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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所谓“温饱思淫逸”,公司赚了钱,便财大气粗的挥霍起来。经理未经猪无能同意(在他未知情的情况下),给他换了宿舍。经理命人将四间宿舍从中间打通连成一间,进行豪华装修,配上立式空调、等离子液晶电视、真皮沙发、高档地毯、席梦思软床、高品位壁画……一应俱全,搞得像总统套房一样。 从此,这间宿舍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吸引了很多心怀梦想的打工妹们渴羡的眼球;也受到更多野心勃勃的打工仔们虔诚的景仰——似乎这就是他们为之奋斗的打工人生的极致吧! 无奈员工们的梦还未做成,必须先接受一个无情的现实:圈去宿舍的员工统统被赶进了混合宿舍! 所谓混合宿舍就是一间破旧的废弃仓库改装而成的。员工们住了进来,废仓库立即热闹起来。但从外表看,却依然掩饰不了破败、萧瑟之感,有点像集中营。然而对于打工者,是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62 猪无能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东摸摸、西翻翻,无所事事,偶尔也装模作样打几个电话,显示他像总理一般日理万机,不得空闲。 猪无能在一次会议上提出:现在公司蒸蒸日上,业务繁忙,业务部需要增加一名助理。经理立即表示同意。有榜样在先,其他各部纷纷诉苦忙不过来,要求加人,经理全部照批。结果,业务部增加一名业务员;财务部增加一名会计;工程部增加一名文员。经理先满足了他们的要求,最后也给自己找了个大学生秘书。 在各部新增人员名单敲定以前,多事的后勤部副经理看我实在可怜,就屁颠屁颠地跑到财务副经理那里,为我摇唇鼓舌,说我是大学生,又是学财会的,就想推荐我进财务部。但财务副经理说,尽管我的情况她很同情,但同情归同情,却不能替代工作,她那里要求很高,怕我做不下来。 后勤副经理好事没撮合成,回头又把财务副经理的话原本说给我听,我很生气,骂他是个和事佬!他悻悻地走了,我的眼泪流了出来。 结果,财务副经理招了她的一个亲戚,听说是技校毕业,学的是园林设计,关于财会却是自学成才的。不久,财务副经理又招了一个助理,这回不是她的亲戚,而是她朋友的亲戚,据说以前是学画画的。从此,财务副经理做起了甩手掌柜,两袖清风,乐得逍遥。 业务部招进来的是个刚毕业的货真价实的大学生,学的是国际贸易,专业对口,也算是终成正果。为什么社会上女孩子好找工作,答案可能是管事的都是男人吧!若要男孩子翻过身来,恐怕先要女人夺下更多的领导岗位才行。 63 业务员姑娘是被猪无能从大学校园里直接拉来的。为此他专门跑了趟重庆。据说那儿的姑娘美貌、时尚。 猪无能带回的这个姑娘的确是貌美如花,倾国倾城。以致经理一见这个姑娘,再回头看看他那秘书,顿时黯然神伤,懊恼不已。而在此前,他认为他找到的这个秘书是他见过的最最漂亮的姑娘。如此看来,他也是井底之蛙。 经理见业务员姑娘貌美,心一横,咬牙批给她月薪八百。猪无能不高兴,找到经理交涉。 猪无能说: “好歹她也是大学生,你不该把她当一般打工妹对待。” 经理委屈地说: “一般打工妹我只给四百呀!” “原来如此,你是很看得起她啦!”猪无能说,“还能不能加点?不看僧面看佛面。” 经理忙说: “能能能。” 经理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涨红了脸,说: “加四百!再加就要请示老板了。” 说完,虚脱似的往座椅里一歪,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仿佛最后加这四百块钱抽光了他的血,要了他的命。 猪无能比较满意,比起他刚毕业那会儿还没有工钱呢!他以为为业务员姑娘挣到了天大的福址,屁颠儿跑过去告诉她。谁知业务员姑娘大惊失色,既而杏眼圆睁,怒斥道: “这是打发叫花子吗?无耻卑鄙的骗子,当初你为什么要骗我来这里?你说,你说!” 业务员姑娘半辈子一帆风顺,养尊处优,按部就班读到大学毕业,没受过半点委屈,又没南下找过工作,对社会认识不足,难免心高气傲,想入非非。她以为大学生一毕业,底薪起码五至六千,加上奖金、补贴,月薪怎么说也得万儿八千;两年内买车,五年内买房;第一年白领,第二年金领;城市贵族、社会精英、国家栋梁;金光铺路、前程锦锈、呼风唤雨、不枉此生…… 可是现在,人家才给她区区1200块一月,还包括人情的水分在内!梦想破灭,怎能不让她恼羞成怒,口出不快呢? 