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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员工被裁到一个抵两个人用时，经理那双似乎挥舞着裁剪刀的冷酷的手，终于停止了裁人。
工厂表面上没那么多货做了，但员工却比以前更忙、更累了。
真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蔡云龙反抗经理的行为，像一声春雷惊醒了员工们那一颗颗懦弱麻木、逆来顺受的心。他们现在认为，他们付出的劳动与获得的报酬相比是完全不对称的，因此他们要求增加工资和加班费。
一天晚上熄灯后，几个员工摸到我宿舍，说希望跟我聊聊，我欣然同意。但同时又感到忐忑不安，在这多事之秋的非常时候，他们究竟会同我聊什么呢？
他们神秘地鱼贯而入。我正想去拉亮电灯，一个人非常及时的拉住了我的胳膊，说：
“不用开灯，我们就简单的聊聊。”
我头皮一麻，浑身鼓起鸡皮疙瘩，一般恐怖的气氛顿时弥漫了整间宿舍。我的喉咙似乎缩紧了，因为缺氧使我的脸憋得通红。
大家神情肃穆，一句话也不多说。气氛显得庄重而又紧张，就像革命者在白色恐怖下召开党代会一样。
当各人找把椅子坐定后，一个貌似首领的人首先说话了。
“我们深夜来找你，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与你商量，”首领目光炯炯地望着我说，“多少年了，我们一直受到老板的欺压和盘剥，他给我们住最烂的宿舍，吃最差的伙食，给最少的工资，却要我们做最多、最脏、最累的活儿，好像我们就是牲口，随意被他处罚和榨取劳动报酬。
“由于无知，我们也把自己当作了牲口，没日没夜、拼死拼活的干，拿到那少得可怜的工资，却还对老板感恩戴德。真是太愚昧啊！
“蔡云龙说过，我们创造的价值远远不止所拿的工资那么点儿，我们只拿到十分之一还不到，而十分之九以上都被老板无情的夺走了，你说这合理不合理？
“我们现在年轻，不怕流血流汗，可当我们年纪大了，干不了活的时候怎么办？老板还会要我们吗？那时，我们既没有积蓄，又没有了体力挣钱，我们靠什么生活呢？
“所以，我们必须趁现在能干活的时候多积攒点钱，我们得为今后打算啊！我们要求老板拿出一点点良心出来，给我们增加工资和加班费，他若拒绝，我们就罢工，绝不妥协！”
我吃了一惊，上次包装部罢工的结局难道都忘记了吗？可现在他们又要罢工，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那么，你们找我干什么呢？”我估计他们可能想拉我入伙，就故意长话短说，引他们把话挑明，我好及早跟他们划清界线，免得引火烧身。
“我们的意思是，这次罢工绝不能再像上次那样鲁莽了，我们要先认真准备，积极策划，争取一举成功。
“但我们书读得少，没文化，又没什么见识，要起事肯定又得失败，因此，我想请求你跟我们一起干。你是大学生，有文化，比我们懂得多，又会说话，只要你加入，我们就一定会成功的！“
他殷切的望着我，眼里充满了期待。我实在不忍拒绝，但我内心又是非常痛苦和矛盾的。
罢工的结局无非成功与失败两种，但不管成功与失败，几个领导罢工的头头的结局却只有一种：那就是被开除！我选择不起这种结局，若是这样，我丢掉了这份工作，还能上哪儿找到新的工作呢？
再不会有第二个小蕙如此帮我了，我不信人的运气总有那么好。况且，我现在已经开始了一部长篇小说的创作，我不能分心去鼓捣什么罢工。
由于我顾虑重重，最终还是婉绝了他们的请求。我决心已定，他们也自觉多说无益，就万分失望的离开了。
83
他们显得很谨慎，在条件成熟之前，他们并未轻举妄动。
员工们在艰苦的劳动里怨声载道，愤怒的情绪像山火一样迅速蔓延，疯狂地燃烧起来。
由于罢工迟迟没有被挑唆起来，又看不到今后的希望，不少熬不下去的员工便陆续辞职了。经理大为恼火，尽管他可以很快地招到新手来填补漏洞，但老板已有过警告，以往几次较大的产品质量问题，主要原因之一就是由于新手过多，操作不当引起的，今后要千方百计的留住熟练工人，少招新手！
因此，经理便使出浑身解数，阻挠员工辞职。他规定：辞职必须提前一个月提出申请，否则扣发被押的一个月工资！
从来不看《劳动法》，从不知《劳动法》为何物的经理，这次却瞎猫撞上死耗子，无意中遵守了一次《劳动法》。《劳动法》是有这么一款规定，说是员工但方面解除合同必须提前一个月书面通知公司。但问题是，经理从来不跟员工签订过什么合同！
经理不了解这个，反正他也不需要了解，他早已把自己当作是金口玉牙，言出法随的皇上了！
尽管经理是如此毒辣，但要辞职的员工的态度却是毅然决然的。他们宁愿放弃一个月工资也要离开这座人间地狱！
其实要走的人并不是真心想走，他们只不过想以辞职相要挟，要求增加工资而已。
一个顶两个人的活，他们不怕，怕就怕干了两个人的活却依然只得一个人的工资，这种明目张胆的压榨，是谁都难以接受的！
“只要加上合理的工资，我们就不走。”抱有天真幻想的要辞职的员工，最后一次跟经理谈判说。
“工资一分钱都不加，要走要留请便。看清楚了，门在那边！”经理一口拒绝，没有商量余地。他迅速一指办公室的门，嚷道。
员工便忿岔地走出来，提都不提被押的工资。他们知道，要也是白要，经理根本不会给你！
他们本是负气离开森博的，等气一消，有人就后悔了，但覆水难收，再回去已没了脸面，于是只好重新找工作。但天下乌鸦一般黑，你到哪里去寻找世外桃源呢！到处都差不多，甚至有的比森博还黑、还狠，简直不把你当人整！
出去的人，一个月之内有的已经换过七八家工厂了，有的甚至两三个月还没找到一份工作！他们整天在街上东荡西游，无所事事。
少数最没志气的，只好厚着脸皮回到森博，经理假装大度的表示欢迎，但也没忘折磨他们，在员工大会上要他们挨个儿作“忏悔”讲话，控诉在离开森博后遭受的非人待遇。
从此，一有员工辞职，他们就成为经理训斥的生动教材。他们颜面扫地，成为森博人人唾弃、个个不齿的人，好像他们是苟且偷生，不顾谦耻的汉奸一样。
离开森博的员工终究是逃出火海又下油锅，没有几个老板是真心善待他们的。我就怀疑，是不是那群所谓的专家、学者搞出的这部《劳动法》是个超时代的东西？如果不是，那为什么在现时里，没几个老板遵守得了呢？如果是，这样曲高和寡，于现实又有何用呢？倒还不如比较务实地把标准放低一点，让老板们都能遵守它，而员工们又不会根据《劳动法》闹事，岂不皆大欢喜吗？
84
在如细水长流般的辞职风潮里，有一个诨号叫大块头的人，也凑热闹似的嚷嚷要辞职。其实他辞职的动机并不是嫌弃工资太低，而是在这里他觉得不好玩、没意思，所以想一走了之。
他是来自平岗混混堆里的一个小瘪三，他见利忘义，为人奸邪，所谓盗亦有道，他这种人连烂仔也不齿，所以将他开除了。从此，他成了一个没有组织的人，天不管地不收，像条野狗似的四处流浪。
后来听说森博美女如云，就假装打工仔混了进来，想泡几个妞玩玩。来了后才发现，这里的妞都他妈的个个正经得不得了，任你怎么勾引调戏就是不上钩。
大块头好不懊恼，竟怀疑起自身魅力来。实际上，他修长的身材、发达的胸肌、帅气的脸型，怎么说都是姑娘的最爱，可为什么姑娘们全都像避瘟神似的避着他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恰恰相反，森博的姑娘骨子里头却个个风骚得要死。但因经理曾下过死令：不守妇道者就地开除！因此，纵使她们内心再热情似火，表面上却还得装成一副冷若冰霜、心若止水的态度。这对初来乍到的大块头来说，自然是不知道的。
泡不到妞，此行便失去了意义。所以，大块头找到经理，要求结帐走人。
经理刚要张口谩骂，却突然发现来人铁塔般的身躯，张大的嘴终究没有发出声来。他顺势咂咂嘴唇，口气显得温软如玉。
“你这样走人，不符合公司规定啊！”经理变成一副语重心长的腔调循循说道。
“谁不知道这公司的规定就是你的规定呢！我不管那么多，你给我结帐立马走人，我没时间跟你磨蹭！”大块头说。
“你有急事想辞快工，也不是非不可以，按规定得扣下一个月工资。”
“放屁！”大块头火冒三丈，“自从盘古开天地也没见过这等混帐规定，你以为有人会给你白干活，不要工钱吗？没有那种傻瓜蛋！……”
大块头操起他那五音不全的塑料普通话，喋喋不休的嚷起来。他不是火药气味很浓的人，而是那种温水里泡死人的货色。他可以驴扯羊肠、牵技扯蔓跟你磨上三天三夜，直磨到你精神崩溃，举手投降为止。
经理见他是个婆婆口，稍稍放下心来，决心跟他较量一番。经理这种人就是欺得下就欺，欺不下就服软。
经理的口气稍稍强硬起来，但大块头就像一块嚼不动、煮不烂的老牛筋，任经理怎么说，他只当油盐不进。他只顾自己婆婆妈妈、唠唠叨叨念经似的一路讲下去，经理想插上一句话都插不进，只好望洋兴叹，连连叹息。
现在，只要经理不松口，大块头就缠死他了。
经理上班，大块头就坐在他对面——曾经女秘书坐过的位置上，喋喋不休地给他上政治课；吃饭的时候，大块头端一碗饭跑到高级饭堂里，挨着经理，继续授课，把口水喷到他碗里。
对于曾经做混混的大块头来说，他肯定没有午休的概念。但经理不同，他自恃是个官儿，一般官儿都喜欢午休。中午吃过饭，大块头把碗一放回宿舍，立马返身向经理房间奔去。
门关着，他极有教养地敲门。经理误以为是哪个谦逊懂礼的家伙，便将门打开一条缝。当瞥见是大块头的影子时，再想关门已经来不及了。大块头首先撇进去一条腿，接着整个身体便把门撑开了……
晚上，经理是不敢出厂门瞎逛的，得罪了那么多人，他也怕被人家请黑道上的人结果掉。一般他只躲在房里看电视，大块头若有幸把门骗开，一个晚上他经理就只有听他演讲了；若经理猜到是大块头，死活不开门，大块头就会极有耐心地将门敲下去，直到天亮……
第一次，大块头把手敲肿了，第二次、三次就有经验了，他盘腿坐在地上，用脱下的一只鞋往门上砸。就像砸木鱼一样。
经理也命令过保安来给他解围，但即使是最高大威猛的保安，在大块头面前一站，仿佛就跟小孩子一般，因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最后，来两个最结实魁梧的保安，一左一右想把大块头架起来拖走，结果，两个保安被大块头像提小鸡似的提起来，吓得他们哭爹喊娘、哇哇大叫，从此，再没人敢接近大块头。
经理依旧硬着头皮死撑，但已是强弩之末、精疲力竭，快到了崩溃的边缘……
经理开始躲着大块头。有一次，大块头一个上午都见不着经理，急得他反反复复、里里外外把整个工厂都搜遍了，还是一无所获。最后，大块头在卫生间门口碰巧撞到了经理，大块头指着他的鼻子锐声嚷道：
“找你半日不见人影，原来你躲在厕所里啊！……”
路过的员工掩嘴窃笑，经理面红耳赤，目瞪口呆。
经理终于举双手投降了。本死活要扣下的工资只得如数发给大块头，经理慨叹：
“大块头比蔡云龙还厉害，蔡云龙只是叫人惧怕，而大块头却是要人发疯啊！”
辞职还在继续，一拨一拨的员工不顾前人的“忏悔”毅然离开工厂。除了大块头再没有员工能拿走被押下的工资，毕竟拥有大块头那种气质和性格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尽管老板的警告在先，经理如今想遵从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新手源源不断地被招进来，熟手又刻不容缓流出去。整个森博就像刮起了穿堂风一样，呼啸来呼啸去，不可遏止，令人好笑。甚至有的新手前一天来，后一天就加入了滚滚的辞职大军。到后来，就连老弱病残都因嫌弃待遇不好而不来应聘了。工厂招不到人，形势已到了非常紧张的时刻。
85
辞职像肆虐的瘟疫一样四处漫延，最后连清洁组的阿姨也未能幸免，她们像被传染了似的纷纷跟着员工瞎折腾：要求加工资，被经理拒绝，负气辞职，然后涌上街头，找不到工作，没地方吃住，几近沦为乞丐。
清洁组的阿姨最后走得几乎只剩下一个框架。整个工厂像个巨大的垃圾场，臭气熏天，令人作呕。招了十几个清洁工进来，可人家只是走马观花一番后，全都摇着头，走得干干净净。她们说：
“这么点工资，即便在外面捡一个月废品也不止挣这么少！”
尽管如此，经理仍顽固得像块磐石，不肯妥协。他坚信，其他工厂也是半斤对八两，跟森博差不多，有的甚至还不如森博，辞职出去的员工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等到吃了苦头他们就会明白过来的。
