要钱,所以都来了。” “片子可够老的了,泰坦尼克号。那小子是杰克吧?看他那样子叫露丝阿姨都可以,这角色不该让他演。” “别说话,我们老师来了。” 一个女老师端着一只水杯走进来。其短裙裁减有误——裙口太窄,紧裹着两腿,不能迈大步,所以走起路来给人以很别扭的翩跹感觉,仿佛两条腿从裙口处才开始分叉。她走到中间,停下来向后面居低临高(因为是阶梯教室,越往后越高)地扫视了一圈,然后回到前排坐下。 文娜和许露把带来的饮料和零食分给方佳呢,方佳呢婉言相拒。 我说:“别客气,是我花钱买的。” “你就拿了四毛钱,还有脸说!”马哲道。 “我没零钱了。” “也没见你拿过整钱。” “别总是在钱上计较,俗!年轻人应该洒脱一点儿。即使做不到视钱财为粪土,至少也得视钱财为黄土。” “要这样说的话,那你就是珍惜土地资源的楷模。” 那片子我早已看过,所以那次看就不怎么上心。方佳呢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很认真的样子,嘴唇不时翕动,似在与电影里的人物对话。我紧盯着她看。 秦重突然把手放在我大腿上摩挲,而且很过分的是放在大腿内侧。 我不得不警告他:“拿开你罪恶的手。别以为咱们是朋友我就不会告你性骚扰。” “你他妈想哪去了!我是让你看那是谁。” “哪儿?” 他指一下坐在我们前面一排右侧不远的两个人。那是一男一女,男生正把嘴凑在女生的耳朵上说着什么。我只隐约看到那男生的半边脸,不认识。 “不认识。谁?” “赵洋。” 再看那女孩的背影,果然很像葛唱。 “那小子长得也很家常,没看出哪点儿比咱们家凯成好。”我说。 “他会讨女生喜欢。” “术业有专功,也算是个特长。” “屁特长!鬼蜮伎俩。” “别嫉妒。总比你一无所长好得多。” “谁说我一无所长?我他妈胳膊特别长!”说着,拍我肩膀,“快看快看。” 赵洋在吻葛唱的耳朵,葛唱不动。 秦重猛地探身过去,猿舒其特长的胳膊,啪地一声在赵洋头上打了清脆响亮的一巴掌,义正词严地喝道:“在哪儿就耍流氓!请你们这两位同学注意点儿影响。” 其声颇大,引得许多同学转头来看。 秦重秉承毛泽东老人家“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的痛打落水狗精神,两手下压,示意不要喧哗,然后指着赵洋和葛唱高声说:“这两位同学——中文系01级二班的赵洋和葛唱——不注意精神文明,居然在教室这么神圣的地方接吻。我已经批评了他们。他们态度也很好,没有反抗。在此,我替他俩向大家说对不起。大家也不必再加谴责,继续看电影吧。” 葛唱捂着脸跑出教室,赵洋追过去,匆忙中不忘悻悻地看秦重一眼。 许露怪秦重太过分了,毕竟我们和葛唱作了很长时间的朋友,并一直相处得不错,况且她还和葛唱同系,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秦重说:“她已经叛变了,不再是过去的葛唱。” 葛唱确实不再是过去的葛唱。她以前对宋凯成很不错。他们刚恋爱那会儿,两人买了几套情侣装,整天打扮得像孪生兄妹似进进出出,亲密异常。而现在,她见了宋凯成看都不看一眼;见了我们,也不说话。两相对照,差异迥然,让人不得不说她变化太大。 秦重小声跟我说,“吴宇,那小子刚才如果敢反抗,你猜我会怎么做?” 我见他面色冷峻,就往狠了说:“你会打死他。” “你他妈傻呀,打死人是要偿命的!”秦重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 “那你会怎么做?” “我会打得他额头肿胀像怀孕、鼻子出血如流产。” “你他妈流氓。三句话不离本行。” “你懂个屁!对朋友的敌人就得像对自己的敌人一样狠毒。” 文娜伸头来问我们:“假如有一天我也像葛唱那样,你们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马哲惧怕斧光烛影,先杯弓蛇影,惊恐道:“你开玩笑的吧?” 文娜吻他一下,说:“当然是。”继续追问,“会不会?” 秦重道:“如果你甩马哲是为了要跟我谈恋爱我就不会。” 我比较急功近利,说:“如果你现在吻我一下我就不会。”话刚出口,意识到方佳呢就在身边,后悔得想像拦截已经发射的导弹一样,把那话中途摧毁。 马哲雪上加霜地说:“那我就吻方佳呢。” 方佳呢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螃蟹,不说话,暗暗伸手来扭我的胳膊。 秦重再次说:“快看快看。” 荧幕上,露丝脱光了衣服让杰克给她画像。 此时肯定有很多男生后悔自己不会画画。 