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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加完班到了九点。我抱了本泰戈尔的《沉船》跑到路灯下去看,因为宿舍总是太吵,我便养成了在路灯下看书的习惯。从九点到十二点是我看书的时间,在相对安静的路灯下,我沉浸在美妙的叙述里,一切烦恼都暂时的抛在了脑后。 可是这晚看的《沉船》却让我有点失望。故事情节太离奇,作者虚构的成分太多,缺乏真实感。如果这也算一部名著的话,恐怕因为泰戈尔首先是一位名人吧!类似的还有普希金,《上尉的女儿》只怕也是名不副实。我不明白,他们都代表了各自国家“诗歌的太阳”,可他们为什么要做“扬短避长”的事呢? 由于心里对《沉船》产生了抵触情绪,我几乎看不下去了,再想起白天与春燕的龃龉,更是怏怏不快。我索性掏出手机给春燕打电话,春燕似乎迟疑了很久才肯接听。 “怎么这么久才接,你在干什么?”我生硬的问道。 “刚刚在冲凉。”春燕冷冰冰的回答,口气不卑为亢。 我突然想到,春燕可能还在为白天的事生气,于是我把刚窜上来的怒气压了下去,柔声问道: “怎么,还在生我的气?” “没呢!”春燕言简意赅,但仍是冷冷地说。 “还说没呢,你那声音像从南极传来的,都快结冰了你知不知道?” 春燕噗嗤一笑,但马上又一本正经的说: “我在生自己的气,不行吗?” 一般女孩子说出这话,八成是愿意讲和了。于是我就坡儿滚驴,顺势说: “白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那么凶,对不起啊!” “怎么是你不对呢?明明是我不对嘛!” 不料春燕很狡猾,她故意这么说,目的是要我把错误承认个彻底。我果然中计,真的把自己从里到外再数落一番。电话里传来春燕的笑声,我舒了一口气。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说: “今晚我请你吃夜宵吧,我在厂门外等你。” “好啊,我马上下来。”春燕很爽快的答应道。她一贯就是这种风格,即使生气也很干脆,气来的快,消的也快,不像有些女孩子,生起气来像刮飓风,破坏性极强,气消了还得灾后重建。 99 为了避嫌,我先跑到厂门外去等春燕,想必她也理解。我们可不想落入“男女授受不清”的口实,而被经理双双开除。 几分钟后,春燕身着一袭轻裙飘然而至,由于刚冲过凉,她像一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茉莉花,清新水嫩,暗香袭人。我痴痴呆呆地望着她,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看什么书呢?让我瞧瞧!”春燕调皮地一把抢过《沉船》,我的迷梦才被她惊醒。 “《沉船》?”春燕叫道,“泰戈尔!我还没看过呢!不过我读过他的一些诗歌,感觉写得非常好,其中一首《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我很喜欢,要不要听听?” “洗耳恭听。” “好像是这样的,”春燕略作沉思,朗声呤道: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般想念 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 放在心里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般想念 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 放在心里 而是,用自己冷漠的心 对爱你的人 掘了一道无法跨越的沟渠 “你喜欢诗歌?都能读懂吗?”我吃惊地问。 “哪能都读懂呢,一知半解罢了。”春燕说,“相比诗歌,我更愿意读小说。” 我像遇到了知音,欣喜地问: “你读过哪些小说?” “杂七杂八,什么小说都读。” “那是博览群书了。” “不敢当,我读小说完全是凭兴趣,不像评论家非要探求什么高深的思想境界,那样多累!” “我也很赞成小说要好读易懂,特别是长篇小说,不仅要好读易懂,而且还要有一股吸引读者读下去的力量,让人不忍放手就好了。” “但通俗易懂的,评论家却总是评价不高。莫泊桑的小说是人人都看得懂的,故事性强,引人入胜,但评论家说他的小说过于肤浅,甚至更有人说,哪怕莫泊桑的小说全部被付之一炬,但只要换回契诃夫的一篇小说就感到无怨无憾。 “契诃夫是伟大的人民作家,的确不错,但他的小说却不是广大的人民都能看懂的,他的小说基本没有故事情节,尽管内涵隽永,但那是研究者或文化水平较高的人所推崇的,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读他的小说就显得枯燥乏味了。” “这是一个阅读的层次问题,当一个人阅读水平提高了,肤浅的东西自然就不值得一读了。莫泊桑与契河夫面对的读者就是两个不同的层次,如果把阅读比作人的一生,那么莫泊桑好比童年,而契河夫就好比成年了,因此你大可不必厚此薄彼。” “要说契诃夫是人民的作家,我倒认为是他写作的对象是人民的,阅读的对象却是上流社会的,我所说的上流社会是指文化程度较高的群体,他的人民的思想只能影响到上流社会;而莫泊桑写作的尽管有贵族,但阅读的对象却是全人民的,只要识字,他的小说每个人都能读懂。从影响面来说,莫泊桑更应该是人民的作家。” “莫泊桑的小说,语言简洁凝练,精粹到像过滤过一样,我非常钦佩,其实我也非常喜欢读这类语言简洁流畅的小说,让人感觉很轻松,而那种做作的、咬文嚼字的小说实在让人头痛而看不下去。我欣赏的小说是用简单的语言叙述深刻的思想,而不是用复杂的语言叙述简单的思想。 “余华的《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就是典范之作。他的近作《兄弟》虽然饱受非议,但我认为那是评论家们的一面之词,言论掌握在他们手里,自然就能发出这种声音了,但他们了解广大老百姓的心声吗?巨大的销量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们为什么阅读?难道仅仅只为探求所谓的高深的思想内涵吗?生活不总是严肃的,有时候我们也需要娱乐。不管他们怎样诋毁《兄弟》,我却认为它是我读过的最有趣的一部小说。特别是它的语言,那么简洁流畅、准确生动,我几乎想把它全文背下来。” “《兄弟》的确太搞笑了,我从没有看过这么幽默的作品。我也特别喜欢它的语言,即使《兄弟》真的一无是处了,我想,它叙述的语言仍是值得肯定的。” “迄今为止,我读过的最好一部小说当属熊召政的《张居正》了,说它是一部传世之作绝不过份,它的每一章每一节读起来都是那么滋滋有味,兴趣盎然,始终吸引我不忍放手。” “《张居正》我也读过,小说语言凝练,情节又那么吸引人,长篇长说都能这样写就好了。” “这是一个高度,不是每个作家都能做到的。” “的确如此。其实,我们中国当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大有人在,可为什么至今还没有人获奖呢?这有一个思想意识方面的问题,太中国化的作品,拿到国外往往因为很难理解而未被接受;同时,翻译也是一个问题,有些译作甚至都不能准确传达原著的精神!” 100 我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到了吃夜宵的地方,我们挑了个僻静一点的位置,点几份小吃,继续聊下去。 “你这么喜欢看书,一定在买书上花了很多钱吧?”我问。 “花是花了点,但不是很多,因为我买的都是盗版。” 