经理的确料事如神，天底下果然没有一个老板不希望员工拿一分工钱却干十分活的！
现在，清洁工比员工还要难招，人家一看到堆积如山的垃圾，谈都不想谈工资就走了。经理却还是一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态度，死不变通。
当然，他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他不会骗人，他会把条件一五一十的告诉你，何去何从全在于你的选择。他秉承的理念是：姜太公钩鱼——愿者上钩。然而，终究是有人上钩了。
当经理把一位老妇人带到仓库领打扫工具时，我不禁吃了一惊。
老妇人目光呆滞，表情麻木，气色很不好。她像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什么，又像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她脸色苍白，眼睛浮肿，布满血丝；她的身体瘦削、赢弱，瘦骨嶙峋的手上青筋毕露……总之，她仿佛一条受过巨创的小渔船，千舱百孔，摇摇欲沉。
我惊诧于她这副状态又怎能胜任那么繁重的劳动！我不禁为她担心起来。等经理一走，我忍不住跟她搭讪起来。起先，她竟没有听到我在跟她说话，直到我说第二遍时，她才恍然大悟似的望向我，露出讪讪的笑。这一笑，使她整张脸被皱纹裹挟起来，显得更加苍老、疲惫。
“阿姨，这里干活很累，你干得下来吗？”
“不怕，以前都是这么干过来的，还是吃得消的。”老妇人把手里的工具放下来，回答道。
“但是像你这般年纪都该享清福了，可你怎么还在外面打工呢？况且，你的身体看上去又不是那么好。”
“是啊，这阵子身体是坏了，可前阵子硬朗得很呢！小伙子，论干活恐怕你还干不赢我呢！”老妇人勉强地笑笑，接着说，“但人各有命，不是每个人当年老的时候都能享清福的，就像我们这号人，只要不死，还得一口一口自己挣来饭吃。”
“你没有家人吗？你的丈夫和孩子呢？他们不管你吗？”我以一种义愤填膺的口气，连珠炮般一通乱问，好像老妇人是被她家人撵出来似的。
老妇人身体颤了一下，眼泪突然涌出来。她掏出手帕去沾眼泪，眼泪却像流水一样汩汩而出，怎么也沾不干净。我一时慌了手脚，忙不迭地道歉说：
“阿姨，我话说得不好，惹你伤心了，对不起，对不起。”
老妇人待情绪平稳了一些，接着说：
“我的丈夫上个月去世了，我的儿子还在老家，我都不敢告诉他。”
说完，老妇人又嘤嘤啜泣起来。我大吃了一惊，为自己刚刚说出的话暗暗后悔。
“既是这样，你还不如回去，回到儿子身边，多少还有个安慰。”我劝解道。
老妇人摇摇头说：
“都翻来覆去想过了，还是觉得不回去的好。出来时我和老伴一同出来，回去却只剩我一个人了，我没把老伴照顾好，我有愧啊！我怎能独自回到儿子身边去安享晚年呢？我不能啊！”
“我不知道大爷是怎样没受到你的照顾去世的，但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折磨自己，大爷若是地下有知，也不会心安的。”
“都怪我一个劲地只顾找钱，忽视了他的健康。他老自恃自己是个男人，总抢着干最重、最累的活，他比我干得多，他是累死的啊……其实真正该死的是我！但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却死了，作孽啊！”
我无言以对，不知道眼前这位老妇人和大爷究竟有一段什么样的故事，以致在大爷去世后，老妇人竟会如此自责，不能宽贷自己。我沉默了一会儿，老妇人似乎刚刚醒悟过来，说：
“话说得太多了，待太久经理会骂的。”老妇人说完，抱起那堆打扫工具，蹒跚地走了出去。她的背影像风雨中一盏油灯，摇摇晃晃，闪烁不定，不知哪一刻会突然熄灭。
尽管从表面看，老妇人弱不禁风，似乎行将油干灯灭。但实际上她干起活来却像换了个人似的，真不知她的力气是从哪里来的。
有一次，我告诉老妇人，不必那么卖力的干活，一天能干多少就干多少，毕竟你才一双手，包不了整个工厂的。但老妇人说：
“闲下来时我就会想起老伴，这心就痛得受不了，相反，死命干活的时候，一流汗什么都忘了，累是累点，但心没那么受折磨了。”
“但这样超负荷劳动下去，你的身体会垮的。”
“那就更好，一了百了，再不用为想老伴受折磨了，反正他也是这样累死的。”
我对他们的故事越发敏感，总想打听个子丑寅卯来。
86
一个周末，由于不用上班，老妇人终于向我讲述了这个为希望奋斗，但希望终究落空的悲惨故事。
她的叙述多次为抑制不住的痛哭所打断，尽管这样，她还是完成了这次艰难的叙述。以下便是她叙述的全部内容，作为听者，我无权对其作出一字删改，而原封不动的全部照录下来：
火车似乎叹了一口气，慢慢启动了。
我和老陈望着车窗外的儿子儿媳，心里充满了痛苦，禁不住流下泪来。
儿子陈宪抓紧最后几秒钟的时间，攀着车窗对我们喊道：
“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你们这是何苦呢？我才结婚，你们就这样，不是要人家戳我脊梁骨吗？好象是我逼你们走似的，叫街坊邻居们怎样说我呢！”
“不是你逼的，”老陈摇摇头说，“是我自己要走，以后有机会我会向他们澄清的，这事怨不得你，你不要想太多。”
陈宪再想说什么，火车已经越开越快，他明显追不上了。他便停下来呆呆地望着我们。火车渐渐走远了，陈宪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我们看不见他了。
火车上。
老陈默默地望着窗外出神。我眼里流着泪，心里非常舍不得离开儿子。
“你怪我，啊？”老陈收回目光对我说。
“有什么好怪的呢？”我怔了一下，回过神来。
“我对不住你啊，受了一辈子苦，老都老了却还要跟我受这份罪，嗨！”老陈止不住很悔恨的样子，“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嫁我呀！”
“上船不说翻船话，”我撇撇嘴表示不满，“你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说这个！”
老陈叹一口气，也是无可奈何。
“我们究竟要去哪里？”我问。
“秀英，”老陈嘴角抽了一下，作出一个痛苦的表情，“我对不住你，到现在我也不瞒你了，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一边抹泪一边埋怨说：
“你一辈子就是这样，没啥本事又好强逞能，不想后果。虽然咱家屋子小点，但只要你自己不走，陈宪是绝不会赶我们的。”
“那倒是，”老陈皱皱眉头，显得很生气，“但是老婆子你怎那么不明白事理呢？就那一间屋子，孩子小咱还可以挤挤，可如今孩子都娶媳妇了，还挤一个被窝里睡吗？你不怕人说闲话，我还丢不起这个脸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被老伴误会，委屈得直想哭。
老陈大概猜到了我的担忧，安慰说：
“在湖山我还有个战友，到那儿去拜访拜访他吧，看看有没有出路……不过很久没联系了。”
“为什么不联系呢？”我气呼呼地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嘛，等自己有麻烦了才想起人家，这种朋友不交也罢！”
“人家当大官了，还看得起你？也不想想！”老陈说。
“做大官了就更应该去巴结呀，难道还要人家反过来巴结你不成？”我心里真堵得慌。
“为什么要巴结？不巴结我还不照样过日子？”
老陈忽然想起马上就要去找那位战友，这话无疑等于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他脸色微微有点涨红，假装咳嗽一声，蒙混过去。
我也不想点破，只在心里暗暗得意。
火车到达湖山站我们便下了车。
老陈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信封，上面的邮戳显示，信已经收到十三年了！老陈把信封抚平，看着上面不怎么清晰的字迹，自言自语说：
“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人家。”
我嘟起嘴说：
“平日不烧香临时抱佛脚，看你抱没抱得住！”
老陈也不搭理，依着信封上的地址向老战友家寻去。
鼻下是口，口下是路。虽然老战友早已搬了家，但经多方打听，我们最后还是找到了他。也许是很久没有见面的缘故，以致刚开始老战友怎么也想不起老陈是谁，后来终于想起来了，老战友高兴地一把抱住老陈，并一下一下地拍打他的肩膀，喃喃地带着埋怨的口吻说：
“老陈呀，去信也不回，以为你出了意外，其实你健壮得很嘛！”
老战友声音有点哽咽，老陈的眼圈也红了。
老战友放下老陈，仔细端详他。
“现在是不是儿孙满堂，落得一身轻松了才想起老战友了？”老战友感慨地说，“是该出来走走看看了，有福不享是傻呀！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不必操心太多嘛！”
老陈尴尬地笑笑，说：
“儿子刚结婚，享福怕还是不成。”
老战友感到诧异，问：
“那这次……十几年了你都不来找我，这次一定遇到什么难事了吧？”
老陈欲言又止，迟迟说不出口，急得我在一旁干瞪眼。
“事也不是什么事，”老陈叹一口气，终于说道，“退休了，没啥事干，总觉得心里憋得慌。都说打工有苦有乐，我这一辈子也没尝过打工究竟是啥滋味，等到老得走不动了岂不遗憾？趁身体还硬朗，能不能托老战友的情找个或干，你看这成吗？”
老战友没想到老陈是来找工作的，不由又仔细打量了他。
老陈的确不年轻了，头发花白，微微浮肿的脸上，皱纹像橘皮一样粗糙，显得非常衰老。
“找活做不难，”望着年纪比自己小，却明显比自己老相的老陈，老战友心里很不是滋味，“问题是你究竟遇到了什么困难，如果需要钱，我可以帮你。”
“如果要钱我也不会等到今天了，”老陈苦笑着说，“我是什么样的人，老朋友可是忘了吗？”
老战友尴尬地笑笑，不好再说什么。
“你这倔脾气总不见改啊！”沉默了一会儿，老战友叹息地说。
“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老陈倔强的说，好象全世界都欠他似的。
“既是这样，只好由你了。”老战友无可奈何，沉思一会儿后，突然抬起头说，“去做经理吧！”话说得相当轻松，好象随手拈来一样。
老陈吓了一跳，忙挥舞起双手说：
“使不得使不得，咱没干过经理，你还是换个吧！”
“什么使得使不得的！没干过就不能做经理吗？”老战友沉下脸，发脾气道，“谁是天生做经理的？！你呀你，一辈子就吃亏在‘老实’二字上。”
“我……不行啊！”老陈低声说。
“一个人连官都不会做未免也太无能了吧？”老战友开导说，“其实做官很简单，你看着我，脸垮下，脾气发起来，就这样嘛！”
老陈想了想，实在不能理解当官居然就跟发脾气一样简单，于是苦丧着脸说：
“我真的不行啊！”
老战友见开导也没有用，生气地问：
“那你想干什么？”
“就干普通一点的，别太高级就行。”老陈像犯了错的孩子，小声回答道。
“行了，我知道了！”老战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脸色。他觉得很奇怪，天下竟还有这么傻的人！似乎从来没谁敢对他的安排挑三拣四的，惟独这个老陈，真拿他没办法！
老陈灰头灰脸地退了出来，我跟在他后面，一连骂了二十个“没出息”。
我们出来之前，一个小眼睛、窄肩膀的男人也来找老战友。
老战友相当平易近人，进门都是客，所以见谁都是笑吟吟的。
小眼睛男人像我们一样，也是来求门路的，老战友仍旧说：
“去做经理吧！”
老战友一生平步青云，认为做官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男人的小眼睛骨碌一转，陪着小心说：
“老首长，你莫是取笑我吧？”
老首长垮下脸，正色道：
“谁跟你开玩笑！”
小眼睛男人立即满脸堆笑，说：
“是是是，只要老首长看得起，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决不会令您老丢脸。”