不知是谁咕咚一声巨响咽了一口涎水,顿时整间教室的人大笑起来。 那女老师强忍着笑起身整饬纪律:“肃静肃静,有什么好笑的!” 当晚宋凯成没回来睡觉。次日上课的时候,秦重给宋凯成述说昨天晚上看电影时发生的事,宋凯成听后,毫无反应,仿佛事不关己。 “你不会是怪我做得不到位吧?我总不能抓住他就猛打。” “不是。以后别理她们,就当谁都不认识谁。”宋凯成说完,把头在桌子上放沉,好像是睡着了。 “我靠!君子风范!” 我和方佳呢的关系一直不温不火,虽然那天她在她爸爸面前说过我是她男朋友,但她的那句话就像很多人在入党宣誓仪式上许下的宏伟愿望一样,说过之后就忘了,更别提贯彻。我们偶尔在一起,她也不再挽我的胳膊。有一次我主动挽了她的胳膊,结果她说:“你怎么跟猴子似的?”这让我很着急。我想经常约她出来吃饭、聊天,以加速感情的发展,但她几乎每天课后都要到外面去做家教,空闲时间甚少。我们平时偶尔的见面大多是她发信息找我。 那天中午,我发信息让她出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她回信息说她要赶作业,没时间。 马哲说:“吴宇,这也不是个办法,主动权不能总握在女人手里。” 文娜笑得很阴险,问他:“那应该握在谁手里?” 马哲立即说:“一定要握在有能力的人手里。例如你我之间,主动权就始终都握在你手里,因为你比我有能力。” 秦重看看身边的许露,欲语还休。许露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要夺回主动权,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方佳呢弄上床。你以前就是这样做的。” “看看,连许露都知道该怎么做。”秦重指着许露跟我说。 宋凯成经验之谈:“我觉得最主要的还是抓住她的心。现在的女生把上床看得比上课还随意,那都没用。” 宋凯成此话的打击面比氢弹还广,可谓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文娜和许露都认为自己中弹,同时变脸,异口同声地骂宋凯成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宋凯成连忙赔礼道歉。 在失败中总结的经验往往是最可贵的真理。诚如宋凯成所言,抓住一个人最主要的还是抓住她的心,电影里的女人就经常给自己不爱的男人说:“你抓住我的人,但抓不住我的心。” 心这个东西虽然确有其物,但真要抓起来就像抓住青春一样虚幻得让人无从着手。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抓住方佳呢的心,所以就想先从抓住她的人下手。然而“抓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弄不好就是强奸。遂与不遂先不说,一辈子的名声肯定是完了。 听说强奸犯在监狱里的地位也很低下,经常被人拉去鸡奸。其实被鸡奸对于强奸犯来说也不失为是一种惩戒的好办法,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和杀人犯应该被杀是同一道理。 再与方佳呢见面,我虽然还是连牵她的手都不怎么敢,但心里总有一种游走于法律的边缘,随时都会沦为强奸犯的恐慌。看来,当强奸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它需要很大的勇气。 坏人总是比好人勇敢,因为做坏事往往比做好事更需要勇气。 我和方佳呢约会之后回到宿舍,马哲问我事情发展得怎么样了,我说:“跟洽谈业务似的,双方都彬彬有礼,整个过程都是在精神文明的范围内有条不紊地进行的。” “一点儿有伤风化的事情都没做吗?例如接吻。” “连飞吻都没有。” “我靠!”马哲不能理解,“怎么搞的,还没有进一步发展?你……” “不,这已经是进一步了——以前我们走在一起,距离两步远;现在走在一起,只距离一步远。” “那什么时候才能亲密无间?” “有朝一日。” 马哲收起开玩笑的神色,正经起来:“吴宇,她是不是不喜欢你?” “她没说过不喜欢我。” “那她说过喜欢你吗?” “也没有。” 秦重比西方的巫婆还厉害,连水晶球都不用,就看透了事情的本质,插嘴道:“完了,吴宇被耍了。都在一起三、四个星期了,她不但不说喜欢你还不和你接吻,那她肯定是在耍你,根本就没打算跟你谈恋爱。” “也许是因为她羞涩。”我替方佳呢也替自己分辨。 “羞涩?你知道什么是羞涩吗?21世纪的羞涩就是羞羞答答地好色!” 