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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号儿 那时的孩子大多有外号儿,孩子们之间有时甚至只知其外号不知其姓名。不过,许多外号都是下三路的名目,实在脏得不方便写在这里。奇怪的是,我自己从小至今竟没能混上一个外号,现在想起来,多多少少有些遗憾。(得便宜卖乖) 楼里有个大我四五岁的孩子外号叫小王八。矮矮瘦瘦的还有点儿驼背很不起眼儿。平时也很随和,总是笑嘻嘻的从没见他跟谁急过。不过,他却是这片楼里为数不多的几个真正玩主中最黑的一个。他脾气好很少惹事,每次打架都是为别人。很像个职业杀手,但几乎从不取任何酬劳,仿佛就是为了替别人打架他才到这个世上来的。我曾亲眼见他把一把三棱刮刀插进了别人的肚子,他打架时凶狠的样子与平时判若两人,让你简直认不出他了。后来,听说他把左安门的一个孩子扎死了,由于未满十八岁所以没判死刑,但从此也再没有了他的消息。 在附近楼里数得着的玩主中,有一个叫大怪物的。只比我大一岁,但长得又高又壮。他其实还是个孩子,除了打架之外,他的兴趣和玩心和我们是没什么两样的。如果有什么战事,大些的孩子才来叫他,一般时候他总是和我们一起玩儿。他是个很可爱的人,总是天真快乐地笑着,而且从不会耍赖,勇于牺牲,甚至有时我们打他骂他挤兑他,他也只是笑笑,从来不急。 关于他最著名的是,他有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真正的军刺。 记得一个夏天的晚上,我们七八个孩子去龙潭湖玩儿,不知为什么,那天大怪物把那把军刺带在了身上。我们在一片树林里看见一对儿像是在亲热的男女。大怪物独自向他们走过去,到跟前才亮出军刺,冲那男的说:“滚蛋!”那男的比我们大很多,长得也五大三粗的。在明晃晃的军刺面前,竟顺从地走开了!把他的女朋友留给了几个孩子!真他妈XX! 大怪物一边轻抚着月光下闪着寒光的军刺,一边问那个女的:“哪儿的呀?”、“叫什么名儿?”、“那男的是那儿的?”、“叫什么名儿?”、“怎么认识的?”等。那女的一一做了回答。后来,大怪物看着那女的,不知再问什么,也不知接下来该干什么了。楞了一会儿,冲那女的说:“你丫也滚蛋吧。” 大怪物是因为偷了崇文区武装部的一把五四手枪,被抓住判了。 对于小王八和大怪物,我至今仍十分怀念他们。虽然他们选择了一条不该选择的路,但责任不应该全算在他们身上。他们是那个病态的时代造就的病态的英雄!我相信,假如出生在不同的年代,他们也许会成为神武的侠客,或者会成为了不起的英雄。 我承认,时势造英雄。但那颗英雄的心,是天生的! 楼里有个叫臊蛋的孩子,喜欢吹牛扳杠,什么都要和别人比,有时简直到了荒唐的地步。 一次,几个孩子一起闲聊,说起感冒发烧的事。有个孩子说,上次他发烧体温达到了三十九度五。另一个孩子说,那算什么呀,他有一次发烧,烧到了四十度还多,都烧晕过去了。旁边的臊蛋不干了:“那你可差远了,上回我奶奶发烧都九十五度啦!”所有的孩子都蹦起来,胡说!吹牛!全都不信。臊蛋胸有成竹地说:“不信,走,跟我回家问我奶奶去。”好像大家还打了个弹脑贲儿的赌,五六个孩子闹哄哄地直奔了臊蛋家。一进门,臊蛋便高声向他奶奶取证:“奶奶!是不是上次您发烧了,九十五度?”他奶奶也真给他做劲,劈手一个大耳刮子:“滚你姥姥的!那还不得烧死我呀!”臊蛋捂着被煽疼了的脸蛋子委曲地辩驳道:“没错呀,我是听大夫这么说的呀!”他奶奶没好气地说:“你知道个屁!他是说我的血压九十五。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撕烂你的臭嘴。小王八蛋,滚你妈的一边去!” 一帮孩子悻悻地走出他家,看在他耳根子上五个大红手印儿的分上,也就没再好意思向他讨那赌债。谁知这小王八蛋不思悔改,依然故我。 又一次说起了中草药材的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搜肠刮肚把平生所知半生不熟的药材名儿翻炒了一遍。后来谁也再想不出来了。这个时候,臊蛋又说话了:“知道吗你们?连屎都是药材!” 听说过童子尿好像可以治什么病。从来没有听说过臭大粪会是什么药材?就都说不可能。臊蛋便又搬出了他那位心慈手软的奶奶:“不骗你们,我奶奶有风湿病,经常就贴屎膏!”想必这位小爷儿是把“湿膏”听成了“屎膏”。不过,从颜色和形状来看,倒也有几分相像。 这位不知死的鬼儿还说:“不信?走,上我们家问我奶奶去呀!” 唉,上次的大耳刮子还是煽得轻了! 还有一位有趣的主儿,江湖人称“大冬瓜”。团团圆圆的脸上窄下宽,雪白的肌肤上长了一层浅浅的绒样的汗毛儿。