老首长呵呵笑说：
“没那么严重，只不过做官嘛，要不了你的命！”
我和老陈被安排到翠竹苑小区做清洁工，这是老陈极力要求到的，为此，老战友都觉得脸上无光。而小眼睛男人则当上了翠竹苑小区物业管理部的经理。名为经理，其实就管几个保安和清洁工。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只不过老战友问物业管理公司老板要不要经理，老板说要，于是就有这么个经理了。
公司包吃包住，每月600元工资，老陈感到相当满意。小眼睛男人当上了经理，在小区里无所事事的逛来逛去，却也心安理得。保安和清洁工对他非常尊敬，亲切地称他“韩经理”，逢年过节请吃送礼也自不在话下。于是“韩经理”越发感到飘飘然，真正以为自己是个什么正儿巴经的经理了。他说话开始慢条斯理、拿腔拿调，架子端得老大。
我和老陈下班后，试着将矿泉水瓶、拉罐、纸皮、废铜烂铁收集起来，卖给收废品的老全，居然一次也能赚上几十块钱，这让我们惊喜不已。
从此我们一改过去晚饭后散步的习惯，一有空就去捡废品。废品捡回来还要分类，每天晚上我们都要忙到十二点以后。
不出几个月，大腹便便的我整个儿瘦了一圈。老陈笑呵呵地说：
“人家是花钱买减肥，你倒好，赚钱又减肥啦！”
在堆得像座小山似的废品中间，我和老陈坐在地上，一边分捡废品一边聊天。
“上个月卖了六百多块钱，除去送给黄姐的三百块，我们尽赚了三百多啊！”我兴致勃勃地说。
“不送给黄姐我们不是赚六百吗？”老陈一直对我的做法不满，“人家黄姐一个月拿五六千，还在乎你这区区三百块？有什么用，还不如不送！”
“你别傻啦！”一听老陈说这话我就来气，“哪个不想钱？有钱还怕多吗？只有你这号死脑筋才这么不开窍！”
“但你又得到什么好处？”老陈很不服气。
“我们在这里捡废品，大车小车的往外送，就有人不眼红？傍住黄姐这棵大树，任谁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我理直气壮地说，“有什么好处？黄姐答应给我们一间地下室专门放废品，以后就不用担心废品日晒雨淋了。不送钱，人家会给你吗？真是不开窍！”
一阵风吹来，夹杂着从废品中掠过的腐臭气味，引得我哇哇呕吐起来。老陈忙丢下手里的拉罐，扶住摇摇欲倒的我，心疼地说：
“叫你带口罩就是不听，你这么犯呕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等呕吐平息下来，我挺直了身子，生气地说：
“口罩不要钱买吗？！”
老陈本想奚落几句，但看到我因呕吐呛出来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便不忍再说什么了。
“我不想老死在外面，我想回家，但我知道现在还不行。我想苦挣几年钱，然后回家买房子，有了房子我又可以和陈宪在一起了，那多幸福啊！”我叹一口气，止不住泪流满面，“我还有几年活头呢？还能见到陈宪吗？”
“是啊，我们终究还是要回去的，等赚到了钱，我们一定回家买房子！”老陈坚定地说。
我们憧憬着未来，幸福地笑了。
我们的废品越捡越多，开始用三轮脚踏车装，而现在改用小货车装送了。一次，韩经理透过办公室的窗玻璃，看见我们塞得满满的小货车从小区里驶出去，他的脸上露出很不是滋味的表情。
韩经理叫过一个保安，问是谁批准我们卖废品的。保安说不清楚。
因平日我们没少给保安送水果吃，保安便把韩经理的问话一五一十的说给我们听。保安走后，老陈埋怨我，说钱送一个不送一个，终究还是引起韩经理不满了。
一听这话，我气就不打一处来。
“捡废品一个月才挣五六百块，若黄姐三百韩经理三百，那我们得到什么呢？”我说，“不是我不想把各尊菩萨都照顾周到，而实在是送不起啊！”
老陈没说什么，只有沉重地叹息。
老板的生意很多，平日忙得脚不沾地，因此很少到小区物管部来，而把一应公司事务交给他的妹妹黄淑珍打理。因我们捡废品的事，黄淑珍与韩经理产生了矛盾，但碍于韩经理与她哥的老首长这层关系，表面上却也不至于完全弄僵。
韩经理想收取我们卖废品收入的30%作为管理费，但得不到黄淑珍的支持，韩经理便削尖脑袋想直接找到老板。
事有凑巧，老板正好来小区检查工作。韩经理终于等到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韩经理对老板说：
“老陈夫妇工作不做好，一门心思全放在捡废品上，小区现在是垃圾成堆，臭气熏天，业主意见非常大。”
老板惊讶地说：
“他们俩口子为人很老实嘛，怎么会这样？”
“我可没有胡说，”韩经理信口雌黄说，“他们每周要卖出两三卡车废品，不要时间捡吗？他们不光是下班捡，上班也捡，时间全花在捡废品上了，哪还有工夫搞好小区卫生？他们还在垃圾堆里翻，风一吹，整个小区都是垃圾的腐臭气味，令人作呕，业主们声称从下月起就要停交物业管理费了。”
“怎么会闹成这样？！你是经理，你拿个措施出来。”老板急了，说。
“按我的意思是先口头警告，严厉禁止上班捡废品，卖废品收入的30%归公司所有，实行业主满意制度，业主投诉一次罚款50元，你看怎样？”韩经理说。
“就照你说的去办。”老板说。
老板本想将我们炒鱿鱼了事，但毕竟我们是老首长介绍的人，碍于面子只好作罢，暂且由韩经理去处理。老板感到头痛，这对他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这是他们公司上层开会时，韩经理向老板告刁状的。
黄淑珍把话传到我耳朵里，气得我暴跳如雷，这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委屈和愤恨。
我们完全是利用休息时间捡废品，上班也总是兢兢业业，从不敢马虎了事，地拖得像镜子一般光亮，哪有业主投诉呢？韩经理这般不实事求是，信口开河，真是烂心烂肺啊！
等到下一次卖废品，韩经理果然安排两个保安来监督过秤。我一气之下，以几乎白送的价格将废品全部卖给了收购人老全。同样一货车废品这次只卖了五十元七角六分，韩经理抽走30%也就十五元二角五分。
我想象当保安把一叠零钱摆到韩经理的桌子上时，韩经理那气得七窍生烟的鬼样子一定非常好笑吧！
老全是个聪明人，见有保安监督过秤，心里就明白了几分。我把价格压得再便宜他也没说二话。
事后，老全按原价的差额补给我，我推辞不要，但厚道的老全说什么都要补上，我就只好接受下来。
老全临走时磨磨蹭蹭，我看出他似有话说，便叫住他：
“老全，你想说什么？”
“嫂子，”老全索性停下来，说，“你捡点废品不容易，现在有人眼红了，恐怕以后更难做了。”
“是啊，恐怕以后是难做了。”我叹息道。
“嫂子，但我看出来是韩经理故意刁难，当官的都是贪腥的猫，你给他点好处，使几百块钱，他还会为难你吗？”老全说。
“他越是想钱，我偏不给他，气死他！”我的眼泪流了出来，倔强地说。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你现在服他管，怎么斗得过他？”老全说，“使点钱吧，总有好处的，就当散财消灾吧！”
“逢年过节我也没少给他送礼，随便走一趟哪次不是两三百块钱？”我气愤地说，“他这人就是贪得无厌，太没良心，现在我是一分钱也不会送他了！”
中秋节，我们第一次没有去给韩经理拜节。韩经理怀恨在心，不久便以缩减开支为由向老板建议裁员。
老板说：“就照你说的去办。”但再三嘱咐我们不能裁掉。
韩经理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声不吭。
第二天，四个没有关系的清洁工和三个没有后台的保安被炒了鱿鱼。清洁组只留下我们和一个姓朱的老头子。偌大个小区，从前七个人的工作就落到了我们三人肩上。
工作一下重了很多，我们白天累得筋疲力尽，到了晚上还要拖起疲惫的身子去捡废品。老陈见我这么辛苦，怕我累坏身体，就尽量多干一点。时间干久了，老陈就叫我去睡觉，他自己则燃起一根香烟，强打着精神继续干下去。
我们像拧紧发条的钟表一样，一刻不停地往前赶呀赶，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分钟过。我常常说，等我们赚到钱了就回家买房子，一家人又可以幸幸福福地住到一起了。老陈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流下心酸的眼泪。
人们都说打工有苦有乐，可在我们看来，打工的快乐究竟在哪里呢？我觉得，打工不仅有苦，还有气。
老朱也捡起了废品，但他一个人捡不过我们。韩经理便把小区一分为二，规定我们一半，老朱一半，各人只能在各自的区域范围内捡废品。经理也管捡废品，这经理也算当得既窝囊又滑稽了。
我很气愤，认为这样分配是不公平的。但韩经理有意袒护老朱，我即使觉得不公平，除了忍气吞声，也没有什么办法。
更让我气愤的是，一次我捡了几个胶瓶，老朱跑过来硬说胶瓶是在他地盘里捡的，便把胶瓶从我手里抢走了。真是没王法了！
我跑到韩经理那里去评理，老朱一口咬定是我捡了他的胶瓶，韩经理不经调查，听信一面之词，把我数落一顿，好象是我故意惹是生非似的。我气得满脸通红，逼得我对老朱发毒誓说：
“如果这几个胶瓶是我何秀英在你地盘里捡的，我卖到的钱回去买药吃，不得好死；如果不是，那就是你买药吃，不得好死！”
老朱翻翻白眼，气得面色铁青。
有韩经理撑腰，老朱越发神气活现，连走路都哼起小曲，尾巴翘上天了。他开始肆无忌惮地公开挑衅，明目张胆地跑到我地盘里抢捡废品。我跟他理论，他就摆出一副无赖嘴脸，说我们半夜三更偷捡了他地盘里的废品。真是欺人太甚啊！我情绪稍一激动，老朱便扯起他那破锣嗓门大声谩骂。老陈过去跟他讲道理，他却蹦起老高，大吼大叫，说老陈欺负他，但他不怕老陈！
吵架引来很多人围观，韩经理也来了，韩经理沉下脸说：
“你们捡废品觉得很光荣、很了不起是吧？为一个拉罐、两个胶瓶搞得烟雾冲天，像什么话！你们再要这样，全部炒掉！”
老朱看着我，挤眉弄眼，幸灾乐祸地嘿嘿地笑。
我气得直掉眼泪，老陈说这么受气，干脆辞工算了，但我不同意，说就要跟姓韩的斗一斗。
韩经理以捡废品为诱饵，将属于老朱的一大块卫生区域划给我，我答应下来。老陈气得直骂我傻。我说：
“我还不是图那块区域的废品捡？你以为我真那么傻吗？”
“但你有没有看到那里究竟有多少捡的呢？”老陈跺着脚说道，“到头来废品捡不着，还得替老朱做事，你后悔还来不及！”
“我只要能多捡一个拉罐就觉得是赚了，不会后悔。”我倔强地说。
“增加那么大块区域，那么辛苦就为多捡一个拉罐，这划得来吗？你会不会算帐？！”
“我是不会算帐，但我只知道一天多捡一个拉罐，十天就多捡十个，一百天就是一百个了，”我不以为然，“辛苦怕什么，怕苦就不要出来呀！累了，睡一觉，第二天力气又回来了，有什么要紧呢？”
“但你忙得过来吗？即使你是个铁人也要休息嘛！”老陈依旧想说服我，但越来越感到无能为力。
“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我自己要求的就自己去做，”我流着泪说，“每天多捡一点，离回家的日子就更近一天，想想都觉得开心啊！”说完我苦苦地笑了。
老陈的话不幸说中，果然我忙得应付不过来了。白天我的工作做不完，只好推到晚上，而晚上本该是留给捡废品的，现在却不得不用来做白天未做完的工作。
现在废品不是捡多了，而是捡少了。我后悔了，我想把这块区域退给老朱，但没有谁理我。我只好把懊恼吞进肚里，可怜巴巴地做着本不该属于我的工作。
老朱得意极了，对韩经理也越发感激，他把每次卖废品收入的一半送了韩经理，逢年过节送礼另算。韩经理对老朱相当满意，许诺说用不多久把我和老陈炒了，把他的老婆聘进来，并把整个小区的废品全部送给老朱捡，还不收管理费！
老朱喜得合不拢嘴，盼星星盼月亮，扳起手指头算着他的春秋大梦。
韩经理果然没有食言，他向老板进谗言，列举我和老陈必炒的二十条理由。老板虽认为每一条都该对我们炒上十次还不止，但碍于老首长的情面，使他始终有所顾忌。老板反复掂量后对韩经理交了底：人还是不炒，但怎样管理在于他韩经理。
韩经理气得无话可说。
韩经理给老朱签了张空头支票，自然兑现不了。他不由恼羞成怒，成天在工作上刁难我们。稍稍抓住一点鸡毛蒜皮的把柄，就唆使业主投诉，把状告到老板那里。