我被秦重的词语新解吓一跳,连忙求教。 秦重言简意赅地说:“吻她!然后得寸进尺,直至突破最后一道防线。毛爷爷教导得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迈出第一步再说。” “如果她不愿意呢?” “那就证明她不喜欢你!” 秦重此话虽无理但有力,把我镇住了。看来,我不当强奸犯,就得当纵火犯。想想也是,我和方佳呢的进度好像是慢了点儿。 等了几天,方佳呢终于又有时间,说她晚上外面没课。晚饭后,我把她叫了出来,和她看似随心所至实则暗含玄机地在校内转了几圈之后,直奔小树林而去。我想的是那里有很多亲热的情侣,在浓厚的气氛烘托之下,我们接吻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毕竟大家都有从众心理。没想到方佳呢一进小树林,看见有很多人正在亲热,张口就说:“这里太黑了,咱们去教学楼吧。”说完,雷厉风行地掉头就往回走。害得我白舔了几次嘴唇,心潮澎湃了半天。 我不甘心就此失败,边走边在心里继续预谋。 “咱们还是别去教学楼了。人家都在学习,咱们连书都没拿,像傻子似的坐在那里多难看。” 方佳呢思维僵硬,道:“那咱们回去拿书不就行了吗?” “别自找麻烦了,还是转转吧。” 我很快就在心里精心勾画了一张比诸葛亮的八阵图还迷魂的线路图,想先把方佳呢绕晕了,然后再次把她引入小树林。但三番五次之后,我走得脚都软了,仍未得逞。这说明方佳呢比陆逊聪明许多——她能识破迷魂阵,而陆逊不能。 我的计划彻底宣告破产,时间也不早了,只得怏怏地送方佳呢回宿舍。 推开宿舍门,一股浓香扑鼻而来,引得我几乎要像高尔基见到书籍那样——扑过去。马哲他们正围着一个电热炉吃火锅,还有邻宿舍的两个同学。 “我靠!吃东西怎么不叫我?”我失落的心情一扫而空,奋勇地抢下马哲的筷子在锅里捞,都是荤菜——鸡、鱼和香肠。 “给你留着呢。”马哲一边另找筷子一边指指我的床。我床头上吊着一嘟噜香肠和半只鸡。 “不会是买的吧,从哪儿搞来的?”我捞了一只鸡腿在嘴里啃着,模糊不清地说。 “别废话,赶紧吃,文娜和许露还等着用炉子呢。” 秦重把我床头吊着的那些东西拿下来说:“既然吴宇回来了,那就别留了,现在都吃完吧。反正凯成晚上是不回来的。” “好、好,赶紧放里面。”马哲连声赞同,伸头吹开锅里的蒸汽,看一眼说,“得加点儿水。”说着要站起来去加水。 一个邻宿舍的同学忙说:‘“我来、我来。”起身出去了。 我继续捞已经熟了的东西吃。 “吴宇,让开,小心水泼你身上。” 我快速地把刚看好的一快肉夹出来,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起身让开。 那同学把水加好,将火头打到最大,又把剩下的半包火锅料子倒进锅里,说:“兄弟们等着吧,我这炉子煮东西快得很。” “幸亏你有个电热炉,不然今天晚上就吃不上了。”马哲拿出烟来一一分发。 “我不抽、我不抽,烫着嘴了,正难受呢。”邻宿舍的另一同学看马哲给他烟,拒绝说,转而向刚才加水的那同学道,“盆里还有凉水吗?我喝一口。” 那同学把盆给他:“还有两口。” 我一看那盆,当场愣住,问那同学:“你是用这个盆加的水吗?” “是啊。” 他话音未落,我就冲进卫生间去了,马哲和秦重随后跟来。三人比赛似的吐个没完没了。 大二下学期的时候,我不知怎么的就患了痔疮,医生说不是很严重,只开了一小瓶高锰酸钾给我,让我化在水里洗屁股,每晚一次。那只小塑料盆就是我专用来洗屁股的。后来,我痊愈,要把那盆扔掉,马哲不同意,说它代表着我的一段苦难史,理应留作纪念,就随手扔在墙角了。 三人彻底把肚子吐空,回到宿舍,那两个同学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问:“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今天的晚宴到此结束。”马哲推那二人出去,“锅,我先用着,你们回去睡觉吧。” 马哲下楼买一瓶八四消毒液,把那锅里里外外、认认真真地刷洗了一遍,郑重地跟我和秦重说:“把刚才的事忘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炉子给文娜她们送去,你们再去搞点儿东西来,咱们重新开始。” “好。” 于是,大家分头行事。马哲去送炉子,并等她们吃完了再拿回来;我和秦重扛了一根顶端系了把小刀的竹竿去搞东西。 东西是从教师住宅区的一幢楼里搞来的。 