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家 曾经在广播里听过大作家丁玲写的一篇散文,大致是说:在北京的东南城外,原来是一片乱坟岗子和芦苇塘。新中国成立后,党领导着翻身做了主人的劳苦大众,组成了一只浩浩荡荡的建设大军。他们披荆斩棘、车推肩扛、彩旗飘舞、歌声嘹亮,在那片荒野上建起了一片片崭新的住宅区。女广播员最后用动情到夸张程度的语气说:“住进新楼房的人们,为了表达喜悦的心情,给这里取名叫光明楼!幸福楼!” 那叫了光明楼的,便是我家的所在。 到我记事时,人们喜悦的心情早已不知消磨到哪里去了。按照苏联老大哥提供的图纸盖的那片红砖坡顶的四层楼房,已显得有些破旧了。其实房子破旧与否那时候还真不是什么问题。真正的问题是:那帮浩浩荡荡的建设大军,在为建设社会主义添砖加瓦的同时,也没忘了给自己家添丁进口儿!一古脑儿弄出那一大堆孩子来!上小学时班里小名儿叫老八的就有两个! 那年月,孩子叫小三儿、老四的特别多。每到吃饭的当口儿,许多家窗户里都有伸出脖子来喊孩子回家吃饭的爸妈,于是乎小三儿、老四的名号便此起彼伏地宣扬了开来。动脑筋想了想,叫小三儿、老四的多,其实原因很简单:当第一个孩子降生的时候,年青的夫妇觉得孩子金贵,一定会给他起个好听、祥瑞的名字;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便降了温,一般也就顺着大的叫个二虎、二牛、二宝、二玲什么的;等到第三个第四个孩子时,恐怕就有些不耐烦了,懒得再动什么脑筋,于是便都胡乱的叫小三儿、老四的了。 大人是省事了,把麻烦都留给孩子们了!那么多叫小三儿的,小伙伴儿之间怎么区分呢?只好大三儿、小三儿、胖三儿、瘦三儿、黑三儿、白三儿、猴三儿、坏三儿地胡乱叫起来。 孩子一多,住房条件自然就紧张了。 不过,也有不紧张的。 我曾有幸去过一位所谓高干的家。诺大的院子里栽满了奇花异草,高大宽敞的房子一间套着一间。幽亮的木地板踩上去感觉怪怪的。闪着变幻光泽的墨绿色金丝绒落地大窗帘,棕色的大皮沙发,地毯,玻璃茶几上放着随时都可以拿来吃的各种糖果。 回家后着实地生了一回气:他妈的凭什么这公仆比咱们主人翁还阔气呀? 生气也没用。后来自己半骗着劝自己:可能人家老子为把咱从水深火热中解放出来,是出了大力了,总不能叫人家住的比咱们还惨吧。 床 真是惨,不过不光自己惨,大多数人都惨。十来平米一间房,住了祖孙三代的也不稀奇。因此床成了家中最显赫地家具。不论去谁家,一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各种各样的床。 我真服了,中国人民岂止是勤劳勇敢呀,在那样恶劣的生存条件下,他们的顽强和智慧简直发挥到了神奇的地步!为了能住下更多的人,他们发明了各式各样的床具:做成折叠床的普遍而不值得一提;有的做成日式大地铺,虽简单可行却显得缺乏创意;上下铺是一般孩子多的家庭都普遍采用的;有人甚至把一张大床板伪装到墙上去。白天摆上桌子椅子,家里显得十分宽敞。晚上放下来,睡上去五六个人没有问题。 一次去一个同学家,见到了一件壮举! 他家的床是由两个大木床钉成了上下的连体,稍许架高了些,下面又放了一张铺板。这样就形成了三层的格局。每一层都有可以拉开的布帘儿。最下面牢稳而不易发出摇响声的地铺,做了他爸妈的爱巢;中间一层是他尚不太老的爷爷奶奶睡;最高档的一层,留给了我那身手灵活的同学,及他的两个更灵活的弟弟。 我真羡慕他有这么一位能干的老爸。十来平米的小屋布置的井井有条,窗明几净,他爸还自己动手打了一套沙发。那时的沙发虽无法与现在的相比,但也应算是比较奢侈的物件了,坐上去那叫一个舒服! 现在想起来其实也算不了什么,还不都是没有办法逼出来的!可当时我真视他爸为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房子 我家住在一套三居室的单元房里。 当然不是自己住。不过住户也不算太多,一共才住了三家! 