他家的经济状况比较好,他是独生子,爸妈都在首钢工作,好像大小都是领导干部一类的。他家几代单传,儿子便养得金贵。家里的玩具出奇的多。大冬瓜从小的志向便是不可免俗的向了军事方面发展,玩具便长长短短刀刀枪枪的一大堆。由于有了这些家伙什儿,倒成就了大冬瓜的一番伟业。大冬瓜把楼里比他小些的孩子统统组织起来,扯起了一杆聚义大旗。楼前楼后便常见了他率领的队伍,时而杀声镇天地袭掠而过;时而墙角树后地隐蔽偷袭;时而又大摇大摆地奏凯还朝。竟成了楼里的一景儿。 他妈好像是会计,家中常拿回些表格式的本本册册。大冬瓜颇有方略地将其派上了用场:将他麾下的虾兵蟹将逐个登记造册。根据勇敢和听话程度封官定爵,再根据官职的大小配备刀枪。每人每天的表现都要记分,得了他的欢心便大大地加分,若有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言行便记负分,然后据此论功行赏,决定每人的升迁。这一招儿还真灵!越来越多的孩子就紧紧地团结在了大冬瓜的周围,大冬瓜志得意满地坐上了孩子王的宝座。 大冬瓜对日本鬼子的武士道精神颇为推崇。他定了一条铁律:只有他,才有体罚别人的权力!而且当他煽别人耳光时,对方要像电影里的日本兵一样,立正喊:“嗨”! 我曾亲眼看见,大冬瓜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给了他手下一员爱将一记响亮的耳光。也许是打得太重了,那爱将高声叫骂着冲上去要揍他,大冬瓜喊出一句话来才救了他:“你敢不听上峰的命令?给你丫记负分儿降官儿!你信不信?”那位挨打的主儿像被施了法,一下子呆住了,高高举着准备痛扁大冬瓜的手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敬礼的姿势,带着哭腔儿喊了声“嗨!”我看见他委屈的泪花儿在眼框里直打转儿! 我对大冬瓜说:“你丫就损吧!” 大冬瓜冲我嘿嘿一笑:“你玩儿不玩儿?我让你当副司令!” “还是你丫自己留着过瘾吧!” 岁月弄人,十多年后的一天,在花市电影院门前竟碰见了大冬瓜。那时我家早已搬走了,我们倆也有十来年没见过面了。当年的玩童都已到了青壮之年。大冬瓜也出落得十分体面:顺美的西服,头发上还打了摩丝。寒暄之后相互问询,得知他在一家大公司工作,手下也有十几个人,算是小有所成。 那天花市电影院放映《莫斯科保卫战》,盛况空前,票早就卖光了。许多人不甘心,就在门口等退票,其中就有我们倆。我跟大冬瓜交代:我在东边等,叫他到西边等,说好等两张一起看。还是我运气好,没费太多周折就等到两张退票。给了人家钱。票一到手,高兴得大呼小叫地冲西边嚷:“大冬瓜!有票啦!” 我这一嚷不要紧,满街的人都扭过头来看我! 我这才意识到,都这么大了,哪能还叫人家外号呀! 没想到大冬瓜好像也没反应过来似的,离老远就大声答应着:“噢!来喽!来喽!”逗得旁边的人都哈哈直笑! 看完电影出来,相互道别时我才意识到,除了叫他大冬瓜,他大名叫什么来着?我还真是想不起来了。 有个小学同学的外号也十分有趣,叫猫鼻子。他的鼻孔中仿佛永远有流不尽的鼻涕。每当鼻涕晃晃悠悠要掉下来的时候,猫鼻子就用袖口或手背猛的一擦。他那总被浸润着并不断被擦拭的鼻子下面,就成了粉红娇嫩的一块色彩。在那块鲜艳色彩的边上,还有一圈参差的黑色的轮廓,看上去真像是猫的鼻子一样! 好像是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正上着课,突然隐隐约约听见猫鼻子在低声抽泣。老师走到他身边问他怎么了,猫鼻子抽泣着说,他有伍分钱钢蹦儿找不着了。老师就帮他找,位子里、书包里、铅笔盒里、书本里、地上,所有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也没找到他那伍分钱钢蹦儿。猫鼻子开始伤心地大哭起来。祖传的鼻涕也就及时地汹涌了出来。这时候,老师突然发现猫鼻子的手是紧攥着的。老师就问他:“你手里攥的是什么呀?”猫鼻子撒开手一看,正是那枚伍分钱的大钢蹦儿!猫鼻子一下子破啼为笑,他这一笑不要紧,先前流出的鼻涕竟被他吹出了一个大大的泡泡来!全班的同学都笑翻了一地! 也是过了好多年,一次在大街上远远地又看见了猫鼻子。小伙子已经出落得十分英俊潇洒了,穿着一身黑色皮装,留着披肩长发,骑着一辆本田二五零大摩托车,车后座上还坐着一个同样长发披肩的时髦女郎。这次我吸取教训没有叫他外号,因为我也是忘了他的大名叫什么来着了。望着他开着摩托车潇洒的身姿从我的身旁疾驰而过,我只有感叹,这简直就是丑小鸭故事的翻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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