我哑然失笑: “你这鬼精,卖盗版你也找得到,我怎么就找不到呢?” “关键是要有心,晚上多钻几条街胡同不就找到了?” “我买的都是正版,贵得要命,每个月的工资几乎都花在买书上了。” “所以我就从来不买正版,打击盗版是政府的事,我认为,如果政府不把正版书的价格调整到合理的范围之内,盗版仍是打击不尽的,就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都说读书人很穷,原来是买书买穷的,一点不假!” “现在出正版书的同时也推出低价位的一种版本,纸质装帧跟盗版差不多,却堂而皇之的摆在各大书店的书架上公开出售,据说是与国际接轨。说白了就是与盗版争夺市场罢了。但这种名正言顺的“盗版”的价格,还是比街头旮旯里的盗版要贵很多。 “政府以前把消除贫困着眼在温饱上,现在人们的温饱问题是解决了,但精神上的贫困依旧存在,然而精神食粮那么贵,人们恐怕宁可去睡觉也不敢奢谈什么精神食粮了。” 夜宵端上来了,我们有滋有味的边吃边聊。 “看你不好吃,又没买过几件像样的衣服,这么省,都快成富婆了吧?”我笑着调侃说。 “表面上好像是这个道理,其实我是穷得叮当响,每月的工资摸都没摸着就没有了。” 我吃惊地问: “怎么会呢,你的工资总不至于自己长腿溜了吧!” “自己溜倒不会,是我寄走了。” “寄给谁了?希望工程?”我揶揄的问。 “我倒不会把每个月的钱寄给希望工程,心情好寄一点还是有的,但现在不可能了。家里催得紧,一分一厘都要往回寄,他们对我的工资了如指掌,比我自己还清楚。” “这么说,你是个孝顺女儿啦!” “不是。我是被逼的,作为我自己是一分钱也不愿寄的,但有什么办法?谁叫你是他们生的呢!” 我吃惊不小,说: “你跟你父母有矛盾,是吗?” “他们并不把我当女儿,好像我只是他们的摇钱树似的,他们只知道一个劲儿地要钱、要钱,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爱过我。我从十几岁出来打工,十年了,每到过年的时候,我就特别想家,可是他们总对我说:‘回家一趟要花很多钱,划不来,今年就不回了吧,等明年攒了钱,你一定要回来呀!’好像是我不愿意回家似的,可是到了明年,他们又说车费涨得太快等后年吧,一年推一年,十年了,我都没有回过一次家!他们只让我把钱寄回家就行了。 “过年的时候,工友们都回家了,把我一个人留在冷冰冰的宿舍里,别提有多寂寞和伤心啦! “我刚出来时,他们说家里要建房子,叫我出点力,那时我是二话没说的,把刚拿到手的工资一分不留的全寄回了家。但他们嫌我寄得太少,好像我贪污了似的,可我一个月只挣那么多呀,我又不是老板的情妇,我有什么办法呢?他们甚至不分青红皂白,一个月几次向我要钱,有一次我终于忍无可忍,在电话里吼起来,我说:‘拜托,有点常识好不好,老板一个月只发一次工资,而不是你们想象的一个月发几次工资!’ “房子刚建好,他们说弟弟考上大学了,学费很贵,要我帮着点。弟弟考上大学自然是好事,不用他们说,我也会帮弟弟的。此后,我把每月挣来的钱都给了弟弟做生活费。 “可是弟弟只读了一年就不读了,我感到奇怪,家里也没亏他钱,好好的怎么就不读了呢?后来经不起我一再追问,弟弟才说他并没有考上大学,只是在那所大学里读‘自考’罢了,一年下来,他一门功课也没通过,就没信心再读下去了。 “原来他们是合起伙来骗我的。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真气得我七窍生烟,我发誓从今往后家里的事我都不管了,随他们怎么样!可是,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不久,他们又说弟弟买了车跑运输,因买车借了很多钱,要我寄钱回家帮忙还债。 “刚刚发过的誓马上又自己推翻了。我又一月一月的把钱寄回去,一直寄了五年,终于还清了债,我以为总算可以松口气了,谁知他们又说家里正在做生意,要我寄钱回去做本钱,真没法子啊……” 说着说着,春燕的眼泪掉珠儿似的滚落下来。我忙安慰说: “不想寄就不寄了吧,难不成他们还抓你回去问罪?” 春燕撇撇嘴说: “你不知道他们有多狠心,他们威胁说,如果我不听他们的话把钱寄回去,他们就再不许我回那个家了!我一个女孩子有多大能耐?还不像他们手里捏着的风筝,不管飞多高、飞多远,最终还是要回到他们身边去的。”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不回去不行吗?”我忿忿地说。 “就这样一直在外漂着?肯定不行啊!况且,打工打不了一辈子,年纪大了,老板就不要你了。以前我在一家外资公司打工,待遇不错,可是23岁以后,人家就不要了,另招十七、八岁更年轻的姑娘。 “十年前,我中专毕业后就被学校输送给了这家外资公司。公司给员工的待遇不错,月薪一千多块,一周五天工作制,节假日加班一律按《劳动法》标准付给报酬。 “我在这里工作很开心,真想一辈子工作下去该有多好,可这只是个美好的梦想而已。在我进公司时,公司只跟我最长签五年合同,也就是当我差不多二十三岁的时候,合同就到期了。 “若合同期满还当不上组长,我就只能离开这家公司。为了能留下来,我玩命似的钻研业务,希望在第五年最后一次考核中能提上组长。 “已从普通员工提上组长的潘芳,幸运地跨过了二十三岁的门槛。和她一起进公司的姐妹都离开了,她却留了下来。 “在那批合同期满的姐妹离开公司的前一天晚上,一批新人乘着公司的豪华大巴,已经迫不及待地到了宿舍楼下。她们暂时没有地方住,公司安排她们就在宿舍楼下的草坪上打开地铺睡下。 “她们都很年轻,稚气的脸上露出对未来的憧憬,和进入外企那种抑制不住的自豪感。她们唧唧喳喳地聊天,即使到了半夜也全无睡意。那时我也睡不着,因为明天就要离开公司了。回想自己刚进公司那会儿,还不兴奋得跟她们一个样子?想到这里,我不禁黯然神伤。 “我非常羡慕潘芳。潘芳结婚怀孕后,公司批给她三个月的孕产假,而且是带薪假。 “这是个拥有八千多员工的大公司,90%都是女工。如果公司给每个女工都批带薪孕产假,那该是多大一笔开支呀!以前,我老想这个问题,每次都非常吃惊。外企老板真是遵纪守法,我心里对公司充满了好感,就越发舍不得离开了。 “考核结束了,我没有提上组长,和大多数女工一样,我们只有按照合同约定离开公司。毕竟,幸运儿只是极少数啊! “在我离开公司的当天,一批新人立即住进了我们曾住过的宿舍。 “现在我明白了,正因为他们太遵纪守法,所以我才会那么早被迫离开公司。你想想,那么多女工如果怀孕后都像潘芳那样享受带薪孕产假,那他们公司不是亏大了吗?还不如在女工们差不多要结婚以前统统解雇她们。这样,他们不是省了一大笔开支吗?所谓你有你的政策,他就有他的对策!我算是服了。反正,你也抓不住他的把柄。” ……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十二点,我们匆忙结帐赶回森博。我们故意一前一后岔开一段距离,在路过门卫处时,保安看看我,又看看走在前面的春燕,露出狐疑的表情。 这起子保安,不但是保安,还是“特务”。 101 上午八九点钟是仓库领料的高峰时段。当最后一个统计员被打发出去后,我舒了一口气,重重地倒在椅子里,筋疲力尽。 稍微休息一会儿,我摊开本子想继续偷偷地写我的小说。可是太累了,我握着笔的手一个劲地发抖,实在无能为力。我便在本子上胡乱涂鸦,烦不胜烦。 这时,春燕笑吟吟地走进来,昨晚的忧伤一扫而光,在她脸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来。 “嗨!在干啥呢?要死不活的样子。”春燕直言不讳地嚷道。 “跟你们这起子人耗上几年,恐怕命都要短很多。好累啊!”我感到四肢乏力,像虚脱了似的。 “喜欢就炒老板鱿鱼嘛,有什么大不了。” “说得轻巧!恐怕哪里都是一个样。