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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道惊魂
那时候，火车轧死人的事儿是常有的。大多是老人、聋子、盲人、或贪玩儿的孩子，当然还有一些因无力承受某种压力，对生活失去了信心的自杀者……
我爸的一个叫郭英的朋友，曾经给周恩来当过警卫员。文化大革命中，由于不堪屈辱，夫妻二人决定一起结束自己的生命。在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他俩来到铁道边，据说二人也曾久久地徘徊，后来，终于，郭英美丽的妻子钻进了滚滚的火车轮下，而郭英，在那破灭仰或解脱的关头，竟退缩了，选择了不死……郭英因此被判了重刑。他的女儿克飞，小儿子元甫还都没有成年，一直得到我爸妈及周围朋友们的照料。粉碎“四人帮”之后，郭英的问题得以平反。重新工作后，他曾做了几年香山饭店的总经理。其间曾特意接我们全家去香山饭店吃了顿饭。席间不免提及许多旧事，郭英神色黯然，唏嘘不已。
我相信，铁道两边的许多孩子，他们所见的第一个死人，大概都是在铁轨旁见到的。幼小的心灵中，对人生最大的课题----生与死的第一声追问，就是以这样一个血腥的方式开始的！我不知道，这对他们的一生，都会有怎样的影响啊。
当年，我上学的小学校和家是隔着铁道的，每天都要穿越几次。一次放学的路上，我远远的望见一个人，昂首挺胸，一动不动地站在铁道上。此时，正有一列火车向他开过来。刺耳的汽笛声在空中狂响！
我见过许多被撞死的或自杀的，但还从来没有亲眼目睹过那生死转换的瞬间。
火车离哪个人愈来愈近了，汽笛的吼叫声越来越急促。而哪个人依然一动不动！
我真的被吓坏了，想喊，喊不出；想跑，跑不动，混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我的头上来。心狂跳着，像是要从无比焦渴的嗓子眼跳出来似的。两眼死死的瞪着，在那一刻，我的世界仿佛凝固了一般，只等着那惊天的一幕降临……
火车呼啸着开了过来！
火车呼啸着开了过去？
火车已经开了过去，而那个人依然站在那里！
我的妈呀！原来他是站在了另一条铁道上！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下子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脑子里恍惚像做了一场生死大梦一般，久久回不过神来……
防空洞
曾几何时，中国似乎处于了战争的边缘。同美帝国主义的对抗还没有了结（朝鲜战争和后来的越战），与同是社会主义国家的苏联的关系，由于上层建筑的严重分歧而急剧恶化。边境事端频传，最著名的是珍宝岛事件。一时间战云密布，风声鹤唳。广播报纸上连篇累牍的高亢宣言，满大街的标语：“备战备荒为人民”、“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打倒美帝，打倒苏修”、“一切帝国主义和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中国开展了广泛的备战。孩子们对战争的理解显然是不太清晰的。留在他们记忆中的最直观的东西，恐怕莫过于那黑暗、潮湿、狭窄，然而却四通八达的防空洞了。
现在看来，除了供那些高层人物用的人防工事以外，城市老百姓自己挖建的所谓防空洞，别说防原子弹，就连重一点儿的炸弹也防不了哇！想想真为此后怕，如果仅仅因为两个人脑子里想的东西不一样，就绑上两大国人民打起仗来，真不知要白白死上多少人呀！而他们自己是绝不会有什么身命之虞的。
不过还是要说句公道话：回首百年中国被世界列强掠夺欺凌的屈辱历史，毛老头儿的这种天不怕地不怕，豁得出去不要命，光脚不怕穿鞋的，爱谁谁的大无畏精神，确实让全世界从此不敢再小看我们了。但要想真正站起来，光靠不要命肯定还是不行的。
除了几次乱哄哄的演习外，那纵横交错的防空洞再无人问津。闲着也是闲着，于是，那里成了孩子们纵情嬉戏的地方。有时，那里是孩子们藏宝的密室；有时，那里是孩子们探险的暗道；有时，那里是孩子们战斗的堡垒；有时，那里又是“敌人”倒霉的陷阱。
有一天，几个小孩子围着楼前楼后边跑边叫：“防空洞里进流氓啦！”附近几个楼里的孩子都闻讯赶到，仔细打听才知道，防空洞内发现了一男一女两个“流氓”，孩子们立即精神抖擞地行动起来，大些的孩子负责指挥，每一个洞口都有人把守，小些的孩子负责“军用物资”的后勤保障工作——捡石头。孩子们同仇敌忾，众志成城，大有打一场人民战争的架势，他们把从电影中学到的所有关于战略战术的军事知识全部调动了出来（包括日本鬼子对付八路军的法子）。首先是政治思想工作，向洞内喊话，当然也会夹杂了大量不文明的漫骂，那两个“流氓”虽身处尴尬境地，却似乎没太把一群屁孩子放在眼里，竟未与理睬，还以为孩子们闹一会儿就没事了。这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小爷们岂是肯善罢甘休的？他们先是从许多通风口向里浇水、浇尿。又找来报纸草帘树枝树叶等在各洞口放起火来，还脱下衣服向洞内煽烟。几个勇敢的孩子还下到洞里，用石头袭击“流氓”，直打得那两只可怜的野鸳鸯嗷嗷乱叫。他们一定会痛悔自己不该贪一时之欢才遭此厄运！而那些孩子长大以后，当自己遇到情急无所的情况时，不知会不会想起那对被自己迫害过的，倒霉的野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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