猪无能脸色苍白,吓破了胆,只得好言相劝,索性一骗到底: “这只是试用期工资,过了试用期还有加的。” 业务员姑娘本想一走了之,无奈口袋里仅剩下只够买零食的钱。于是,英雄气短,为了几个小钱折了腰。她只好装作相信猪无能的话,同意留下来。猪无能找到了台阶下,如蒙大赦,再不敢多话,赶紧脚板抹油,逃之夭夭。 从此,业务员姑娘再没有好脸色给过猪无能,说话也是横声横气,蛮不讲理,那口气好像她是猪无能老娘一样。有时她跟猪无能说话也懒得操普通话,干脆一通重庆话噼噼啪啪砸过去,听得懂就听,听不懂拉倒。猪无能自是听得云遮雾罩,眼冒金星,即便这样他也不敢多问,恪守沉默是金,免得自取其辱。 本来还算宽敞的办公室,被业务员姑娘的怒气一撑,徒然显得逼仄起来。猪无能倍感压抑,如坐针毡,上班都不想进办公室,下班却跑得比谁都快.。 猪无能原想以恩人兼领导的淫威迫使业务员姑娘就范,为自己挣得一次艳遇。谁知现在连碰碰手的机会都没有,猪无能好不懊丧,忍不住仰天长叹:鬼迷心窍,怎么也想不到带回来的竟是一只母夜叉啊! 64 其实,业务员姑娘本质上并不恶煞,只不过谁骗她跟谁急罢了。从表面上看,她是猪无能的人,因此包括经理在内,谁都不敢对她说三道四,于是她狐假虎威,有事没事就在公司上下到处游逛,如入无人之境。 有一次逛到仓库,随便聊了几句,发现这姑娘说话柔声细语,性格也挺随和,我不禁对她生出几分好感。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她与猪无能为敌,我便把她看作了自己的朋友。 她不住的唉声叹气,样子委实可怜。 我安慰她说: “世道就是这个样子,你也不要太伤心了。既然来了,就先做着慢慢看,他答应给你加工资,估计应该不会食言的。” 我心里一阵发虚,明知不可能,却还是不自觉的说了出来。现在总算明白,安慰人的话原来都是谎话。 “出尔反尔相信他不会,但即使加了又如何?给我翻一番也只2400,有什么用呢?相差太远,杯水车薪啊!” 她竟然相信了我安慰人的话,这让我更加感到愧疚,脸不由微微发热起来。 我觉得我不能再骗她了,否则她将偏离这个世界更远,出于道义我也应该挽救这只迷途的羔羊了。于是,我侃侃说道: “现实就是现实,不能因为你的无知而发生任何改变。所谓你的理想也好、梦想也罢,在我看来都是不切实际的妄想、空想。 “你不知道你自身的价值究竟几何,因此迫切的想找到一把秤来称称。人们往往无知的把价值与价钱等同起来,你也不可避免的滑向了这种无知,因此你也没有你自以为的那么高明,在这里你就先输一着。 “当你找到这把秤后,却单相情愿的把砝码放得很重,希图自己站上去能够找到平衡。结果怎样,不用我说,你自己已经看到了。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为什么那么高估自己?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学校肯定没教过你这些,倒是叫你谦虚的话讲过不少,看来也是白费口舌。 “什么是大学生?所谓大学生就是年纪很大了的学生,并不是很伟大、很了不起的学生。走上社会,说到底你只是刚出茅庐的学生,况且你学到的那些所谓的略知皮毛的知识,90%又用不上,真跟废物差不多,一切得推倒从头来过。 “天分、运气好点的能重见天日,比如猪无能;天分不好,傻不拉几,运气又差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比如我。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由不得你不信。 “当然,猪无能刚毕业那会儿也并不轻松,像后娘养的学徒工一样,不要工钱白白给人家干了一年,而且干的还是最多、最累的活。但现在他熬出来了,在森博算得上一个人物了。 “现在你觉得希望破灭了,就想一走了之,逃避现实,但整个天下都是这样,不管走到哪里,又怎么可能让你的希望破镜重圆? “也许你认为我混成这样了,就没有资格来训诫你,但我首先要声明的是,我无意训诫你,训诫你我根本无利可图,我既不会感到荣光,也不会自觉满足,相反,我只是希望你睁大眼睛,看清这个现实! “希望你不要再沉迷于虚无的幻境里了,这对你是百益而无一害的。你已经走出学校,再以学生的眼光看问题,未免就显得太幼稚、甚至弱智了。 “为什么对你讲这些?这一点请你不必顾虑,作为学兄,有理由让你相信,眼见人误入歧途,没有谁会袖手旁观。好比一个走过陷阱的人,总会对后来者提出警示,不说其他,出于道义也是应该这样做的。 “因此,你若信服而心怀感激,我认为大可不必,事实上我所做的是多么的微不足道;若你不信,那就更不值一提了。” 