这正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话虽如此,但看你那么可怜,挪个地方恐怕又柳暗花明了呢?” “没什么,对我来说,哪里都不想挪了,能呆就先呆着。” “你就愿意一辈子窝在这个地方吗?要知道你可是大学生呀!” “大学生又怎样?命运要你低头时你绝对抬不起头来!见多了世间的以强凌弱、尔虞我诈、黑白颠倒,我怕了,我退出这永无止境的争斗不行吗?” “你这样消极,可不符合自然界优胜劣汰的法则,你会被淘汰的。” “这个世界我既不能改变也无法适应,我只有躲避。” “今后想干点什么呢,总要弄个吃饭的饭碗吧?” “我想当个作家,一个人哭,一个人乐,自由自在。” “可是当作家是要有天赋的,你有吗?” “我没发现自己有,但只要成功了,人家会说你有的。” “你觉得你会成功吗?” “我相信我一定会成功,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罢了。” “其实你是个挺有思想的人,当作家恐怕是把好手。” “也许吧。社会需要改良的太多,作家的责任就是不断提出问题,唤起人们的注意,从而达到改良的目的,推动社会进步。” “你上班的时候也在写吧?” “没错,我是在写。” “但要小心,被经理看到了,你会被开除的,真的。” “谢谢,被逮住了就走人吧,这没什么可后悔的。” “你真有个性。我倒认为你想当作家并不是真的要逃避现实;相反,你是要选择另一种方式跟现实战斗而已。” 我惊讶地抬起头,向她投去感激的目光。她好象看穿了我的五脏六腑似的,令我悚然心惊。 “如果愿意,我当你的第一个读者好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她。 “你认为哪儿好就称赞几句,哪儿不好就指出来,狠狠地批最好!” “这个自然,否则我就没有当第一个读者的必要了。” 我心里倏忽掠过一丝感动,怔怔地望着她,好久说不出话来。 102 此后,春燕开始读起我的小说来。她读得非常认真,一天最多只读3页,第二天便同我聊起她的感受,指出精彩或不足的地方,甚至连一个有涵义的标点符号都不放过。她还把她当天阅读的见解写下来,有时竟比我一天写下的还多。她的许多意见都非常中肯,让我觉得信服。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燕给我提了很多有价值的修改意见,她写下的评语合起来都可以出一本书了。 我感到春燕仿佛有一股力量,促使我疯狂的写下去而不知疲倦。她对我来说,既是鼓励又是鞭策。 有一次,我把手写坏了,怎样搁都感到酸痛酸痛的。春燕知道后,就跑过来训斥说: “把手伸出来!” 我不明就里,乖乖地伸出手。春燕将手高高地扬起来,做出狠狠要打的样子。我吓得赶紧闭起了眼睛…… 可她却是起得重,落得轻,在我手掌心里只是轻轻地拍了一下。 “叫你慢慢写就是不听,看看,把手臂肌肉拉伤了吧!急管什么用?有谁能一锄挖口井吗?” 说着,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瓶活络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大腿上,轻轻地按摩起来…… 深夜醒来,我的眼前总是浮现春燕的芊芊倩影,似乎没有她,我就难再入眠似的。我在心里一遍一遍的想,为什么她会成为我的第一个读者?为什么在我的人生旅途里会遇上她?难道是上天的安排、缘分的注定?我无法回答自己…… 后来,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想见到春燕,哪一天她没来仓库领料,我的心就会空落落的,仿佛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103 近来,我隐隐觉得春燕胖了。于是问她: “都吃了什么好东西呢?快胖成个小猪啦!” 春燕忙掏出随身带的小镜子,照了照,脸腾地浸红了。 “哪有好吃的。我也不知怎么的会胖起来。” 想想也是,春燕哪有钱买鲍鱼、鱼翅呢? 一天上午,春燕过份浮肿的脸引起了我的注意。 “春燕,别动。”我叫住她,仔细端详她的脸。 “怎么啦?是不是今天又胖了?”春燕打趣说。 “不是胖,是肿。”我紧张地说,“都怪我以前没注意,以为你是胖了。” “没什么,人都好好的嘛!”春燕轻松地说。 我看看她的手,明显比以前肿了很多,接着我叫她提起裤管,我看到她的一双脚肿得连鞋都穿不上了。这时,她正趿拉着鞋子。 “你全身都肿了,这肯定不正常,还是先去医院看看的好。”我建议说。 “不用去,真的,我没有感到哪里不舒服。” 我知道她是因为没钱,才说不用去看的。于是我掏出100块钱塞到她手里说: “你一定要去看看。” 春燕红着脸推辞道: “我不能要你的钱。” “先别说那么多,就当我借你的好了。”我着急地说道。 春燕请假去了医院。回来却告诉我她去的是一家私人诊所,医生说是妇科病引起的,没多大关系,开点药吃就好了。 “你又没结婚,哪来的妇科病?庸医,庸医嘛!”我懊恼地嚷道。 我通常是不相信小诊所的,别看它里面挂满了“妙手回春”、“华佗再世”、“妙手仁心”之类自吹自擂的锦旗,其实都是骗人的。 “那医生看起来年纪挺大,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吧。不管怎样,药已经拿回来了,吃吃再看吧。”春燕像范错的孩子,头低得抬不起来。 我的意思是要春燕去正规大医院看病,但突然想到那些大医院看一次病岂是100块钱所能摆平的?于是再想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口了。 春燕将小诊所开的乱七八糟的药吃了两个星期,身上的浮肿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加重了,并开始伴有腰痛。事不宜迟,我赶紧取出2000块钱把春燕送到医院。当花去600多块钱的时候,诊断结果出来了:慢性肾炎晚期! 我惊呆了,只觉得天旋地转,根本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医生告诉我: “要挽救她的生命只有换肾。” 但换肾需要30万元!我顿时觉得眼冒金星,几乎要一头栽倒在地。30万元对普通打工者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我们到哪儿去筹这么多钱呢? 在医院住了四天,春燕就坚持要出院。我含着泪企望说服她在医院先住着,做手术的钱再想办法,但春燕说什么都不同意。我只好依着她办了出院手续。这时候2000块钱所剩无几。我们打的回到森博,2000块钱就整好花光用尽了。 104 从医院回来,春燕脸色苍白,身体比以前虚弱了很多。她对我说她是公司极少数给买了社保的员工之一,社保里有一项医疗保险,不知道有没有用。 我一听大喜过望,情不自禁的捧起春燕的肩膀,高兴地说: “太好了,你怎么不早说呢?” 我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兴奋得手舞手蹈。春燕似乎不怎么高兴,我以为她不相信社保会赔钱,就安慰说: “你要相信政府,政府既然有承诺就一定不会食言的。” “我不是担心政府会食言,而是医保只提供80%的赔偿,20%还是要自己出的,30万,20%就是6万,我还是出不起啊!”春燕神色黯然地说。 “的确是个问题,但从30万一下降到6万,说什么都很庆幸了。”我说,“不管那么多,我们先敲定80%,另外6万我们怎么着也要凑上。” 春燕眼里露出求生的渴望,这让我更加坚定无论花多大代价也要挽救她的决心了。 我还没来得及到社保局去咨询此事,经理已经听闻了春燕生病住院的消息。 