慢慢地，黄淑珍对我们也产生了看法。以前，我找她诉苦，她听得很认真，听过之后帮我想办法，共同对付韩经理，还劝我不要难过。但后来，黄淑珍不愿听我说了，老躲着我，偶尔碰到我，她说话的口气也是冷冷冰冰，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此后我再也没有找过她。
就这样与韩经理僵持了半年。一天，一件突如其来的挑衅的事又让我们与韩经理的矛盾空前激化了。
“上月怎么没有加班费呢？”我拿着工资条疑惑地问老陈，“是不是搞错了？”
老陈凑上来，把自己的工资条也掏出来看了看，眉心渐渐蹙成个“川”字。
“不行，我得去找姓韩的问个明白。”我说着往韩经理办公室走去。
韩经理正在冲茶。见我怒气冲冲地进来，鼻子哼一声，耷拉起眼皮问道：
“什么事？”
“上月我和老陈为什么没有加班费？”我直截了当地问。
“加班费？”韩经理把紫砂壶往桌子上一礅，挖苦道，“你还好意思提加班费？上月投诉那么多，不罚你款就是最好的了，还跟我要加班费！真罚起来，你们两个月工资还不够！”
“那是些什么人投诉呀！”我愤怒地点破他，“谁不知道都是你韩经理唆使的！”
“想怎么说随你，反正投诉单白纸黑字写在那里，谁都看得明白。”韩经理气急败坏地嚷道。
“你以为你说不给就可以不给吗？我凭什么给你白干活不要工钱？！”我露出妇人特有的凶狠劲儿说，“不该我应得的我一分不要，该我应得的你一分都少不了我，否则老娘绝不放过你！”
韩经理尽管心里直骂泼妇，倒还是害怕了我，知道自己对付不了，便搬出老板作挡箭牌。
“不发加班费是老板的意思。老板说了，你们想做就做，不想做可以走，公司不是没有你们就开不下去。”韩经理说道。
我怔了一下。“老板真是这样说吗？”我心里不安地问道。
我跌跌撞撞回到住处，跟老陈说了，我们就静静地坐着，一言未发。晚上我们没有吃饭，也没有出去捡废品。三年来，这是我们唯一一个清闲的晚上。
“现在连老板都不相信我们了。”老陈叹一口气说，“在外面挣一点钱怎么就这么难啊！”
“这样不行，我要去找黄姐，”我说，“老板要炒我这是他的权利，但我自己的钱一定要拿回来。”
“找黄姐干什么？”老陈阻止道，“工资是黄姐发的，难道她不清楚？现在他们是一伙的了，你还不明白？”
我瘫坐在地上，呜呜哭出声来。
一年过去了，韩经理给老朱的承诺始终没有兑现，老朱不免着急起来。问了几次，韩经理总劝他不要着急，再等等看。
韩经理许给老朱的承诺：一是把他的死对头——我和老陈炒掉；二是把他的老婆聘进来；三是把小区的废品全部包给他捡；四是给他女儿介绍个好对象；五是……竟一个没有兑现！他老朱送给韩经理的钱就当是打了水漂。
老朱现在像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神气活现了，而是整天忧心忡忡，唉声叹气，为白白送出的钱叫屈喊冤。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目光呆滞，常常眼睛盯住一个地方好久好久，身体纹丝不动，就像死去了一样。
他不再争抢废品了，有时他的脚不小心踢到一个拉罐，他也只是呆呆地看上一眼，无精打采，了无兴趣。
老朱病了，几天没来上班。到第四天，老朱来到韩经理办公室。他是来辞工的。他的肝硬化已经到了晚期。
那天正是中秋节，公司发给每人一盒月饼。韩经理把他那盒月饼叫老朱带回去，似乎算是对老朱的补偿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呜呜地哭了。
“早知道他有病，我就不跟他争废品了，把我的废品全部让给他捡也无所谓啊！”我想。
我跑到门口，看见老朱正走出小区，转身上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小路……
他提着两盒月饼，佝偻起身子在小路上慢慢地走着，显得那么苍老与孤独。落日照在他身上，他像个血人一样越走越远了……
我眼里含着泪水，在心里默默念道：
“可怜的人哪！”
韩经理找到废品收购人老全，问他想不想把小区的废品承包下来。但要老全给公司上交300元管理费，额外再给他私人300元烟钱。
老全把消息透给我，我感到废品肯定是捡不成了，就叫老全承包下来，说即使一月付出六百块还是有钱赚的，但老全不想承包。
“那就是座金山银山让我捡，我也不想。”老全说。
我怕老全碍着自己不好意思，于是说：
“就是你不承包也有人要承包的，反正我是捡不成了，与其好着别人还不如好着兄弟你啊！”
“嫂子，你别再说了。”老全难过地说，“我说过，就是金山银山我也不会承包的。韩经理什么人？吸血鬼啊，三百就能喂饱他吗？”
“老全，你真厚道。”我流着泪说，“以后我就再没有废品卖给你了。”
老全摇摇头，眼圈红红的，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
韩经理向老板告状说，很多业主投诉现在的小区卫生越来越差，他们简直就是住在垃圾堆里，呼吸的空气都是臭的，他们再也住不下去了！
老板觉得事态已经非常严重，韩经理又火上浇油：
“人你又舍不得炒，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能再让他们捡废品了，要他们把全部精力放到工作上来，否则，业主闹起事来后果不堪设想。”
“我还有个设想，”韩经理接着说，“废品不给老陈夫妇捡，但可以承包给别人，每月交给公司三百，这样既让他们死了捡废品的心，安心工作，又可以增加公司收入，可谓是一箭双雕！”
老板认为可行，说：
“一切就照你说的去办！”
现在，老板似乎已经彻底沦为一个昏君了，听任奸臣摆布。
卖完最后一车废品，通知下发到我们手里。上面有老板的签字。
“这肯定是千真万确的了。”我嘴里嗫嚅道。想起这几年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承受的不公与委屈，心里一阵酸楚，禁不住流下了眼泪。
白天做完工作，晚上不捡废品了，我突然感到不习惯了。我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心慌慌地，不知干什么好。
我默默地走到屋外，从地上捡起一个拉罐，摸了又摸，捏了又捏，轻轻地放下，又马上捡起来，双手捧至胸前，低下头默默地哭泣。
我走回屋里，取出一个很大的编织袋，像往常一样把一个个胶瓶、拉罐收进袋子里。编织袋渐渐鼓起来，体积越来越大，像座大山似的压在我的肩膀上，那天我第一次感到是那样的沉。
老陈劝我不要捡了，反正又不让卖出去。我明知如此，却还是忍不住不去捡。我说：
“这都是钱啊！你看见一把把的钱撂在地上，不捡不心疼吗？”
捡到的废品越积越多，被我藏着，却一个拉罐也不敢卖出去。望着堆成小山的废品，我的眼泪忍不住又流了出来。
韩经理把小区的废品承包给一个叫傅义的收购人。他白天进来捡。但晚上秀英早已把废品藏起来了，白天他能捡到什么呢？他向韩经理诉苦，说白天里小区干干净净，什么也捡不到，这样下去非亏本不可。韩经理为自己三百块钱利益考虑，保证一定要把问题查出来。
韩经理叫来几个保安，吩咐他们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废品找出来！
结果，保安把小区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我藏着的废品。韩经理气得脸都绿了。
我藏在地下室的废品越积越多，最后再也没办法捡了，于是我又哭了。
“老陈，我们走吧，我们不做了。”我一边流泪一边说道，“人家这么赶我们，我们还赖在这里做什么呢？”
“是啊，早就该走了。”老陈哽咽说，“在这里不但辛苦而且还这么受气，以前为能捡点废品，忍气吞声也就算了，可是现在废品捡不成了，我们还图它什么呢？走了也罢，哪方水土不养人呢？”说罢我们抱头痛哭起来。
我们走后，韩经理从地下室起出一屋子废品，把我们的心血足足装了两大货车。可以想象得到，韩经理和傅义一定笑得一天都合不拢嘴，仿佛他们赚了全世界。
我们悲凉地走在街上，身上穿的还是从家里带来的那套旧衣裳。我们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回家吧？”老陈问道。
“回家？”我的脸忽地掠过一丝惊喜，但马上又淡下去，“我们的钱还没有挣够，不能回去。”
老陈无声地叹一口气。
一个时髦女郎握着一听汽水从我们身边走过，我看见女郎手里的拉罐，心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我的目光迅速跟上去，贪婪地盯住不放。
突然女郎手一扬，拉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啪”地掉在地上，晃晃悠悠转几个圈后停下来。女郎扭着腰肢往前走去。我笑了起来，跑过去捡起拉罐，脸上满是兴奋。
我冲老陈喊道：
“我有办法啦！”
老陈追上来，问：
“你有什么办法？”
“我们怎么那么笨呀！”我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兴奋地说，“我们只知道在小区里捡废品，难道外面就不能捡吗？”说着我把手里的拉罐扬了扬，显得非常得意。
“对啊！”老陈一拍后脑袋，恍然大悟说，“我怎么没想到呢？”
“现在好了，偌大个城市还怕没有废品捡吗？”我激动得连连抹起眼泪，“现在他姓韩的再也管不着我们了，我们想怎么捡就怎么捡，多自在啊！”
我眼含热泪笑出声来，感到从来没有过的轻松与畅快，仿佛希望离我越来越近，几乎伸手就能碰得到了。
我们花五十块钱租了一间铁皮棚房子，一半住人一半堆放废品。在铁皮棚前支一口锅，旁边放一张桌子，两把小板凳，这就是厨房了。由于多年来跟废品为伴，使我们对废品发出的腐臭气味早已习惯了。
从此，我们起早贪黑，在城市最肮脏的垃圾堆里摸滚打爬，虽然又脏又累，但我们觉得比以前要开心许多。
秋去冬来，转眼十年过去了。
老陈的头发全白了，我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我们明显都衰老了。
又是一年的除夕来到了。
我捡了一点废品就早早回家了。我跑到菜市场，破天荒地买了很多菜，还打了一斤米酒，就在那再简单不过的“厨房”里忙碌起来。平日因吃得简单倒不觉什么，如今才发现不是少东就是少西，这菜根本就没法烧啊！
我不禁摇头苦笑。我只好再出去一趟，买了油盐酱醋，再添几个瓷碗。
天见黑的时候老陈回来了，他一口一个“香啊”，老远就喊了起来。我也是一边烧菜一边馋得直咽口水，但我舍不得先吃，多少年没烧过这么好的菜了，我要等老陈回来一块儿品尝。
几杯米酒落肚，老陈感到全身都熨帖了，笑眯眯地说今年的除夕可过得不一般啊！
“老陈，我们出来多少年了？”我问。
老陈掐起手指算了算。
“十四年了。”老陈说。
“对，十四年了，”我感慨地说，“时间过得好快啊！”
“这十四年来我们受的苦和气恐怕抵得过一辈子了，”老陈心疼地说，“你太瘦了。”
“俗话说‘有钱难买老来瘦’，你以为胖好吗？”我不以为然，“别看那些单位上退休的老头老太们，肥肥胖胖好象挺有福气，其实那个病呀，满身都是，随便数一下就能数出几十种来。”
“老天也算开眼，”老陈庆幸地说，“虽然苦点累点，但我们身体都还不错，出门在外最怕就是有个病痛什么的。”
“可不是嘛！”我突然高兴起来，“老陈我跟你说，这恐怕是我们在外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啊，什么？”老陈惊讶地张大嘴巴。
“是呀，最后一个！”我掩饰不住激动，快活地说，“到上次为止，我们卖废品的存款合计是一十五万八千七百六十八元五角六分，等我们再卖两次，凑足十六万元就回家好吗？”
想到马上就要回家了，老陈的眼睛有点泛红，他的嘴唇微微地颤抖着。
“回家好，回家好啊！”老陈激动地不停的说，“回家买房，回家买房……今天真高兴啊！”说完一仰脖子将一杯米酒吞进肚里。
“你慢点喝，小心呛着。”我嗔怪道，“你呀你，一高兴起来就像个孩子！”