业务员小姑娘吃惊地望着我,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65 显然我的话没有对业务员姑娘产生积极影响。白天她依旧怨天尤人,东荡西游,时不时对猪无能发一通脾气,然后找人聊天,时间填得满满的,过得非常充实。然而到了晚上,她的时间就不是那么好打发了。 主要是她觉得那些打工妹很愚蠢,话题都是些什么好吃的呀、明星呀,言情剧呀、男朋友呀,俗得掉渣。这怎么可能与她有共同语言呢?因此,她宁可嘴巴憋臭也不愿跟她们说话。结果,她只好一个人一遍一遍的去逛超市,买很多零食,把自己养得像个小猪似的。有时,她也独自去网吧,下载几张俊男靓女的玉照到手机上。 一天,业务员姑娘突然从楼上跑下来,气势汹汹的,像刚刚吃了人似的。我吃了一惊,忙问怎么回事。 “反了,反了!他竟然敢约我吃饭!”业务员姑娘愤愤地说。 “谁约你呢?”我一头雾水,不解的问。 “还不是那个猪无能!” “他?你们讲和了?” “怎么可能!我跟他这辈子都不共戴天啦!” “其实他是想借吃饭跟你讲和,得饶人处且饶人,别那么固执。”我开导说。 “算了吧,他那人其实脑子有病——神经病!”业务员姑娘指指自己的脑袋,不屑地说。 “你就是得理不饶人,越说嘴巴越刁了。” 她自顾自接着说: “上次他叫我去他房里玩,意味深长的说他的床很大、很舒服,当下我就火了,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眼皮都睁不开,现在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又要约我吃饭,真是不知死活!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活象只绿头苍蝇,谁跟他吃饭谁倒霉,不恶心到把胃吐出来才怪!”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等止住了笑,我说: “怪就怪在即便这种人也有姑娘如蝇逐臭般缠定了他呢!” “什么?这种人也有姑娘喜欢?!”业务员姑娘眼睛瞪得大大的,显得非常气愤,“我怎么不知道?从没见他跟姑娘在一起啊!” “这就是他的阴险之处。他既要发泄如发情公狗般的情欲,又要维护自己道貌岸然的形象,所以就耍起了两面派,表面上不近女色、沉稳持重,背地里却干尽了男盗女娼的勾当,是个淫棍!” “就是说他既当婊子又要立贞节牌坊啦?的确是够阴险的。” “那姑娘只有晚上才是他女朋友,白天猪无能不准她认他。” “岂有此理!”业务员姑娘勃然大怒,“猪无能简直是畜生不如!” “有什么办法?那姑娘却像粘皮糖一样粘着他,那架势似乎非他不嫁。” “那姑娘真傻,不知猪无能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还不是学人家傍大款!” “笑话!他猪无能是大款,我立马找块豆腐撞死。” “也许看他是大学生吧,猪无能自己又瞎吹点,估计那姑娘看猪无能头上就有光晕了。” “那姑娘一定是被蒙在鼓里了。不行,我一定得揭穿猪无能,让那姑娘看清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业务员姑娘认真地说,“告诉我那姑娘是谁?” “我不知道那姑娘是谁,我只知道他们是打羽毛球勾搭上的。”我不无担心的说,“你可别乱来,闹出人命了就太对不起你父母对你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了。” “你也太小看我了。”业务员姑娘莞尔一笑,露出很自信的表情。 半夜三更的时候,业务员姑娘果真去擂猪无能的门了。当时我正在对面阳台上乘凉,看得真切。说实话,我真佩服她的勇气,她都不害怕猪无能那淫棍把她拖进去强奸掉! 门开了,露出猪无能一张无比惊讶的脸。待反应过来,他立即脸红了,露出矜持的笑,结结巴巴故作正经说: “原来是你。这么晚了,有事吗?” 业务员姑娘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说: “别自作多情了,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找一个姑娘。” 猪无能嘴角神经质的抽动了一下,显然这句话令他非常不快。他似乎强压下怒火,口气生硬地说: “那就对不起了,你恐怕走错门了,我这里怎么会有姑娘呢?” 猪无能挤出一屡轻佻的笑容,意在调戏。 “即使有也不会是别人,只会是你了。我期待有那么一天。”猪无能说。 “只怕你是白日做梦!”业务员姑娘肯定地说。 “对不起请先弄清楚,这是在晚上。” 