对于慢性肾炎晚期的病人,治疗花费巨大尚且不说,一般很少有人能治愈的,唯一的结局就是死亡。经理怕春燕不治之后,她家人找他要赔偿,因此决定解雇春燕。我走到经理室,对经理说: “这个时候把春燕解雇无异于将她迅速推向死亡。30万的手术费用她无论如何是付不起的,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医保能报销80%,她活下去的全部希望就在这里。她身上还有其它疾病需要先治疗,因此不能马上进行手术,只有在治好其它疾病后,才能进行换肾手术,因此,至少要等上6个月,到时她取到赔偿后你再解雇她行吗?” “不行,绝对不行!“经理一口拒绝,“别说6个月,6天都不行!公司不是福利院、救济所,公司不可能白养着一个病人,还担那么大的风险。万一她死在公司,我的屁股揩得干净?她家人不要找我赔钱吗?那些乡巴佬最擅长拿死人敲竹杠了,这个我最清楚。” 我气得几乎要爆炸了,恨不得跳上去刮他一百个耳光,但想到还要有求于他,便强压下怒气,说: “既然这样,我恳求经理允许保留春燕的员工档案,就当她请长假,工资一分不要,但请求你以公司的名义继续代她交6个月的社保,她本人将公司代交的部分全部退还公司,这样行吗? “其实这样做,公司没有损失一分钱,我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能继续交社保而已,因为作为个人是不被接纳,而非要挂在公司名下。等6个月以后,春燕可以做手术了,就能拿到80%的医疗保险金,她便得救了,如果现在将她解雇,就等于马上给她宣判了死刑,这太残酷啊!” “这我不管!不注销她的员工档案,公司的风险还是没有转移。”经理说,“她挂在公司名下,就是公司的员工,万一她死了,公司仍脱不了干系。” 我再也忍不住了,火冒三丈,怒斥道: “你不要老说死好不好!就是陌生人,举手之劳,能帮都帮了,何况她还是为公司辛辛苦苦工作了几年的员工! “现在她病了,命在旦夕,急需要公司的帮助,然而你却见死不救,你还有没有人性呢?假如你的女儿跟春燕生了同样的病,你会怎样想?你不是豁出命来也要救自己的女儿吗?难道你自己的女儿就是人,别人就不是吗?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天下的父母,不管贫穷还是富有,对待自己的女儿都是一样的,为什么你就不愿意将心比心想一想呢?我真不知道你的心究竟是什么长的,简直禽兽不如!” 经理气得跳起来: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叫她死也要死远点,别弄脏了公司!” 我一脚踢翻了跟前的一把椅子,摔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经理要春燕写辞职书,被春燕拒绝了。她拒理力争,认为自己的合同没到期,他经理就没有权利无故解雇她,况且,在她生病的时候,他更是无权这样做! 经理没有办法。对一个病人,他不敢激怒她。春燕又回到车间上班了。 庆幸的是,春燕是老员工,以前签的合同至今还未到期。但又让人万分心焦的是,她的合同又只差一个月就要到期了!合同期一满,经理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解雇她了。 现在经理再不提这件事,我和春燕都知道,他是在熬时间。一个月后,春燕的命运又将怎样呢? 105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在这期间,由于病痛的折磨,春燕已经越来越憔悴,筋疲力尽,几乎不能胜任工作了。但她仍坚持一有空闲就读我的小说。我劝她好好休息,安心治病,等病好了再帮我看,今后有的是机会。 春燕却摇摇头,流下了眼泪,她说: “再不抓紧,恐怕就没有时间了……” “你不能这样没信心!”我忍不住吼起来,“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救你的,但首先你要有必胜的信念,乐观一点,坚强一点!” 其实我说这话是信口开河了。我说要竭尽全力救她,可我一点把握也没有,甚至我连怎样为她去抗争都不知道。我隐隐预感到,我将会永远失去春燕…… 春燕给她父母打电话说她生病了,要去医院看病,这个月就不寄钱回家了,但她父母不信,说: “什么病要花这么多钱?小病小痛的,咬咬牙就挺过去了,何必花那些个冤枉钱!我们生病,不去医院还不照样熬过来啦?” 春燕伤心的哭了,但她还是没有把钱寄回去。她把钱还给我,这让我非常生气。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提这个!快快把钱收起来,以后多得是花钱的时候!”我吼道。 最近我发现自己脾气很古怪,动不动就对春燕发火,可每当发过火之后又非常后悔,真不知怎么了。 106 经理找到春燕,要她结帐走人,说现在合同期满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春燕果然无话可说了。 我感到虚脱了般的无力,甚至连说点什么的欲望也没有了。我本想拖起我疲惫的身躯去跟经理干上一架,然后走人,但我又想到,春燕离厂后没有了收入,我若呆在厂里,多少还能挣点钱帮她,于是强忍下了这口恶气。 我陪春燕找了一个星期的工作,却是一无所获。我的想法是这样的:春燕从森博“退保”以后,如果重新找到工作接着买社保的话,就可以俟到5个月后拿到医疗保险金,这样春燕就得救了。 但实际情况没那么容易,多半招聘企业一看到春燕病恹恹的样子,就不想要她了,而少数几家答应要春燕的工厂,却声明是不为员工买社保的。不买社保又有什么用呢?春燕于是没有进厂。 又到了该寄钱回家的日子,春燕没有告诉家人她现在已经被公司解雇了。她只对他们说,她得了肾炎,需要花钱治病,这个月又没钱寄回去了。她父母非常生气,不问春燕的病,倒先心疼起钱来,他们说: “既然有病就回来治病,那边花费那么贵,怎么负担得起!” 找不到工作,又不能继续买社保,我彻底绝望了。想到今后不可避免的结局,我禁不住流下了眼泪,这时候春燕却笑着安慰我说: “拿不到医保赔偿也不用太难过,反正另外20%我们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拿不出的。” 是啊,6万块,即使沿街乞讨也一时乞讨不来啊! 春燕决定回家了。这次是她父母要求她回家的。临走,春燕对我说: “要走了,对什么都不留恋,唯一舍不得的就是离开你,但没有办法,我要回去治病,家乡那边的费用要低些。回去后我会好好治病,一定要活着回来见你……”说着她不禁潸然泪下,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的心像被刺刀扎一般痛苦不堪。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姑娘一步一步走向死亡,自己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痛苦吗? 我把存折里的钱全部取出来送给春燕。但不管我怎样说服她,她却坚辞不要。她只带上简单的一点行李,踏上了回家的火车。她把我小说未读完的部分也带走了,她说读完后一并寄还我。 火车马上要开了。春燕半个身子伸出窗外,泪如雨下。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出她是多么的恋恋不舍:要么她留下来,要么我随她去,总之是我们永远不要分开。可现实是那么残酷,它总要将心爱的人儿撕得肝肠寸断。 火车颤抖着启动了,我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终于被火车巨大的牵引力挣断了。