我国虽然是社会主义国家,但毕竟咱们的社会主义还处在初级阶段,所以真正意义上的人人平等尚需大家的共同努力,并随着时间地推移,一步步地去实现。目前,只好先不平等着。老师之间也是不平等的,这从住房上可以一目了然。教授级别的老师住得自然好些儿,副教授略逊一筹,往下以此类推。到助教这个级别的时候其住房就与我们学生宿舍相当了,只不过我们是四人一间房,而他们是一人一间。当然,事事都有例外,也有人家庭情况允许,自己在校外买房了,但相对来说此类人尚属少数。 助教的住房虽小,但也要结婚生子。俗话说“成家立业”,成家在前,立业在后,所以助教们都先结婚,然后再去考职称,因而就有很多结了婚的助教小两口蜗居在一间房里。 我们来到一幢教师住宅楼。那楼仅有六层,然而其内部构造却被拦腰截为两部分——下面三层全部是独立的三居室,上面三层则是像学生宿舍一样的单间。不言而喻,单间里住的都是助教。 秦重让我抬头看三楼以上的窗台——几乎每个窗台上都垂吊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看不真切,但我知道那就是我们想要的东西,心想,助教们的住宅确实太小了,连食物都无处摆放,只好悬在窗外。 “文娜和马哲发现的,今天傍晚。” “怎么搞?你这竿子也太短了。” “傻X!从两头卫生间的窗户里把竿子伸过去不就不短了?。” 我看见四楼有一边靠近卫生间的那个窗口荡然无物,知道是被我们刚才吃掉或者扔掉了。这次只能搞另一边的了,或者更上一层楼。 “走。” 我们顺楼梯而上,一路上没遇见一个人,静得两个人走路却总让人疑心听到了四个人的脚步声。来到四楼,秦重说:“那边的刚才搞过了。”说着,向右边拐去,“去那边。”走到卫生间门口,秦重把竿子立在墙角,吹着口哨,做出逍遥自在的样子走进去看了一下回来,说:“好,里面没人。”然后拿了竿子,对我说,“我进去,你在这儿看着人。” “好。有人来我就大声说话。你也别太专注了,听着点儿我这边的动静。” “万一有人来你说什么?” “我大声说‘晚上好’。” “我觉得你还是说外语比较好。教咱们外语的卫老师住在这幢楼,你就假装是来找他的,见了人你就说‘Good-ningt’,然后缠住他问卫老师住哪儿。” “好。” 秦重进去了,我双眼紧盯着走廊,嘴里随时准备弹出秦重让我说的那句外语,并在心里默默练习。靠近卫生间的那扇房门突然打开,一个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团纸,像是要去卫生间的样子,正是教我们外语的卫老师。我一紧张,忘了该说什么,他看见我,很和蔼地对我笑笑,开口道:“Good-ningt!WUYU,Whatareyoudoing?” 经他提醒,我记起自己该怎么做了,大声道:“Good--” 卫老师不等我说完,向着我身后说:“Oh--,QINCHONG,Goodningt!Whatareyou……”他突然改说中国话,“我靠!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Nothing、nothing。” 卫老师两步跨到秦重面前,指着他手里拎着的一嘟噜东西说:“小样儿,这是nothing吗?这是香肠!噢——,还有鸡、鱼。”说完,左右看看,小声道,“还不快走?等什么?” 我和秦重大喜,拔腿要走,“东西留下。”卫老师说。秦重把手里的香肠等东西给他,他还嫌不够,要将作案工具一起没收:“竿子也留下。” 卫老师对我们的行为深恶痛疾,拿了东西边回房边说:“小小年纪不学好!居然偷起东西来了。真他妈Shrt!” 我和秦重边下楼边骂运气不好,同时担心卫老师将此事捅出去。 几天后,我们仍没接到教务处的通知,辅导员也没找我们谈话,渐将此事遗忘。然而有一传言日见其兴盛,说是卫老师因为偷邻居家吊在窗台上的食物被现场擒获,虽然校方息事宁人,没将此事公开处理,但他自知已斯文扫地、颜面无存,正申请辞职到沿海去打工。果然,几天后的一次班会上,辅导员证明了那传言属实,宣布说卫老师因个人志向关系,另谋高就了。 我们心里觉得很对不起卫老师,虽然他曾骂我们“Shrt”,但毕竟他最后也和我们一样“Shrt”了。为了表达对他的歉意,我和秦重相约以后不再去上外语课。 听说新来的外语老师是个年轻女人,相貌平平,这更坚定了我们不上外语课的决心。秦重说:“先不论她课讲得怎么样,只‘相貌平平’这一点就是不可容忍的。” “对,决不姑息!”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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