这顿年夜饭我们吃了很久。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我们吃得兴致勃勃、滋滋有味。我们边吃边聊，从刚认识开始聊起，话题一个接一个，没个间断。聊着聊着，我们时而流下伤心的眼泪，时而又快活地哈哈大笑。
过年的焰火燃放起来，把像黑锅般的夜色装点得非常漂亮。我们仰起头，静静的看着，不由露出幸福的微笑。
老陈感到胸口有点发紧，说想休息了。
“这么漂亮的焰火，一年才一次呢，你就舍得不看了？”我挽留说，“再多看一会嘛！”
“不了，我有点头晕，你自己慢慢看吧。”老陈有点坚持不住。
“那好吧，如果觉得太累就先去睡吧。”我说道。
老陈走路有点哆嗦，我以为他喝多了。
“瞧你，一斤米酒都让你给喝光了，多贪杯呀！”我责怪说。
“要回家了，我这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啊！”老陈不好意思的说，“所以就多喝了几杯……”
我把老陈扶到床上躺下，关切地问：
“要紧吗？”
“不要紧，躺躺就没事了。”老陈摆摆手，显得非常吃力。
我带上门，独自一人站在铁皮棚外，有滋有味地欣赏着天上非常漂亮的焰火。这时候，我像回到小时候，变成了一个孩子。
焰火表演渐渐平息下来，时不时地可以听见一两声爆响从远处传来，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大地恢复了宁静，夜色重新围拢过来，我感到自己像站在万丈深渊的边上。
第二天清早，我把饭煮好，就着余火将昨晚的剩菜也热了。老陈还没有起床，我感到奇怪，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我不安地走到床边，轻轻摇了摇老陈，老陈一动不动，我吓坏了，几乎哭出声来，我惊恐地喊道：
“老陈，老陈，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老陈忽然睁开眼睛，我又惊又喜，终于“哇”地哭了出来。
“老陈，你可别吓我啊，我以为你……呜呜呜……”
老陈显得很疲倦，想坐起来，但挣扎了几下终究没有起来。他歉意地笑笑说：
“睡得太沉了——几点了？早该起来了呀。”
我摇摇头，眼泪刷刷流个不停。
老陈有气无力地捏捏我的手，接着说：
“你以为我死了吗？傻瓜，我怎么会死呢？这不好好的吗？我的身体健壮得很呢！”
吃过早饭，我要老陈躺在床上休息，自己出去捡废品了。捡一会儿又回来看看老陈，老陈过意不去，硬撑着想爬起来，但身体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第三天，老陈可以下地走动了，便执意要出去。我要老陈多休息几天，但终究拗不过他。
在中国，过年就是走家窜户，吃吃喝喝，因此产生了很多垃圾，我们捡的废品也比平日多了好几倍。捡到正月十五，居然比一个月捡的还多！
最近老陈特别容易犯累，提不起精神，呼吸也不大通畅，时常胸闷，就像箍着一个铁环，一阵紧似一阵。
卖完正月里的一车废品，我如释重负，感叹一年当中就是这个月最累。老陈也是累得快趴下了，但凭着那股子蛮劲，他苦苦支撑着，千方百计为我多分担一点。
“差几百块就够数了，”我拽着卖废品的钱兴奋地说，“老陈，我们马上可以回家了！”
“真的太好了！”老陈也高兴得像个孩子，“那我们赶紧告诉陈宪，让他也高兴高兴。
“是啊，我怎么忘了呢！”我笑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电话卡，跟老陈去到马路对面的IC电话亭打电话。
话筒里传来陈宪啧啧地赞叹声以及媳妇蓝畅的欢呼声，我们的眼睛湿润了，我们的心早已飞到了儿子儿媳身边。
早上，老陈感到头晕晕的，好象没睡醒似的。吃过早饭他摇摇晃晃地走出门，还没走几步就“咚”地一声闷响摔在地上，晕了过去。我正好走在他后面，我大惊失色，踉踉跄跄跑过去，老陈已经人事不省。我吓得半死，扑在老陈身上呼天抢地的痛哭。几个路过的好心人七手八脚地帮我把老陈送到医院。
经医生抢救，老陈苏醒过来。看到我脸色苍白的守在床前，眼角挂着泪水，他的脸变得像刀割一般痛苦。
“让你受惊啦！”老陈吃力地说。
“身子不舒服，叫你休息就是不依，你看看，差点闹出多大的事啊！”我埋怨道。
“只是感到有点头晕，没啥大不了，”老陈央求道，“秀英，咱们回去吧。”
“不行！”我一口拒绝，“你这样怎么回去？医生还没有确诊是啥病呢！”
“这院我们住不起，还是回去吧！”老陈可怜巴巴地说。
“你别想那么多，就算把我们这些年挣的钱全花光也得给你看好病。”我鼻子一酸，流下两行眼泪。
“全花光？你疯了！”老陈着急说，“你不想回家，不想买房子，不想我们一家团圆了？！”
“如果你出了意外，就算买了房子，住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我已是泪流满面。
老陈痛苦地摇摇头，说这样不值得。
医生告诉我，由于吸烟和长期吸入不洁空气，造成了老陈肺部病毒性感染和大面积溃烂；另外加之经常在一种体力透支的状况下勉强劳作，身体的抵抗力和免疫力都急剧下降，这对老陈的病更是雪上加霜。
我含着眼泪，抓紧医生的手说：
“无论花多大的代价请一定治好他的病。”
看着衣着朴素甚至有点寒碜的我，医生露出犹疑的目光。
我立即明白了医生眼里的意思，忙说：
“我先交押金吧。”
“对对，按规定是应该交的。”医生不好意思地说道。
“要交多少？”我认真的问。
“根据病情，先交一万吧！”医生说。
我想也没想，说：
“我交两万！”
医生扶扶从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这才仔细打量了我。医生转身冲护士喊道：
“把病人推进手术室，准备手术！”
春天阴雨绵绵的天气，令人的心情变得非常忧郁，而对于老陈的治疗更是不利了。老陈的病情时好时坏，就像窗外的春雨，时大时小，没完没了。
等到春天快要过去的时候，雨渐渐停了，太阳终于露了出来。老陈的病竟奇迹般的好转起来。我松了一口气。
几个月来，我天天守在老陈的病床前，寸步不离。废品也不捡了，高额的治疗费用使我们存折上的存款急剧减少，但我并不心疼，我心疼的是老陈日渐消瘦的身体。
存款已经不多了，但治疗还在继续。我表面上非常平静，心里却急得不得了，像千百只虫子在钻，非常难受。眼见老陈好一点，我就一天抽出几个小时去捡废品。我明白，现在我捡的是老陈的救命钱了。
老陈躺在病床上总是流泪。他要出院，因为他舍不得花钱治病，但我坚决不依，一个病人又怎么拗得过呢？因此他只好在医院里躺着。他眼睛流着泪，心里却在滴血。他很生气，他在生自己的气，他说恨自己的身体这般不争气，拖累了我。
在医院花钱的速度远远超过我捡废品换钱的速度。最后，存折上只剩两百三十二元七角三分钱了。
夜深了，我趴在老陈的床头睡着了。很多个晚上我就是这么睡着的。我太累了，只要头一挨到可以支撑的地方就立刻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老陈问我为他治病花了多少钱。我装出很轻松地样子说：
“不多，一共才花了几千块。”
“你别骗我了，存折上还剩多少钱我全知道了。”老陈平静地说。
我一愣，马上去摸口袋，但口袋里空空的，存折怎么也找不着了。我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陈把存折从垫褥下拿出来，放在床边的茶几上。
“秀英，你真傻，把钱都花在我这个没用人的身上，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老陈的眼睛红红的，说话的口气十分平静，这倒令我非常恐惧，“秀英，我们回家吧，我不想被人家从医院里赶出去。”
我已经哭成个泪人儿，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拼命地摇头。
老陈凄惨地笑笑，接着说：
“我最清楚自己的病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最后你会落到个人财两空，所以我劝你不要给我医病，可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钱花光了，我们还能赖在这里吗？不走也得走了。
“还剩两百多块钱，你要把它全耗在这里才甘心吗？不行啊，你总得留点路费回老家啊！外面的世道如狼似虎，对你，我怎么放得下心呢？秀英，听我最后一次，回陈宪身边去吧，如今虽然没有钱了，买不起房子，但陈宪向来孝顺，估计他不会嫌弃你……你只有回到陈宪身边，我才能走得安心，秀英，你能明白我的心吗？”
我肝肠寸断，悲痛欲绝，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拼命地摇头。
老陈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我惊恐地瞪大眼睛，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
“老陈，你要干什么？”
“我要回家。”
老陈使出全身力气，忽地拔掉正在自己胳膊上打点滴的针头，一溜鲜血像箭头似的从针眼里疾射出来，喷在他的衣服上。我吓得尖叫一声，哭着恳求老陈不要这样。
医生护士来了，隔壁看热闹的病人和病人家属把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老陈没有神经质的大吼大叫，他一点狂躁的情绪也没有，相反他表现得出人意料的平静，使人们看到了他的态度的毅然决然。
最后，医生说：
“让他走吧，只有自己是最了解自己的，所以也只有自己的决定才是最正确的。”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拽住医生的白大褂，苦苦哀求医生一定不要让老陈出院，但医生什么也没有说，领着护士走了。我明白，是因为他们知道我的存折里已经没有钱了，所以那位医生才会说出这种话来。
我孤独地站在病房中央，周围的人都散了，我绝望的感到，似乎全世界的人都已离我而去。
没有办法，我只好收拾东西，搀着老陈往铁皮棚走去。一路上老陈走得极为谨慎，好象一不留神就会掉了气似的。我脸上的泪水始终没有干过，我默默地走着，既生气又伤心，但也无可奈何。
回到铁皮棚，我煲了肉屑汤，老陈凑合着喝了几口。喝过汤，老陈的精神似乎好一点，眼睛也有了些许亮色，他央求我说：
“带我回老家吧，俗话说叶落归根，我不想在外做个孤魂野鬼啊！”
“你快别这么说，求你了，”我忍不住眼泪流了出来，“无论到哪里我都不会撇下你呀！”
“我知道，”老陈问，“你想回家吗？”
“事到如今只有这样了，”我一边抹眼泪一边说，“等把手头还剩有的一点废品卖了我们就回家，估计后天就能成行。”
“这次真的要回家了，”老陈幸福地笑了，他自言自语的说，“人老了怎么就这么想家呢！”
“要不要先打电话跟陈宪说说？”我问道。
“一定要的。”老陈面露欣喜的神色，但马上又不无担心地说，“我们要回家了，但不知道陈宪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高兴。”
“怎么不会呢？我们可是他的亲爸亲妈呀！”我奇怪的说。
“可是我们现在没钱了，再也没有能力买房了。”老陈的情绪一下低落下来，嘟着嘴像在生谁的气。
接通了电话，我只说我们后天回家，对于老陈患病和因病花光了所有积蓄的事却只字不提。十四年未见儿子了，我拿不准陈宪还是不是当年的陈宪。
电话那头，陈宪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是为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激动得不知所措。通完电话，老陈忧伤地说：
“要是你不给我治病就好了，十四年的辛苦就这样白费了。”
天黑了。
老陈感到憋得透不过气来，捂着胸口在我的搀扶下躺到床上。雨下了起来，打在铁皮屋顶上，像爆黄豆似的啪啪脆响。接着雨越下越大，雨声便稠密得像一块铁板了。
老陈说他的头嗡嗡地响，胸也嗡嗡地响，像蜂箱一样。一丝不祥的念头在我心里闪了一下。他恋恋不舍地望了我一眼，我正在手忙脚乱地用盆罐去接漏进来的雨水。