春燕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像个小孩似的一边哭一边跟着火车跑。火车越开越快,我使尽全力一跃,勉强最后一次碰到了她的手指尖,旋即又迅速的滑脱,我们的手再也碰不到一块儿了…… 谁能想到,这一别竟成了永诀!当我再次来到她身边的时候,春燕已经永远离开了人世…… 107 春燕走后,我立即跑到邮局,把仅有的全部存款3000元按她家的地址寄了出去。一星期后,春燕来信了,说她已经平安到家,但对我寄钱给她微微表示了不满,希望我以后不要这样做了。 可是,她现在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尽管她不高兴,可我还是照做不误,把每月的工资全部寄给了她。此后,我跟春燕开始了马拉松式的通信,我们都有说不完的话,往往一封信一二十页写下来还刹不住手,觉得余犹未尽。 她在信中谈得最多的就是我的小说,但对她的病却只字未提。在我的强力要求下,春燕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她的病正一天天好转,恢复很快。每次我都要求春燕多谈一些她的病,少谈我的小说,但她就是不听。正如她要我别给她寄钱,而我偏偏不听一样,谁也说服不了对方,谁都按自己以为正确的去做,一意孤行。 渐渐地,我感到春燕信上的字越发潦草了,而以往她的字是那样娟秀端庄、一丝不苟,并且嘱文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如今她的信里一般有几处明显中断的痕迹,甚至笔迹都出现了好几种,却是越写越潦草,越写越吃力,到最后几个字竟连笔划也分辨不清…… 我的心顿时紧张起来,但总不愿意往最坏的方面想。春燕说她的病一天天好转,应该没事的,我常常这样宽慰自己,却总掩饰不了内心的慌乱与惶恐。 有一天,我突然接到一个邮包和一张汇款单,是春燕寄来的。我很惊讶,春燕把我曾寄给她的钱一分未动的全部退给了我!我赶紧打开邮包,里面是我小说的手稿和春燕写下的意见,并附有一封信。我迫不及待地展信读了起来…… 读信的时候,我的眼泪一直没有干过。大滴大滴的眼泪落在信纸上,字迹变得模糊不堪。 “……我感到自己越来越不行了,可能不久于人世,现在该是把真实情况对你说的时候了,希望你不要怪我……”春燕写道,“其实,我并没有在接受治疗,我的病不是一天天好转,而是一天天变得更差。我的父母要我回来,却没有认真的把我送到医院去看病,他们说慢性肾炎是治不好的,送去医院到头来还得落个人财两空,太不值了。因此,他们要我呆在家人,按家乡的土方给我治病。他们扯些稀奇古怪的草根、树皮,每天熬下一大锅汤要我喝下。刚开始因为抱着希望,我还硬着头皮都灌了下去。可是,这些汤水根本就不起作用,喝下去之后,反而腰痛得更厉害,全身更肿了。我就反抗着不喝了,我想,不喝也许还能多活几天,喝了反而死得更快……渐渐的,我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后来几封信我都是躺在床上写的),唯一的消遣就是读你的小说和给你写信,但此时给你写信已是非常困难了,常常腰痛得连笔都握不紧,一封信往往要写上几天甚至更长的时间……非常对不起,我对你承诺过的话,恐怕今生今世再也实现不了了。我说我一定要活着回到你身边,可是非常遗憾,这个诺言要等到来世再兑现了。我多想活下去,因为活着就能见到你,而死去,就意味着我们将被永远隔在了两个不同世界里,再也不能见面了。其实我是不惧怕死的,但自从认识了你,我就惧怕死了……你怕死吗?你怕离开我吗?看我问得多傻气,也许将死之人才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来。但它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这是无庸置疑的。……最后,我想对你说,我爱你!今生今世,永远永远,甚至到了另一个世界我都爱你……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你说这句话。但必须承认的是,也只有在信里我才敢这样说……” 看完信,我已是泪流满面。我把信揣进怀里,当晚就爬上火车,向着春燕的方向心急火燎地奔去……当赶到春燕家里的时候,春燕房间的床铺已经空了。她父母告诉我,春燕于五天前已经去世了。我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悲痛让我泣不成声,肝肠寸断。 春燕的弟弟把我带到埋葬春燕的山腰上。一座光秃秃的新坟格外刺眼的呈现在我眼前。 “姐姐就躺在那里了。”春燕的弟弟指着新坟,忧伤的说道。 我怔了怔,一时恍惚得不知身在何处。突然我发疯似的奔向新坟,应声扑倒在它上面,放声痛哭。 “春燕,你怎么不等我见你最后一面就走了啊……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你回来,我就是再苦再难,背着你沿街乞讨也要为你治病,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不会放过,可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呀!……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你一天天好起来,你及早告诉我,我一定会接你回去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这样对待我?你的生命现在并不属于你一个人,知道吗?你的生命里至少还有我!……苍天哪,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不知哭喊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我睡着了。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钻进春燕的坟茔,唤醒她,她顷刻也化作了蝴蝶,我们比翼齐飞,飞出坟茔,飞向了远方…… 108 春燕的弟弟给我一只小木盒,说: “姐姐猜你一定会来的,她要我把这只木盒转交给你。” 我连忙打开木盒,里面有一个发卡,我认识这个发卡,它曾经是春燕经常扎在头发上的那个;另外还有一个日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了日记。我走出屋子,在一块已经枯死泛黄的草地上坐下来。北方深秋的冷风吹得人瑟瑟发发抖。我翻开日记,一页页读了下去…… 九月二十三日阴 今天是我离开你的第一天。我的心痛极了,比起我的腰痛更甚十倍、百倍。由于思念,我竟忘了腰痛,忘了我是一个病人。我甚至都后悔回来了。和你在一起时,我是那么开心,而如今见不到你我就心烦意乱、忧伤焦虑。我想这对于一个病人来说,反而更为不利。你要我乐观、自信、坚强,可你不在我身边,说什么我都做不到。我多想回到你身边,听你说话,看你阳光般的笑脸……可是,曾经美好的一切都随风飘逝,一去不返了,我们还能再见吗? 九月二十七日晴转阴 今天是离开你的第五天。我的思念仍如潮水般汹涌澎湃,不可遏止。今天收到了你的信,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当时我就跳了起来,家人都大惊失色,以为我精神失常了呢! 你的信不是很长,好像是匆忙写下的,尽管只有五页信纸,我却翻来覆去读了一个多小时。此后,我就像神经病似的,每隔三五分钟就会咧嘴笑一次。但同时你寄来的一张汇款单却令我不大高兴。