那时的楼房一般都没有厅,厨房和厕所也小的可怜。 我家最牛X,住最大的一间,二十平米,六口人(后来大哥插队走了)。屋里摆下了三张床,双人床是女士们专用,姥姥、妈妈、妹妹三个人睡。两个单人床我和老爸各霸一方。但若哥哥回来时,我便被赶到女人堆里去睡,失了根据地。 旁边十五平米的一间住了赵姓一家五口。大儿子每天晚上八九点钟骑车回厂子集体宿舍,两夫妻带小儿子睡双人床,大女儿二儿子睡上下铺。 最惨的要数住在十平米不向阳那间的刘姓一家,因关系处的不是很好,不常去他家,两口子带仨小孩子,不记得他们是怎么睡下的。 好家伙,这一套单元房里住了七个大人,十个孩子!三家共用一个厨房,一个厕所。现在的人肯定无法想象,这些个人是怎么住下的! 人多事儿就多,有时就难免会发生点战事。 有趣的是,我发现:大人们的纷争之地大多在厨房,而孩子们的爆点一般是在厕所。 大人们下班回家后,第一件关天的大事,就是赶紧做饭,好平息各屋孩子们哼哼叽叽的一片喊饿声。就巴掌大的一点儿地儿,三位家庭主妇外带帮手,三五个人齐上阵,又是洗、又是切、又是蒸、又是炒的,油盐酱醋,锅碗瓢盆儿,瓶瓶罐罐,一式三份儿地乱成了乌龙阵。想让马勺不碰锅沿儿,真比登天还难! 每天早晨起床后,是厕所最繁华的时候。 “你方唱罢我登场”, “皇上轮流做,今朝到我家”,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分钟”。 大人们还好些,为了能上到厕所而早起一会儿,或者忍一忍将腹中的废旧物资带到单位去处理。孩子们懂什么?总是赖在被窝儿里不肯早起。等磨磨蹭蹭都起来了,屎也齐心协力地都到了传达室了!万般幸运抢先进去的一位,还没来得及集中火力,痛痛快快地扫射轰炸一番,外面已有两三个猴急的衙役拉响了紧急警报!里边的那位若大便干燥时间长了点儿,外面忍俊不禁的那位便会说出些问候语来:“谁他妈在里面呢快点儿!”里边儿的少爷也是个知敬的人儿,马上投桃报李:“着他妈什么急你丫的!”几个孩子常为这桩出口的大生意结下梁子。权力交接的时候,还会狠狠地互相瞪上一眼。 我不怎么参与他们的战事。属于另辟溪径的一派。我喜欢在下学回来那段时间里,去从容派发的感觉。 不过,我也有我的问题:从容是从容了,时间长了又觉得寂寞。 好在我总算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叫上赵家小三儿陪拉! 赵家小三儿大我一岁,属于那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一种。正好和我是一文一武的配置。他虽然总在武行儿里走动,却极爱听我讲故事。因此叫他来陪拉也并非难事。有时他也抱怨太味儿,受不了。我便拿一句哲人的话启发他:“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梗着脖子冲我说:“明明是拉屎,提什么他妈的午餐呀!” 得,还是没明白代价的意思! 每次我摆好姿势准备从容派发了,便会用包揽天下无所不有的口气问他:今天想听什么故事呀?他总是要么打仗的,要么反特的,只此两种。我便应他的点播开始胡编了。 尽管我比他多看过几本书(包括小人儿书),但要天天出新永不重复也难,不胡编哪里填乎得了他! 讲得多了况且心思又不只在一处,便时常会漏出些破绽来。偏赵家小三儿记性出奇的好!每每总会叫起来:“嗳?不对呀!你刚才不是说这人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是呀是呀,他挨了敌人两枪,昏死了过去。连自己都以为自己牺牲了!后来碰巧遇见一位老乡把他又救活啦。”有时为了圆个谎,能急出我一身汗来! 每当我快完事儿时,便急着将故事草草地收局。赵家小三儿就站起来,揉着蹲麻了的膝盖说:“没劲没劲!” 我也不生气,我也不着急。尽管让他说没劲去,下回更没劲,可他肯定还来! 下篇:儿时的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