一道道明闪照进屋里；一声声闷雷似乎在屋顶炸响；铁皮棚好象要被狂风暴雨刮倒。
老陈握紧我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好象一松手就再也握不住似的。我们聊起了往事，老陈说从结婚到现在都没能让我过上好日子，感到很内疚。我摇摇头，说我不在乎什么荣华富贵，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是莫大的幸福了。
老陈露出愧疚的表情，禁不住流下了眼泪。
老陈感到胸口越来越抽紧，像座大山压着。他的呼吸变得粗细不匀，非常艰难。他猛地打了个嗝，好象一股液体涌了上来，但他狠命吞了回去。我觉得异样，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摇头，却不敢说话，似乎一张嘴，喉咙里的液体就会喷出来。
他深情的、久久地望着我，似乎要把我印在心里，一起带往另一个世界。
他的目光突然微笑了一下，流出两滴眼泪。苦了一辈子的老陈就这样走了，永远的走了。
87
老妇人叙述完，沉重的舒了一口气，仿佛耗尽了体力似的，颓然缩进椅子里。她紧闭双眼，嘴唇乌紫，双手神经质的抖个不停……过了好久，她才恢复过来。
她睁开眼睛，但眼睛空洞，如若无物。
“今后你怎样打算呢？”我按一般常人聊天的程序，最后懵懂地问道。
“再捡废品已经不可能了，只要我一背起编织袋就会想起老陈，这心就像刀割一样。我三个月没交房租了，如今那铁皮屋被房东收回去了。我也不想回老家，就在外面熬着吧，活到哪天算哪天。我的衣服口袋里装着老家的地址，不论哪会儿死了，可以通知儿子来把我和老伴的骨灰取回去，叶落归根啊！”
老妇人这时精神明显好转，已经能够平静地说话了。老妇人接着说：
“现在我再也不指望什么了，只要哪里能给口饭吃，给个地方住，叫我干什么都行，哪怕不给工钱也无所谓，反正现在钱对我来说已没有意义了，有跟没有一样。尽管这样，我还是想挣点钱把欠下的房租还了。房东当时见我可怜，说欠下的房租不用还了，但我不想沾这个便宜，我一辈子没欠过人家的，现在都快入土了，就更不想到死还落个不干不净了！”
88
一个月后，老妇人死了。一次偶发的伤风感冒夺去了她的生命。老妇人的生命是何等脆弱，正如我所料想的，她像风中的一盏油灯，不知哪会儿就突然熄灭了。
我果然从老妇人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那张写明地址和电话的小纸条，我照着上面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三天后，一个中年男人风尘仆仆地赶到湖山，跟我见了面。他是老妇人的儿子。我把老妇人对我讲过的她和老陈叔这十几年的经历复述给他听。这个身材高大，眼里透着刚毅的堂堂男子汉竟也忍不住号啕大哭，悲痛欲绝。
送走老妇人的儿子，我径直找到那房东，把150块钱——三个月的房租，给了他。房东是个肥头大耳的家伙，看似蠢笨，其实全身上下透着狡黠与精明。我说老妇人已经去世，这是她特意交待要交给他的。房东唏嘘不已，但绝不影响他心安理得的把钱塞进自己口袋。
由于森博是要押下第一个月工资的，因此，直到老妇人去世，她都没有拿到钱去还欠下的房租。我知道老妇人即使到了九泉之下也不会心安的，于是我就自己掏钱替老妇人了却了平生最后一桩心愿。我想，老妇人若地下有知，也该无怨无憾了吧！
89
由于人员流动过快，新手太多，产品质量急剧下降，退货已习以为常。哪批贷没退回来反倒成了稀罕事儿。
新手培训现在已没办法开展，培训部已名存实亡。便只好把培训下放到车间，由一个熟手带十个、甚至二十个新手不等。如此一来，一个人纵使有三头六臂也是应付不来的，往往是顾此失彼，焦头烂额，疲于奔命。没多久，终于酿成大祸。
冲模车间一个刚刚进厂一星期的姑娘，在操作中由于不慎，被机器斩断了手指！
当时我看见她脸色惨白的从楼上跑下来，由于受到过度惊吓，她像只无头苍蝇，团团乱转，当徒劳无益地转了几个圈后，竟发昏似的不是往医院而是往宿舍跑去。
她左手握住受伤的右手，殷红的鲜血从手指缝里渗出来，一滴滴往下落，在她跑过的地方滴下一路血渍。我悚然心惊，赶紧冲姑娘追去。
“站住！”我大声疾喊。
姑娘跑得飞快，我几乎追不上她。真不明白她跑那么快干嘛，宿舍里又没有医院，甚至连一片止血贴都没有！
姑娘停下脚步，回转身，惊惧地望着我。就在姑娘犹疑的一刹那，我赶到了她的身边，不由分说把她拽到仓库。我翻出白纱布和药棉，迅速将她鲜血淋漓的右手包扎起来。
她伤得很重，右手食指和中指从第二关节处被齐齐斩断，伤口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洁白的纱布包上去，马上就被汩汩流出的鲜血浸红了。
简单的包扎以后，我又拽起姑娘往厂门外跑去。我跳到马路中间，像打劫的路匪一样匆忙拦下一辆出租车，把姑娘和自己塞进去，出租车呼啸地向医院冲去……
来到医院，姑娘被推进手术室，我则被医院方打发回来取钱。有过上次送阿越上医院的教训，我哪敢怠慢，立马飞奔回森博，请求经理赶紧派人把钱送过去，否则医院会怠工的！
经理发了脾气，他倒不是但心可怜的姑娘，而是这次无论如何要破财了，好像这要了他的命似的。我催命似的催经理赶快送钱，经理没好气地怒斥道：
“你着哪门子急，她是你家亲戚？！”
也多亏我脾气好，否则我真要一脚踹过去了。
手术后，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姑娘倒还平静，可一过半夜，当麻醉散了以后，姑娘就痛得死去活来了。那情景真是触目惊心，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真不敢想象，现在还只是肌肤之痛，到真正拆线的那一天，当姑娘看到自己的右手仅剩三个指头时，又将是怎样一种痛苦啊！心痛可是比肌肤之痛更甚十倍、百倍的一种痛啊！
姑娘的父母赶来了，他们是来自陕北山区的老实巴脚的农民。他们告诉我，这姑娘今年还不到十七岁，若真的落下残疾，真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医院本要求姑娘住院三个月进行治疗，但经理怕花费太多，落入烧钱的无底洞，在住院不到一个月时就要求出院，想跟姑娘一次性了断。姑娘哪有力气反驳，他懦弱老实的双亲，更不能说什么，只好听凭经理的安排，要怎样便怎样。
最后，工厂赔偿姑娘三千块，打发他们一家三口回了老家。姑娘刚出来打工，就落了这个结局，真是悲惨。听说，她在陕北老家是全村最心灵手巧的姑娘，她刺绣的花儿比谁都要漂亮。可是这次回去，她恐怕连绣花针都不敢碰了吧！
90
保安作为经理的“鹰犬”，对其任何指令都视作圣旨，坚决执行，丝毫不敢慢怠。即使圣人都有出错的时候，莫说他经理一个凡夫俗子——甚至连凡夫俗子都不如。但保安就是把他当成了圣人中的圣人，顶礼膜拜。
出于保安对执行命令的盲目，哪怕是最荒廖、最无人道的命令，保安也会像最傻的傻子和最麻木的机器人一样，冷漠地去执行，而没有丝毫通融。
就因为食堂老板怕员工把小孩带进去混他一口饭吃，经理立马命令：小孩一律不准进入森博！一件悲惨的事就这样发生了。
91
孩子的父亲在森博上班，已经两个月没给她们母子生活费了，女人决定亲自去找那个没心没肺的男人。
女人带着三岁的儿子来到厂门口。尽管心里对她的男人愤恨有加，但一路上她教儿子的口吻却是非常温柔的。
“呆会儿宝宝见到爸爸要叫爸爸，不能没有礼貌，知道吗？尽管他对妈妈不好，不要妈妈了，但毕竟还是宝宝的爸爸……”
儿子点点头，用稚嫩的声音回答说：
“好。”
望着可爱的儿子，女人欣慰的笑了。
厂门口的保安拦住了去路，说上班时间不能找人，但可以代为通知，中午可以见面的。女人点点头，报上了男人的名字。保安拿起电话说了一通后，便叫女人在门外侯着。
中午，女人给儿子买了一个馒头，决定自己饿肚子。儿子很懂事，将馒头掰作两半，一半递到女人手里，说：
“妈妈，宝宝不饿，妈妈也吃吧。”
女人舍不得吃，以为儿子真的不饿，就用塑料袋把半截馒头装起来，塞进衣服口袋里。
中午很快过去了，孩子的父亲连影子也没出现。看来他是故意躲着她了！女人气得浑身发抖。但只要看到儿子，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马上又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她对儿子说：
“爸爸可能太忙了，要不我们下次再来吧。”
儿子认真地说：
“家里的米已经吃完了，今天见不到爸爸，我们就没有吃的了。”
儿子的话提醒了女人，她不得不重新鼓起勇气去跟保安交涉。
孩子的父亲在外面已经勾搭了一个女人，他在外花天酒地，却把自己的老婆孩子晾在一边忍饥挨饿。出于怜悯，保安决定放女人进去找她的男人。但声明孩子是一定不许带进去的，这是制度。
女人犹豫不绝，脸上露出矛盾痛苦的神色。把三岁的儿子丢在马路边，她是无论如何放心不下的。孩子似乎看出了女人的心思，于是说：
“妈妈，你去找爸爸吧，我不会乱走的。”
孩子的保证并不能使女人信服，她的眼睛里正慢慢呈现放弃之意。这时，保安又动了恻隐之心，他对女人说：
“你进去吧，我看着你的孩子。”
女人这才在儿子红扑扑的脸蛋上左右亲了一下，大步跨进门去。
“宝宝在叔叔身边玩，不许乱跑！”女人回过头，冲儿子喊道。
“妈妈，我知道啦！”儿子欢快地叫道。
孩子被保安叫到跟前，问了一些幼稚的问题，孩子规规矩矩地回答。之后保安便觉得没意思了，任孩子独自去玩，勾头想自己的问题去了。他还算细心，在思想的同时不忘时而瞄上孩子一眼。
但自从一个身穿窄衣短裙的时髦女郎跟他攀谈上以后，情况就急转直下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女郎漂亮的脸蛋和高耸的胸脯，聊得眉飞色舞，口若悬河。
这已经是下午了。
孩子胃里的半个馒头早已消化殆尽，饥饿令他再没有心情独自玩耍了。他咽着口水，焦急地望着妈妈走去的方向，惦记起妈妈口袋里还有半个馒头。
他走到马路边，眼巴巴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
一个胖女人在他身边停下来，好奇地打量他：
“喂，小孩，你在看什么？”
“阿姨，我饿，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你家大人呢？”
“妈妈进厂里去找爸爸了。”
“原来是这样。那阿姨带你去吃饭好吗？”
“不好。我答应妈妈不走开的。”
“但是你饿呀，阿姨带你去吃香喷喷的米饭，吃完了阿姨送你回来，好不好？”
想到甜咝咝、香喷喷的米饭，孩子咂咂嘴唇，露出为难的神色。
“那好吧，我跟你去，反正一会儿就回来了，妈妈不会等太久的。”孩子想了想说道，“但是我得跟叔叔说一声。”
说着，孩子扭扭歪歪地走到保安跟前，抬起头叫了一声叔叔。保安正与女郎聊得火热，根本没注意到他这个小不点。或者注意到了，只是不愿理睬罢了。孩子抹了一把落在他脸上的两个大人的口水，悻悻地走了。他对胖女人说：
“阿姨，我们走吧。”
胖女人愉快的牵起孩子的手，穿过马路，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丛之中……
小孩的妈妈手里拽着两百块钱急急忙忙赶了回来。女郎已经走了。这时保安正支了下巴，还陶醉在这次愉快交谈的玩味之中。女人不见了儿子，着急的问保安，保安这才如梦方醒。
“孩子……刚才还在这里，跑哪儿去了呢？”保安也急得满头大汗，在附近找了一圈，仍一无所获。
女人瘫软在地上，嘴唇一个劲地抖个不停。
天渐渐黑了，孩子还没有出现。女人支撑不住，已经躺在了地上。她不停地流泪，地上已经淌湿了一大片。她恍恍惚惚地呓语道：
“宝宝，你快回来，爸爸给钱了，妈妈可以给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了，宝宝，你快回来，妈妈在等你，宝宝，你听见了吗？可不许这么贪玩，太让妈妈担心了，宝宝……”