我临上火车的时候已经拒绝过了,可你还是寄来了。寄来就寄来吧,我可不想马上寄还给你,就当我代你保管吧,到时一并退还给你,否则你又寄给我怎么办?这样寄来寄去多浪费,我可没有那么多钱!下不为例,可不许这么任性呀,呵呵! 九月二十八日晴 今天是离开你的第六天,我仍然思念你。今天我给你写了一封回信,已经发出来了,估计五天后你就会收到。不知你接到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也会像我一样高兴吗?嗨,我真是个自作多情的傻丫头!…… 十月七日雨 今天是离开你的第十四天。我对你思念非但没有消减,反而与日俱增,你在信中问起我的病情,我不敢告诉你实情,怕你担心,便骗你说一天天好转了。其实,我回家都半个月了,家人没有送我去医院看病,他们说这病是看不好的,换肾要那么多钱,家里哪拿得出呢?我理解他们的苦衷,也没说什么,只是越来越后悔回来了。与其这样等死,还不如当初就呆在你身边,就是至死也无怨无悔了。 十月十六日阴 今天是离开你的第二十三天。我真想你。现在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很多乱七八糟的草根树皮,熬汤水给我喝。汤水很苦,苦得难以咽下,他们说是专门治肾炎的,很管用,我心里燃起了希望,就一口气将一大碗又苦又涩的汤水喝了下去。我真想我的病快快好起来,这样我就可以回到你身边了。 十月二十三日大雨 今天是离开你的第三十天。三十天我过得却像三十年一样漫长,真不知道这种日子要熬到什么时候!今天下起了大雨,窗外像扯起了水帘似的,漫山遍野都变得模糊不清了。喝了一星期的药汤水,觉得于我的病并无起色。不知是不是下雨的缘故,我的腰痛得更厉害了。现在我一点力气也没有,我想我快要死了…… 十一月一日大风 今天是离开你的第三十八天。外面的风很大,像魔鬼一般狂啸着,令人毛骨悚然。现在我已经不能下床走动了,我怀疑全是那汤水害的,我就抗拒不喝了。我如今一天到晚都在懊恼中度过,真不该离开你啊!现在你在干什么呢?应该在上班吧。有几个统计员长得还是挺漂亮的,你那么帅气,一定很讨她们喜欢吧。瞧,我都吃醋了,竟说出这样酸溜溜的话来。说真的,我好羡慕她们,身体好好的,天天可以跟你在一起。 十一月十四日阴 今天是离开你的第五十一天。天空乌云密布,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仍在床上躺着,下不了地。我的手指肿得像香肠,给你写信我几乎都握不住笔了。我现在身体非常虚弱,腰痛折磨得我整夜整夜都睡不着。我想,我快不行了,但你的小说我还没有读完,现在我必须跟死神赛跑了…… 十一月二十六雪 今天是离开你的第六十三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窗户被强烈的白光映得异常明亮。我叫弟弟打开窗户,窗外银妆素裹,苍莽一片,大地完全被白雪覆盖了。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若在以前,我一定会高兴地跳起来,可如今,我最害怕就是看到这惨白惨白的颜色。因为我想到我死后,身上就会盖上雪白的白布,那多骇人啊! 十一月二十八日雪 今天是离开你的第六十五天。雪还没有停,兀自像扯棉絮似的纷纷扬扬下个没完没了。小溪结冰不走了,也听不见了小鸟们的嬉闹声,天地间突然静了许多,积雪偶尔压断松枝发出的沉闷的声响,也能令我悚然心惊,震颤不已。 今天,不知怎的腰不那么痛了,我感到稍微舒服了些。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故事的名字叫做“当猫爱上蝴蝶”。 从前有一只猫,当他在花园里玩耍的时候遇到一只紫色的蝴蝶。猫自第一眼看到蝴蝶就喜欢上她了,于是,猫走上前对蝴蝶说他喜欢她。蝴蝶对猫投去一个紫色的微笑,摇摇头,说: “我喜欢的是强者。” 猫转身走了。为了证明自己是强者,猫去找森林之王老虎决斗。尽管猫表现得很勇敢,但他毕竟太弱小了,猫还没有扑到老虎身上,就被老虎一巴掌拍死了。猫死后到了上帝那里,问上帝怎样才能再见到蝴蝶,上帝对他说: “猫有九条命,你死了一条还有八条命,你现在就可以回到蝴蝶身边去。” 猫回到蝴蝶身边。蝴蝶还是摇摇头,说: “我喜欢海底美丽的紫色珊瑚,你能找给我吗?” 猫明知自己不会游泳,但还是毫不犹豫的跳进了大海,遗憾他还没有看到紫色珊瑚就被淹死了。猫见到了上帝,问: “上帝,蝴蝶喜欢海底美丽的紫色珊瑚,我怎样才能得到它?” 上帝说: “我可以让你得到海底的紫色珊瑚,但你必须拿三条命去换取,你愿意吗?” 猫毫不犹豫地回答说: “我愿意。” 猫捧着紫色珊瑚回到蝴蝶面前,蝴蝶看都没看猫一眼,说: “我今晚想看流星雨,你能陪我一起看吗?” 猫抬头看看瓦蓝瓦蓝的天空,陷入了沉思:流星雨几百年才出现一次,今晚可能遇到吗?猫于是想到了上帝,因为只有上帝才能帮他实现这个愿望。为了见到上帝,猫毫不畏惧地拿刀刺向了自己的心脏……猫死了,他见到上帝,问: “上帝,蝴蝶今晚想让我陪她看流星雨,怎样才能让今晚的夜空出现流星雨?” 上帝说: “我可以让今晚的夜空出现流星雨,但需要用你的三条命去换,不过我必须提醒你,你只剩下最后三条命了,你愿意吗?” 猫仍然毫不犹豫地回答说: “我愿意。” 晚上,天空中果然出现了流星雨。蝴蝶陶醉了,突然她想到了猫,想跟猫一起观看流星雨。但从那以后,猫再没有出现过。 十二月六日雪 今天是离开你的第七十四天。雪停了,但远没有消融的迹象,大地仍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到处白茫茫的,哪里是道路哪里是田埂都分辨不清。我的腰痛得很厉害,我吃不下东西,心里慌慌的,我想,永远离开你的那一天怕是快要到了。 你的小说我终于读完了,总的来说非常不错。你写得是那样逼近现实,很多地方我都感动得哭了,我几乎不忍提出任何修改意见,我认为它是那样真实,即使不加修改也足以感动每个人了,但我还是就细枝未节的问题提出了我的看法,为的是让它更加出色、无懈可击罢了。 今天我给你写了一封信,连同你寄给我的钱,还有你的小说手稿一并寄还给你了。时间已经所剩不多,恐怕以后难再有机会了。 十二月十日晴 今天是离开你的第七十八天。我只有扳起手指头计算离开你多少时日的命,却再没有计算与你还剩多少天重逢的福气了。命运就是这样冷酷,不属于你的,你永远得不到,即使得到了也会很快失去。 今天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写日记了,我的手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我快要死了。我多想你此时能陪在我身边,让我好好看着你,听听你的声音,让你亲亲我,感受你无微不至呵护我的温暖,那将是死而无憾啊!可惜,这永远不可能实现了,命里注定我将要带着这个遗憾走向死亡、走向另一个世界……最后再说一次我爱你,我们来世再见!!! 读完春燕的日记,我泪流满面,再也抑制不住的仰天长啸: “啊——” 群山顿时像被惊醒了似的,仓促间发出惶恐的回应。我把还存有春燕发香的发卡放至唇边,深情地吻着它,就像吻着我的春燕一样…… 此刻,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109 经过加班费事件,老板已经领教了湖山劳动局的厉害,他决定把森博搬到平岗去。对开办工厂的老板们来说,平岗简直就是天堂。 平岗地处偏僻,是一个远离繁嚣大都市的乡间小镇。但它交通便利,四通八达的公路蛛网似的穿过这里。当地政府为了吸引投资,不仅基础设施做得非常到位,还在税收方面给予相当优惠。最重要的是,这里天高皇帝远,劳动局管不到这里来。 