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芙蓉锦城（4）

我正细品其意，却听谢行本疾步来禀：“楼下有人作诗，为府衙人拿了，百姓不依，自在城下闹事，请皇上稍息。”

“哦？”保元拧了眉视我，自然不肯留于城楼要亲自去看。

未到楼底亦听一人呼道：“我蜀中历来政治清明自由，今日却不许百姓作诗，是何道理？”保元谓我道：“我大蜀文人诗谏几朝都是有的，今日我倒看看此人如何。”

我掩口嗤笑道：“哥哥治国广纳贤言，许人投匦箱自然也许人诗谏。”

待我等到时，谢行本已将那灰袍男子松绑，保元咳了一声，那男子嘟喃着转身，拿人的小吏识得王昭远，许是猜度着保元身份，早吓得俯跪于地，一时哄闹的路人亦噤了声。审征已拿了诗作递将过来，我亦一同观之，见那诗作写道：“四十里城花发时，锦囊高下照坤维。虽妆蜀国三秋色，难入《豳风.七月》诗。”

保元面色微变，思量片刻，抬眼瞧那男子。昭远上前道：“主子可到前面茶馆歇息。”保元道：“也罢，此人一同带来吧。”

我亦抬眼瞧去，那灰袍男子浓眉宽额，虬髯满面却遮不住晰白的肤色，嘴角扬着股倔傲之气。见我瞧他，凌厉的眼神略略柔和了些，只是那身傲气仍在，昂首立于行本身傍。保元携我，我方浅笑着随行而去。

雅间中保元面露微笑唤道：“先生，请坐。”。

我微诧，复又赞许地朝保元笑了。那男子面露傲色，拱手道：“我一布衣之身，何德何能与官家贵戚同席而坐。”

昭远闻言大声呵斥道：“当今圣上赐坐，你敢不受？”他面上一惊，半响回复平静之色低首道：“草民张立参见皇上。”

保元亦不以为意颔首笑道：“给先生看座。先喝杯清茶如何？”那张立征了下未再推辞，只顺从了不卑不亢地坐下。

保元起手执了诗作道：“观先生此诗，忧国忧民之心溢于言表。不过，如今我大蜀国国泰民安，芙蓉锦绣覆城，本是祥和之兆，先生为何还隐忧重重？”

张立一凛身昂首铿锵道：“正如圣上所言如今国都子弟不识菽麦之苗，弦管歌诵盈于闾巷，合筵席会昼夜相接。果真这举国上下都是如此民不受饥么？草民不懂赏花弄草，只望我大蜀国君能体民生疾苦，而不粉饰太平。”

“放肆，如今我尧汤之世，岂容你危言耸听，惑乱人心。”王昭远再次出言斥道。

我闻言面色已是不悦，方要出声，只听保元止道：“昭远。”我才出声说道：“先生诗作比讽箴规，无媚世之谄，却有匡世之志。”抬眼凝了一眼保元，保元会意：“正如慧妃之言，我大蜀朝中正需先生之才，不知先生可愿入朝为官。”

王昭远、尹审征微微一怔，面色一变前后疾声道：“皇上！”他亦未曾想到忠直耿言，未受责难，反受嘉许，半饷而仰首大笑道：“哈哈哈哈，我一介布衣，闲云野鹤。既无匡济之才，亦无为官之意。多谢圣上娘娘抬爱了。”言罢竟返身要去，谢行本阻拦于前，他方回首又道：“赋役俱省，乃为百姓之福，望陛下继行之。若锦衣鲜华，而稼穑不知，却望陛下谨记之。远声色，远佞臣，远贪淫，开张圣听，雅纳诤言。若是我皇可以如此忠纳谏言，那么皇上当世的功业还有何忧！”复不顾左右阻拦，决然远去。

我失望着凝他，他怔了怔，低叹一声，起手来握我。秋日的芙蓉锦色旎香之中，我们却不知，多年以后，这张立再现时，蜀国已走向了覆亡的命运。他的箴言，哥哥若忠纳了，历史又会如何演绎。

②③引自李白《白纻辞》

④⑤引自李白《登锦城散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