女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躺到半夜，最后被她老乡架回去了。此后，女人天天来这里找她的儿子，但保安一口咬定从来没见过这个孩子。没过久，女人就变的神志不清了。
那女人疯了以后，自然就不来问保安要人了。门卫处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92
经理还有一道命令，那就是出入森博一律凭证。就因为这道命令，闹了一出笑话。
一天，老板突然微服私访视察森博来了。他轻车简从，独自一人开了辆小车在工厂门口停下来，按响喇叭，等待保安开门放行。
如今这世道完全颠倒过来了，弄得老板不像老板，不是老板的倒像老板了。一个年纪轻轻的保安凭着他这身毫不出奇的行头，自然把他排除在老板之外。
保安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慢吞吞地走出来，要求来人出示证件。老板自然拿不出他与这间工厂有任何关系的证明，不管他好说歹说，保安就是不让进去。虽然整间工厂都是他的，这时候，他却丝毫没有办法。
老板被拒绝入内，像傻子一样晾在那里，束手无策、啼笑皆非。
老板可能想，既是这样干脆再考验他一番得了。于是，他假装成一个莽汉，兜头往里冲去，保安年轻气盛哪里肯依，顿时火冒三丈，冲上前提起老板的后衣领倒勾着把他拽到厂门外，顺势发狠一掼，老板像陀螺似的猛转几个圈后，“啪”地以一个狗吃屎的姿势摔倒在地。
过往的行人迅速围上来，像看耍猴似的驻足观望，津津乐道。经理面红耳赤，颜面扫地，对刚才幼稚的行为既后悔又懊恼。
他难堪地爬起来，再不敢考验保安了。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马上就看见经理滚葫芦似的从里面跑出来，双手接住老板，差点羞愧得要哭。经理转身怒斥保安有眼无珠，愚蠢至极，老板站在面前竟全然不知……
经理自顾自还要骂下去，老板却挥挥手，大度地称赞保安这是忠于职守，非但不该批评，而且还要大力表扬。那个小保安正兀自颤颤兢兢，惶惶不知所措。
老板当场指示，此保安即刻升保安队长，工资加两级！保安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因祸得福，因而自是喜极而泣，丑态百出。
老板受了这等窝囊气，在人前又丢了脸面，煞了威风，心里非常恼怒。但他毕竟处事老道，表面上干脆顺水推舟，以德报怨，成全了自己名声又找到了台阶下，可谓一箭双雕！
然而背地里，老板又是另一副截然相反的态度。当他离开森博，小车经过厂门口时，那个新保安队长“啪”地向他们行了个非常肉麻的军礼，老板一脸木然，对坐在身边的经理说：
“整个事儿，炒掉他！”
没多久，经理在没整出什么事来的情况下，就把新保安队长开除了。先前那个糊里糊涂被免职的老队长，如今又糊里糊涂的官复原职了。
93
将有欧州最大客户来森博验厂的消息，在员工大会上被经理证实了。这次经理一改以往如狼似虎的狠劲，说话的腔调变得异常温柔，甚至是一副央求的口气。他说：
“这次验厂关系到公司的生死存亡，如果通过，公司就会有大把的订单做，公司赚钱了，员工的福利待遇自然就会提上去，一年加两次工资，加班费完全按《劳动法》标准付给你们……在这个节骨眼上，哪怕你们跟我有天大的矛盾，也请你们暂时放下个人恩怨，以大局为重，我们精诚合作，为验厂过关献计献策，贡献一分光、一分热……
“验厂会有员工访谈这一步骤，希望你们一定按我要求的去回答问题，不可乱说，也不可按实际情况说，如果按我的要求做了，每位被抽中访谈的员工将获得50元的奖励！……
“我要求全体员工这样回答问题：
“第一，工资发放：公司所有员工每月所发的工资都是在财务处领取现金，不可以说有银行卡，每月20号发放工资，有工资单发给员工，注意不能提供给验厂人员看，只能回答说，核对无误后丢掉了，员工最低工资为720元/月；
“第二，上班时间：每周六天，其中星期六为加班，加班费按工资底2倍计算，节假日均放假，星期天休息，每天上班8小时制，晚上从来无加班；
“第三，合同：全体员工均签订《劳动合同》；
“第四，扣款：公司包食宿，无扣款。水电费、厂服虽有扣款但也不能说有扣款；
“第五，证件、押金：公司没有扣押员工证件，也没有收取任何押金或扣押工资；
“第六，急救药品：工厂提供一些常备急救药品，如创可贴、绷带、酒精、药棉等；
“每七，社保：公司为全体员工购买了社保；
“第八，各部主管注意，检查本部员工工卡上有没有星期天和晚上加班打卡的现象，如果有，必须同橡皮擦将其擦掉，不要用涂改液涂改，如果不会处理，可将该卡拿至行政部帮助处理；
“第九，此次验厂，生产、品管、仓库均需提供近六个月的资料，如果验厂人员问到六个月以前的资料，就说已经全部上交到经理那里了，然后我就说资料已上交到总公司保管了，特别注意，各种资料千万不能出现有星期天和节假日上班的记录；
“第十，验厂那天，未满十八周岁的员工一律全部消失，不能在厂区内逗留，也不能在宿舍里睡觉，公司将提供每人10元作为伙食费，供你们在厂外吃饭；
“第十一，在被验厂人员提问时不要多话，防止被套出其他不应该说的，不知道的就说不太了解即可；
“第十二，验厂当天相关劳动保护品一定要戴上，移印、喷色、喷光人员必须戴防毒口罩、手套，清洗人员要穿水鞋、戴胶手套，切啤人员要戴耳塞、防护眼镜、活性碳口罩，其他噪间大的岗位人员要戴耳塞，有飞溅物的岗位要戴防护眼镜……”
经理的讲话不时被台下哄堂大笑所打断，谁也没有想到向来板着一副就像死了老娘的脸孔的经理，竟还有这等搞笑的天赋。他就像一位才能卓绝的相声表演艺术家，每讲一个字都会博得满堂喝彩，笑声不绝。
但我听着却想哭，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想号啕大哭的冲动。
经理着重强调的每一点都是无中生有，甚至与现实是截然相反的。如果一切与现实相符，那他也就没有多费口舌的必要了。
接下来，经理发给员工每人一张复印纸，上面印着：
员工访谈（如何回答问题）
1、是否知道一天、一周、一月最多工作几小时？
答：知道。一天8小时，每周至少有1天休息；每天加班不得超过3小时；每月加班不得超过36小时。
2、是否知道工作时间记录？
答：知道。工卡记录，晚上从来无加班，只有星期六加班。
3、加班工资计算方法？
答：A、平时晚上加班费为正常上班工资的1.5倍，但我们公司晚上从未加过班。B、周六周日加班费为正常上班工资的2倍，但我们公司周日从不加班，只有周六加班。C、法定节假日加班费为正常上班工资的3倍，但我们公司法定节假日从未加班。
4、该买哪种保险？个人交多少钱？
答：社保（失业保险/养老保险/工伤保险/医疗保险/生育保险）。农村户口每月交80元，城镇户口交90元。
5、今年国庆放几天假？
答：因为有一天是星期天，所以公司在1至4号共放假4天。
6、是否知道产假？
答：知道。女职工生育享受不少于90天的产假。
8、是否有上厕所及喝水自由？
答：有。公司没有限制。
9、是否知道有人被处罚？
答：大家都遵守厂规厂纪，没听说过有员工被处罚。
10、是否接受过培训？
答：接受过。有消防演习，工作岗位培训，急救培训等。
11、是否使用安全劳保用品？
答：有使用。如手套、耳塞、口罩、防护眼镜等。
12、是否押身份证？
答：没有。公司没有扣押任何证件。
13、是否知道产品品质方针？
答：知道。公司的品质方针是：管理创新，精益求精，优质服务，顾客至上。
……
全是一派胡言！
94
晚上，我们躺在床上，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当初赶货的时候，一天何止干8小时，十五六个小时都是非常正常的，碰到倒班，则须要连续不断的干上24个小时，到第二天走出车间，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经理要我们说晚上从不加班，真是卑鄙，今天晚上我还加班呢！可是晚上加班，经理从不让我们打卡。”
“《劳动法》规定，加班费必须按正常上班工资的1.5倍至2倍计算，可是我们的加班费比正常上班的还低，老板剥夺了我们休息的权力，却还要在劳动报酬上扣克我们，真是可恨！”
“经理也不是给每个员工买社保的，他只买了极少一部分凑凑数，应付上面检查罢了，他就没有给我买。”
“对对，公司也没有给我买社保。即使买了社保的，经理也没告知究竟是哪几项保险，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女员工享受不少于90天的产假，纯粹是鬼话！我知道的情况是一旦女员工怀孕，不是被经理劝退就是无故开除。”
“对，真实情况就是这样，我有个表姐上个月因为怀孕被劝退了，经理说她现在做事笨手笨脚，效率太低。”
“上厕所的自由是有的，但时间限制得太紧了，三分钟，三分钟你能干什么？男员工还好办，女员工就惨了，往往看到她们还没到厕所门口就开始摸裤头，跑出来时，裤子都还没扯清白……”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我们流水线上的员工上厕所就更难了。一条线几十号人，就配一个机动工，上厕所必须找他来顶，若一时上厕所的人多，你就得耐心的排队等候，就是急死也要憋着，我就见过几个女员工被急哭了的。”
又是一阵哄笑。
“员工违反厂规厂纪是常有的，被处罚更是家常便饭。倒不是我们员工真的无法无天，难以管教，而是经理订的厂规厂纪太苛刻了，我们必须时刻绷紧神经，稍一疏忽就违反某条某款了，就得受罚。”
“我们在工作中做坏了东西是要赔钱的，除了按原价赔偿外，还要受到处以原价3倍罚款的惩罚。我的一个同乡因此将上个月工资全罚完了，却还不够，听说还要拿这个月工资继续抵罚，太可怜了！”
“平时工作中哪有劳保品可用！哪怕你耳膜震破，眼睛刮瞎，脚手泡肿，只要不影响生产，哪有人管你！老板关心的是产品，员工在他眼里又算什么呢？”
“关于培训，连个影儿也没有。现在新员工一进厂就被一古脑儿丢给老员工，但有些员工也仅仅是早进厂一两周而已，这样也算老员工？真是好笑。自己都不懂，又怎样去教别人呢？全乱套了！”
“消防培训从来就没搞过，我至今连怎样使用灭火器都不知道，估计很多人也跟我一样，真担心当真正碰到火灾时，该是怎样一副场景！”
“员工工资是480块，这离湖山最低工资标准710还差二百多块。新员工进厂工资才400，而且前三个月试用期内还要扣伙食费，这样，新员工在扣除伙食费、水电费和厂服费之后，只能拿到一百来块钱了。”
“说起厂服费我就来气，那么差的布料，那么粗糙的做工，一件却要扣我们40块！我估计厂服购进来不过10块钱而已，整整30块被经理贪污了！然而，我们每人还被强迫买了两件！”
“这么差的衣服，丢在路上都没人捡，我们却要花大价钱买，太黑了啊！”
“公司只跟少部分人签订了《劳动合同》，即使是签了合同的，他们手里却没有一份自己存底，这叫什么合同呢？万一员工出了事，经理可以毁掉拿在他手里的唯一的一份合同，员工的权益可能就得不到保障了。”
“这么说，这合同签跟没签都无所谓啦？”
“所以，经理以后干脆就不再跟员工签合同了。那《劳动合同》长什么样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哩！”
“急救药箱一年到头都是空的，从来就没见装过药，全是忽悠人的！”
……
“我们绝不能按经理要求的去说，我们说假话就是害自己，打自己嘴巴，他经理那么刻薄的对待我们，我们却还要反过来为他掩饰，太贱了，这样的事我们绝不能做！”
“对！绝不能做！我们必须实事求是，按实际情况说，既不冤枉也不粉饰。”
“他经理有胆做的事就该有胆去承担后果，平日他怎样对待我们，我们现在就怎样对待他！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告诉他，我们的脚不是想抱就抱的！”
95
不管经理怎样处心积虑的去做假，尽管有些地方的确做得天衣无缝、无可指摘，但他无论如何也堵不住愤怒的员工们的嘴。
当验厂进行到员工访谈阶段时，真相大白，一切都完了！
访谈结束后，验厂人员对以下的步骤已经没有任何兴趣了，他们带着抑制不住的惊讶打道回府。在接下来的验厂报告中，有一段验厂人员跟员工的对话被录了上去，对话是这样的：