就凭这一条,无数大厂小厂趋之若骛,纷纷搬迁到这里来了。曾经荒无人烟、鸟不拉屎的深山老镇,一下就热闹起来。 老板把一应搬厂事宜,全权交给经理负责办理。根据《劳动法》,搬厂是必须给予员工赔偿的,但经理打算一分钱都不赔。新的矛盾在员工中间酝酿起来,我隐隐觉得,森博又将引发一场天翻地覆的大地震。 自从经理把春燕逼上绝路以后,我就对他恨之入骨,恨不能生吞活啖了他!“复仇的时机终于到了!”我咬着嘴唇,心里恨恨地想。我已经不再顾忌这份工作,春燕我都失去了,又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失去的呢?我决心跟人面兽心的经理血战到底! 经理开了一次员工大会,说公司因为战略原因决定搬往平岗,希望全体员工随公司一起搬迁过去,并列举了平岗比湖山条件优越的二十条理由:比如员工工资统统加升一级;在湖山公司包吃两餐,去平岗则包吃三餐;再比如平岗环境优美、气候怡人,湖山只相当于它的后花园…… 经理罗里八嗦讲了一大堆废话,却绝口不提有关赔偿的实质性问题。会后,员工们牢骚满腹,喋喋不休的发作起来。 “实质问题不讲,专讲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什么用!” “与其这样,这个会纯粹就是多余的,还不如直接把搬厂的消息张贴公示出来,大家又不是不识字!” “看经理那鬼样子八成是不想赔了,如果是这样,我们决不罢休!” “对,决不罢休!决不罢休!” …… 我马上打电话给平岗的蔡云龙,了解那边的真实情况。蔡云龙给我的回复是这样的:平岗实行的是一天9小时、一月28天工作制;虽然这里大部分工厂包吃三餐,但伙食都极差;平岗的社会治安极为恶劣,一般是一到发工资的日子,抢劫、敲诈案件层出不穷;由于地处偏远,劳动局监管不便,员工工资被老板任意扣克、拖欠,加班费竟低至每小时2元…… 我把这些情况立即告诉工友们,大家义愤填膺地咒骂起来。 “平岗那是打工者的地狱,我们不能去。那边每天9小时工作制,意味着一个小时我们是为老板白干了!”我激动地说,“老板仗着没有劳动局管就为所欲为。我们不能为这样为富不仁的老板出卖血汗,平岗我们不去,去了才知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像在湖山,老板欺负我们了,我们一个电话,劳动局就会来为我们伸张正义! “况且,平岗的工资比湖山还低,他经理现在口口声声说工资加升一级,可是一到平岗,他什么都推翻了怎么办?他这样做的目的是骗我们过去,然后在那边减我们的工资,逼我们辞职,这样,他就可以省去一大笔赔偿费了。 “他算盘打的是好,但我们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他的卑劣面目,绝不能受他欺骗和愚弄!” “那我们该怎样做?”有员工问。 “现在他只是公示搬厂,正式搬厂要等到一个月以后,因此在这段时间内,我们不要乱说乱动,只要心里留个底,看他经理耍什么花招!”我说,“不管怎样,我们一定要赔偿,这是《劳动法》赋予我们的权利,如果经理胆敢耍赖,我们就打电话找劳动局,再罚他个倾家荡产!” 上次,经理被劳动局整了个半死,现在终于变老实一点,这才根据《劳动法》规定,按程序将搬厂提前一个月公示出来。 110 为了减少赔偿,经理鼓动辞职,并开通了“绿色通道”,对于辞职的员工一律绿灯放行,畅通无阻。巴不得全厂员工全部辞职走人最好。他规定:现在辞职不用扣下一个月工资,结完工资后可立即走人。但员工们没那么傻,都等着搬厂拿赔偿了,没一个人辞职,经理气得直跳脚。 不几天,经理又鼓捣出鬼点子,说现在工厂没什么事做,要向石原镇一家电子厂出借500人帮忙赶货。两个月后,这500人可以选择留在石原那家电子厂,也可以选择直接回平岗。经理信口开河打包票,说去石原电子厂月薪1200元,加班费一小时8块钱,一个月连加班一齐能拿到近3000元,并声称只要500人,多一个不要,想去的员工赶紧报名。 员工们背地里哈哈大笑,都说经理这么弱智的诡计他也想得出来,现在你经理就是拿棒子赶,人家都不会走了,还这样耍花招,真是幼稚、荒唐、可笑! 自然没一个人理他,这个阴谋便不了了之了。 经理是顾及劳动局会来干涉,才不敢强行“出借”500人去石原。是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留下后遗症了。 111 即将搬厂了,全厂上下都懈怠下来。连经理本人也没了以前的精气神儿,他完全是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样子了。老板要他全权负责,意思要他在赔偿问题上动动脑筋,压一压人数,尽量减少这笔赔偿费。可如今,他一个人也压不下去。办事不力,老板对他大失所望,他心知肚明。今后他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老板还要不要他去平岗当经理,已是明摆着的事了。 现在他成天忧心忡忡,没精打采,好象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似的。跟员工说事儿,他一改往日蛮横霸道、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头,而以一种商量甚至是央求的口气说话了。 员工们都说经理像换了个人似的,跟以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了。每当他灵光一现,想出个什么鬼点子,跟员工以商量的口吻通通气,员工不答应,他不恼也不怒,只当自己放了个屁,连脾气也没有了。 最后经理连鬼点子也不去想了。如今的员工一个个都精得跟猴孙似的,反正不管你耍什么花招,人家就是不睬你,你有什么办法呢? 闲来无事。一天,经理近似无聊地发出一份问卷调查,想看看不去平岗的员工有多少,从而计算一下这次该拿多少赔偿费出来。他设计了三种答案:1、去;2、不去;3、正在考虑中。 只有极少数脑子有毛病的人选择了“去”,极少数老实到树叶掉下来怕砸头的人选择了“不去”,而99%的人选择了“正在考虑中”。这份问卷好笑在问了也等于没问,不过经理也懒得去理会了。他干脆把选择“正在考虑中”的人归到“不去”的一类去(这算他聪明),最后计算的结果是该赔偿180万! 112 搬厂的日期日趋临近,经理一点成绩也没有,老板不再指望他了,从而亲自坐镇森博,以期一举扭转乾坤,颠倒黑白。他觉得打工仔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又有何俱。岂不是翻云覆雨之间就摆平了吗? 不过老板毕竟是老板,不可等闲视之。想想若不是大奸大滑大狠大毒,他能挣得过亿身家吗?巴尔扎克都说了,每一宗巨大的财富后面都隐藏着巨大的罪恶。 老板跑到森博抛出的第一个炸弹的确把全厂震住了。他宣布:不搬厂了!要求全体员工踏实工作,同心协力,让森博从跌倒的地方重新站起来!为了证明他的话真实可信,他掏出一叠订单,抛给员工相互传看,要求各部门全都做好大生产准备,迎接一次公司起死回生的机遇和挑战。老板最后歇斯底里的狂呼,森博的振兴指日可待! 老板接着从总部调来一位生产经理。各种物料源源不断的从四面八方运进森博,五花八门的机器又启动起来,震耳欲聋。看样子,森博是准备大干一场了,连那位预备戴罪立功的前经理都被唬住了,他以为森博真的有救了。 员工们的心早已散得像一把沙子,打的算盘只想拿到赔偿就走人,可这会儿却又说不搬了,令他们好不懊恼。 散了的心不是说合拢就合拢得了的。这个消息如同一瓢凉水,浇得员工浑身冰冷,陆续又有员工辞职了。经理以为真的不搬厂了,员工全都走了谁来干活?他又准备恢复那套辞职程序,千方百计想阻挠员工辞职,结果被老板狠狠骂了一顿。 