……
问：“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答：“因为我做错了事。”
问：“做错了事就要罚站吗？”
答：“是的。这还是最轻的处罚。”
问；“那么你要站多久呢？”
答：“五个小时。”
问：“为什么是五个小时呢？‘
答：“因为我做错了五件事。”
……
显然，这次验厂以惨败宣告结束了。被抽去访谈的十位员工在验厂后第二天被全部开除了，他们在离开森博的时候坦然微笑着，看样子谁也不曾后悔一样。
经理在员工大会上气急败坏的叫嚣：
“不守纪律的人就是这种下场，全部开除，一个不留……”
台下的员工冷笑着，仿佛在说：
“你经理除了开除人还有什么能耐呢？走着瞧，下次验厂我们还会这样干，不管你怎样威胁都没用！”
96
蕴酿已久的罢工，终于在几个头头认为天时、地利、人和之际，突然爆发了！
老员工平时受够了经理的气，一有人带头闹事，他们马上响应起来。新员工不敢贸然行动，但对于罢工，他们即使没有加入也没有阻挠。他们持观望态度。
工厂已经全线停工。轰鸣的机器停止了运转，像蚂蚁搬家般忙碌的员工也停止了忙碌，他们纷纷从各自的岗位上撤下来，聚成一堆，大声议论。
员工们涌向经理室，要求增加工资和加班费。经理则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既不理睬也不谈判，任你闹个天翻地覆，他却稳坐钩鱼台，岿然不动。
经理的手段是先晾一晾，等员工们的热情凉下去再行瓦解和打击。
其中一个头头冲着经理室紧闭的窗户威胁说：
“不管怎样，罢工一定会坚持到底，直到你答应我们的要求为止！”
经理室依旧没有动静，它沉默得象座坟墓似的。头头火了，转身对员工喊道：
“他不肯听我们的要求，我们也不必再傻等在这里了，我们走，要谈判他就来找我们！”
在头头的带领下，员工们向厂门口涌去。大门已经上了锁，保安得到经理指示，这时候要阻止员工出厂。
愤怒的员工拼命摇着铁门，铁门似乎不胜痛苦，发出哗哗地呻吟。两个大个子员工取来老虎钳和大铁锤，二话没说，对着铁锁哐哐砸起来。保安跑过去想制止，但立即被员工们围起来。保安就像怒涛中的一片树叶，被可怜地抛来抛去。
只那么几下子，铁锁就哐铛掉在地上，员工一脚把它踢到一边。铁门打开了，员工们潮水般的涌了出去。
员工们在厂门前的草地上黑压压的坐了一地。保安在经理的指使下，硬起头皮前来赶人，员工们怒视着保安，身体动都没动一下。保安这时候就像撞入愤怒了的羊群的狼，平日纵使再凶再狠，此刻却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保安几乎是以一种哀求的口气跟员工们请求不要坐在厂门口，希望往左或往右挪一点即可，但员工们没有理睬保安。保安无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尴尬地立在原地，陪着笑，束手无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员工们的愤怒在沉默中急剧的聚集着。空气紧张得像凝固了似的。
这时，几辆警车呼啸而至，一个警官从打头的警车上跳下来，问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多人聚在一起？
领导罢工的头头立即挤到警官面前，把这次罢工的来龙去脉简要说明了一遍。警官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表情非常严肃。头头说完，警官说他是湖山公安局副局长，他承诺这件事一定帮忙解决，但首先要求员工们先散了，因为马上将有北京方面的领导要从这里经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领导看了不好。等送走领导，他马上回来帮忙处理此事。
头头答应下来，副局长跳上警车，风驰电掣的走了。一刻钟后，庞大的车队在警车的护送下迤俪而过。
散开的员工又聚拢起来，等待副局长回来。半小时后，副局长果然来了。他大步跨到员工们中间，简单问几句后就掏出手机来打。电话是打给劳动局的，听口气，副局长好像跟电话那头的人挺熟。
十分钟后，一辆印着“劳动监察大队”字样的面包车停到员工们面前。车一停稳，从车上跳下四个身穿制服的气质非凡的人。
副局长马上笑吟吟地走过去，跟他们一一握手，他们也非常客气，跟副局长相互寒暄。寒暄过后，副局长向他们说了大致情况。劳动局工作人员便沉下脸，意思是对这起事件非常重视。
副局长跟劳动局工作人员联袂走进大门。在罢工头头的导引下，径直向经理室走去。经理刚得到保安通风报信，这会儿像找不到地方下蛋的母鸡一样，慌得团团乱转。
劳动局工作人员敲敲门，隔着窗玻璃把工作证向里晃了晃，经理便乖乖儿开了门，沮丧地立在一边，听候发落。
工作人员要求经理把全体员工的《劳动合同》和近三个月的工资表、加班记录统统拿出来进行检查。往日不可一世的经理这时像换了个人似的，俯着贴耳，老实巴脚，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经理战战兢兢地把一叠《劳动合同》和工资表拿出来，一边摆在桌子上一边说：
“我们公司从来不加班，所以没有员工加班记录。”
“他撒谎！我们几乎天天晚上都在加班！”头头忍不住嚷道。
聚在门外围观的员工顿时群情汹涌地叫嚷起来。工作人员认真翻看起摆在桌上的《劳动合同》与工资表。
头头奇怪地瞥了一眼，立即指出这些合同和工资表是在上次验厂前，经理强迫员工签的，都是假的！
难怪从表面看，没有一点漏洞。工作人员便把资料推到一边，严厉地对经理说：
“请你把真实的东西给我们看。别再演戏了。”
经理狡辩说：
“这都是真的。如果硬要怀疑我做假，那也没办法。但总不至于怀疑员工签的字都是假的吧？要不进行笔迹鉴定吧，我无所谓。”
调查陷入僵局。经理渐渐强硬起来，以为铁证如山，即使中央来人也奈何不了他。头头着急地说：
“都是假的，我们根本没拿过那么高的工资！”
经理得意地说：
“口说无凭，白纸黑字写在这里，谁能抵赖过去！”
“那是你逼我们签的！”
“我逼你吃屎你会吃吗？显然不会，那么我逼你签卖身契也未必就签得成！”
“你无耻、卑鄙！”头头脸色通红的大骂道。
工作人员示意头头不要作无谓的争吵，这是没有用的。
这时天色已晚。工作人员走出经理室，从车上搬出几捆《劳动法》宣传手册，给每位员工发了一册，希望他们积极协助调查，找出证据。工作人员安抚员工们一番，登车回去了，他们说明天再来。
员工们将信将疑，公安局副局长打包票说这事一定会处理好，他以人格担保。员工们感动了，琢磨着是不是遇上包青天了。
工作人员和副局长走后，经理马上跳起来，又是打电话托关系，又是要财务部准备红包送礼，等等等等，搞得烟雾冲天，鸡飞狗跳。
第二天，劳动局的人果然来了。他们径直走到经理室，再次质问经理那张工资表是不是真的。看来经理昨晚送的红包屁用都没有！
经理仍一口咬定是真的。这时，工作人员冷笑着把一张纸抖开给经理看，经理顿时惊讶地瞪大眼睛，脸色苍白，说不出一个字来。
原来，有一部分员工的工资是通过银行卡发放的，于是工作人员从银行调出了近三个月森博员工工资发放的资料。这份资料跟经理提供的工资表大相径庭，工作人员再问经理作何解释时，经理哑口无言。
正在这时，一个精瘦的小伙子从层层围观的人群挤进去，把一个沉甸甸的牛皮资料袋递到工作人员手里，说：
“这些是我们近半年来的加班记录。经理不让我们打卡，只叫各部主管记录，经理就凭这份记录付给我们很少的加班费。”
工作人员打开一看，每一张纸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日期、姓名和加班时间。再看看经理，他已像一摊烂泥软了下去……
工作人员欣喜地问他是怎么搞到手的，那小伙子老实回答说是他昨晚溜到行政部偷来的。工作人员马上收起笑脸，正色说：
“取证必须通过合法途径获得，否则，即使取得了证据，同时自己又违法了。”
小伙子有点紧张，但令他放心的是，工作人员似乎并没有要深究的意思。他便知趣地赶紧溜了，淹没在滚滚如潮的员工中间，转眼不见了。
铁证如山，事实已经再清楚不过。
劳动局的整改通知书和处罚决定已经下达到森博。劳动局要求森博从即日起调整员工工资和加班费，一律按不低于湖山最低工资标准支付员工工资，和按《劳动法》规定付给员工加班费，并处罚金30万元！
经理气得几乎要跳海自尽，那也没办法。跟政府做对，永远没有胜利者！
罢工取得了全面胜利，然而，跟我料想的一样，几个领导罢工的头头和那个溜到行政部偷加班记录的员工却被开除了。他们就像舍生取义的革命者，为人民挣得了福祉，自己却英勇的牺牲了。
97
统计员张春燕领完物料，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轻轻移开我压在本子上的手，觑上一眼，好奇地问：
“喂，你在写什么？”
我并不想告诉她我在偷偷地写小说，于是敷衍说：
“写字！”
她银铃般的嗓音呵呵一笑：
“知道是写字，我问你写的是什么。”
看来，她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了，但我偏不说，玩笑道：
“情书。”
春燕脸上飞过一丝红晕。
“我就说那么神神秘秘干啥呢，原来如此！”
“要不要我告诉你写给谁的？”我打趣问道。
“我才不要呢，你写给谁都不关我的事！”说完一扬头走了。
望着她迅速消失的背影，我心里嘀咕一句：“这女子！”
我正写得投入。一会儿，春燕又鬼头鬼脑的摸进来，在我肩上重重的拍了一下，说：
“大情圣，你的情书写好了没？”
本来偷偷摸摸写小说就够心虚了，被她这么来一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我的心陡地跳起老高，握在手里沙沙疾走的笔像踩着地雷一样，哗地一斜，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口子。
“人吓人吓死人，你知不知道！”我一时火起，忿忿地嚷道。
看到她受惊的涨红的脸，我有些不忍，于是缓和了口气，弥补似的温柔的说：
“你怎么又来了？”
春燕委屈地说：
“你以为我想呀，不是主管让来，我才不愿踏进你这儿半步呢！”
“闲话少来，快说，这次又要领什么？”我摧促道。
“这么急干啥，催命呀？！”春燕翻翻白眼，伶牙俐齿地说，“F-2那款仿钻石角花我要领400粒。”
“刚才你不是已经领了2000粒了吗？”我不解地问。
“自然是不够才再来领的呗，笨蛋！”春燕不以为然。
“为什么不一次领够呢？”我的火气又上来了。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个跑腿的，主管叫我领啥就领啥，领多领少也是主管定的，我有什么办法？”春燕不甘示弱，气呼呼地分辩说。
“行了，你把申领单给我。”我懒得跟她磨牙，决定发给她得了。
“我……没有开好，”春燕的口气软下来，“我下次一起补给你。”
我以为抓住把柄，得理不饶人的斥道：
“你怎么老是这样？人人都像你这么随便，那还要仓管员干什么？还不如把买回来的物料统统堆在一起，谁要谁过来拿就是了！”
春燕瞪大眼睛，好像不认识似的望着我。
“你今天怎么啦？以前你不是这个样子。”春燕吃惊地说。
“以前是以前，从现在起我就变成这样子啦，这么啦？适应不了是吧？对不起，适应不了也是这个样子！”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只顾自喋喋不休的说道。
春燕眼睛有点泛红，默默地走了出去。一会儿，她把开好的申领单递给我。这时，我气也消了，但我们谁也不理谁。我闷声不响地在点角花，她则像截木头似的立在一旁，一动不动。要在往常，她早过来帮我了。
我把400粒F-2仿钻石角花用胶袋装好递给她，她没有看我，接过胶袋一声不响地走了。思路被打断，再握起笔却怎么也接不上了。我索性合上本子不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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