经理这才如梦方醒,刚刚潮起的希望顷刻间化为乌有,他又被打回原形,整日里忧心忡忡,如丧考妣。老板嫌员工辞职速度太慢了,又生出一条毒计。他以物料不到齐不能组织大生产为由,命令全厂放假两个星期,而放假工资照扣不误。很多员工的工资是要养家糊口的,这样折腾,他们多半耗不起。迫于无奈,趁放假找到工作的员工便纷纷辞了职。 不出一个月,员工已经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便是一块牛筋了。老板突然宣布,不管在森博做了多少年,一律按每人半个月的工资进行赔偿。怎么又要搬厂了?员工们被整得眼花缭乱,措手不及。 “怎么办,现在老板已经公开表态不给我们赔偿了。”在宿舍,我跟工友们商量说,“按《劳动法》规定,赔偿应该按工龄计算,一年赔一个月,现在老板声明,全部按每人半个月工资进行赔偿,岂不欺人太甚?” “绝不可能!” “办不到!” “做他的梦!” …… 工友们反对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113 搬厂的这一天终于到了。十几辆大货车已经齐齐地停在了车间前面的空地上。老板命令员工去财务室领赔偿费,每人“半个月”。经理走到员工中间,苦丧着脸央求道: “你们去领钱吧。” 一个员工冲经理吼道: “你当我们是叫花子?操你娘的,回去告诉老板,今天不把老子的钱算清楚,老子就叫他横着出这个大门!” 经理翻翻白眼,一声不响地走了。望着他委锁的背影,我心里想,的确不同往日了。 没有一个员工去财务部领钱。老板请来的搬运工着手开始搬机器,员工们忽拉一声将机器团团围住,任何人也靠近不了。老板叫来保安,如狼似虎的保安冲进来,拽起员工就往外拖。员工与保安冲突起来。拉扯、辱骂、哭喊、扭打成了一锅粥,场面十分混乱,眼看形势就要失控,我跳上一部机器,扯起嗓门一声怒吼: “住手!” 犹如晴天霹雳。七手八脚扭打在一起的人,如泥塑木雕一般惊呆了。我接着喊道: “保安弟兄们,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直到现在你们还这样执迷不悟,甘当鹰犬,究竟老板对你们承诺过什么,值得你们如此效忠卖命吗?这么多年来,你们充当老板的打手,对稍有反抗的员工进行无情的打击和弹压,维护了老板的利益,却出卖着自己的良心。到头来怎样呢?这次搬厂老板答应给你们多少赔偿呢?据我所知,老板并没有对你们特别对待,跟我们一样,统统只赔偿半个月,其实你们也被老板当二百五耍了呀!你们也是受害者! “保安弟兄们,你们跟我们一样,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挣一口饭吃的打工者。我们在这里打工,为区区几百块钱付出了艰辛的劳动,由于老板的贪婪,我们始终得不到应得的报酬。 “你们的处境没有比我们强。你们一个班得顶12小时,除开8小时外,另4个小时你们拿到1.5倍或2倍的加班费吗?没有,你们完全是白干了4个小时! 你们对老板忠心耿耿,老板对你们却苛刻得很啊!在打压员工时,你们跟老板是一伙的;但在瓜分利益时,老板就像白眼狼,不认识你们了。这时候,老板就把你们赶向我们一伙。他老板赚得盆满钵满,而你们保安却跟我们员工一样,除了被扣克了的工资和加班费,什么也没得到! “记得你们的一个保安弟兄在值班时得罪了人,后遭人报复被打得遍体鳞伤,老板给他出钱医治过吗?没有,甚至连句体恤的话都没有!风凉话倒是有一大堆。他说:‘就这两下子,我倒还要为他配个保镖。’最后还是你们保安一人凑几百块钱把他送到医院的,你们不会忘了吧? “保安弟兄们,请睁大眼睛,谁是你们的敌人,谁是你们的朋友,请仔细看清楚。至少,为了自己的利益,你们也要起来抗争啊!” 车间里鸦雀无声。保安队长拽住一个员工衣领的手慢慢松开了,无力的耷拉下来。突然,他三下两下将自己身上的保安制服剥下来,愤怒的掼到地上,嚷道: “我们忠心耿耿的为老板干,他却当我们是看门狗,他娘的,我们不当看门狗,我们反了,反了!” 其他保安喽罗也纷纷剥下制服,仍在地上,跟着队长骂骂咧咧地闹起来。 为了引起劳动局重视,我挑了二十个能说会道的员工,一个接一个向劳动局打举报电话。劳动局果然迅速派人下到森博。老板见到劳动局工作人员,脸上立马乐开了花,以为是自己人到了,谁知热脸贴上了冷屁股,工作人员睬都不睬老板那一套,而决心公事公办了。 一个星期后,经过劳动局大刀阔斧的处理,老板不得不低下他“高贵”的头颅。 我们按《劳动法》规定获得了应有的赔偿,不少员工得到5—10个月不等的理赔。这再次应证了一个浅显的道理:胳膊怎么扭得过大腿呢?不管你老板多黑、多烂,政府要收拾你还不是小菜一碟! 114 员工们拿到赔偿后便各自收拾起铺盖散了。一夜之间,偌大个曾经轰轰烈烈的工厂顿时沉静下来,变得冷冷清清。 二十几个搬运工就着惨淡的灯光,连夜搬运机器设备和破铜烂铁。整整搬了一个星期才全部搬完。 我站在马路对面,望着最后一个人从空荡荡的工厂走出来。此人走到门外,反身将大门拉上,落上锁后离开了。就在大门徐徐合上的一刹那,我的心莫名其妙的激动起来。随着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传来,我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里面轰然倒塌了。我扶着栏杆,如释重负的吐了一口气…… 115 我在森博的日子终于画上了句号,虽不圆满,但终究还是结束了。正如很多事情一样,有开始也有结束,不管你愿不愿意,时间总在后面推着。但结束也不是真正的终结,结束,同时又是新的开始。万事万物不断循环着向前发展,作为人,我们究竟做了什么呢?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决定事情的是时间,而不是人。 后来,我在“湖山人才大市场”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当时他正挤在一群落寞的求职者中间,昂着头,聚精会神的看着正前方一块电子屏。屏幕上演示着五花八门的职场信息,以每隔3秒的速度迅速刷新着,整得人眼花缭乱。 此人便是我们卸任的前经理。再后来,一个朋友打电话告诉我,如今坐在他身后,就着抛光机抛光的竟是曾在森博的那个经理,并说他做事笨死了,人人都可以骂他。 一天傍晚,我在马路边散步。路过书报亭,我看到《湖山日报》上一则新闻有点意思,说是一位古稀老人突发心脏病,倒在一家医院门口半小时无人问津,最后由于错过了抢救时机,老人去世了。如果此事到此为止,最多也不过为国人的麻木再次描上无足轻重的一笔罢了。但事实没那么简单,最具喜剧效果的却是: 老人竟是这家医院退休的老院长! 老院长兴许是老得毁了容,要不怎么连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没一个认得他了呢?否则,医院怎么着也不可能将老院长跟老乞丐一视同仁看待吧?我敢打包票。 愤愤之余,我感到这家医院有点眼熟,但用不着怎么努力,我便想起来了。我恍然大悟,原来就是阿越曾因见义勇为,光荣负伤后来过的那家医院!我清楚的记得,当时那里的医生第一句话不是问病人怎样了,而是问钱带来了没有! 虽然我不信佛,但事情的因果报应却是无处不在,时间一直在证明这个道理,比如经理、老院长,如果昨日他们种下的是善,那么今日收到的未必就是恶了。但时间不会倒流,悲剧就当殷鉴后人吧。聪明的人就懂得踩着前人的足迹踽踽前行,这便省去了未必非走不可的弯路。 休整一段时日后。一天,我迎着初升的太阳,将沉重的身影甩在背后,向着深圳的方向迈开大步向前走去…… 传说,那是个讲求正义的地方。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