业务员姑娘最看不惯这副嬉皮笑脸的嘴脸,柔里藏刀说: “有与没有,看看不就一目了然?何必要多费口舌呢!” 这时,从里面传来姑娘娇滴滴的叫喊: “小猪(朱),你在跟谁说话呢?” 猪无能立即脸色变得铁青,差不多要打人了。业务员姑娘哈哈大笑。 大概由于发现是一个女人站在门口跟她的小猪打情骂俏,羽毛球姑娘披衣走了出来,看到业务员姑娘,鼻子里哼了一声,跟言情剧里争风吃醋的女人如出一辙。 猪无能狠狠地剜了一眼这个无知愚蠢的姑娘,却是无话可说。羽毛球姑娘不恭的态度引起业务员姑娘稍稍不快。她不安地甩甩头,显得很难堪,但她很快扭转这种不快的情绪,不想计较对面这个她想要给予帮助的无礼的姑娘。 “姑娘,”业务员姑娘极力保持平和的语调说,“我能和你谈谈吗?” “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羽毛球姑娘先是一种警觉的口气,后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轻佻地说,“是谈情说爱吗?对不起,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猪无能忍俊不禁,扑哧笑了出来。业务员姑娘忍无可忍,怒斥道: “你们全是一丘之貉!不知好歹的东西!” 羽毛球姑娘听不懂“一丘之貉”是什么意思,但看得出来挑衅的姑娘显然是被激怒了,一种报复得逞后的快感令她得意的笑了起来。 这是业务员姑娘没有料到的。她本想扭头一走了之,但被羞辱的恶气总不能带回去吧,她觉得发泄出来再走不迟。于是她运了一口气,刀子似的嘴巴犀利的说道: “你以为傍了这个男人就觉得很了不起是吗?其实你是天底下最俗不可耐、最愚不可及的女人!你以为他会娶你吗?他连在光天化日下跟你说句话都不敢,见你就跟陌生人一样,你还指望什么?值得你那样粘乎他吗?……” 羽毛球姑娘也不甘示弱,抢着说: “不管对我怎样,那完全是我个人的事,凭什么要你指手画脚?请问你又有什么资格?你半夜三更跑到这里来就是为教训我吗?你是我什么人?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我岂是随便供你教训消遣的!你省省心吧,免得自讨苦吃,自寻烦恼!” 羽毛球姑娘以牙还牙,句不加点一口气说得密不透风,业务员姑娘想插话却又插不进,急得直跺脚,好不容易等到羽毛球姑娘换口气的当口,忙接过来说道: “最终自讨苦吃、自寻烦恼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呢!你是真无知还是假懵懂呢?他是人面兽心的伪君子、败类、渣滓,他是在欺骗、玩弄你的感情,到他不需要你的时候就会一脚把你踢得远远的,到时你哭都没有眼泪……” 业务员姑娘余犹未尽,还想继续讲下去,却被羽毛球姑娘粗暴地打断了: “听,多么伟大,你倒是变得够快,一开始教训,这会儿又改怜悯了。对不起,我的神经真接受不了,你还是用那种教训的口吻我比较习惯。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人同情我,这让我比什么都难受!但是我又要反问你了,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你的动机是什么?要我离开小猪(朱),你好乘虚而入吗?” “他那种人白送给我都不要……”业务员姑娘愤怒地极力否认道。 “你怕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羽毛球姑娘阴阳怪气的笑问,这无疑是一颗重磅炸弹,把业务员姑娘进一步震怒了。 “你……”业务员姑娘气得说不出话来,“愚蠢至极!” “我是愚蠢,但你下贱、卑鄙、不要脸!半夜三更来找人家男人,倒还长脸了,先教训起别人来啦……” “是谁半夜三更睡到男人床上去的?!不要脸的是你!” “如果你想,你也可以勾引男人去,但估计你没那个资本!” “勾引男人要什么资本,只要够骚、够浪、够贱,什么男人勾不到!” “那你勾个男人我看看?” “为什么要勾给你看?” …… 至此,口水仗打了起来。激烈、不堪入耳的辱骂声,在寂静空旷的深夜相当刺耳的响了起来,吸引了很多来不及穿衣裤,而仅着裤衩的男人们津津乐道的围观。 一场为拯救灵魂的善事,最终以貌似两个女人争风吃醋的闹剧宣告结束,尽管表象是不准确的,但印象已经深入人心,很难改变。为此,业务员姑娘背上了黑锅,大家都认为她对猪无能有意,但猪无能于她无意,因此因爱生恨,恼羞成怒,才导致那晚的冲突的。 业务员姑娘想申辩却讲不出口,她深知这种事是越抹越黑的,她只好打落牙齿肚里咽,吃个闷饼算了。 66 业务员姑娘委屈得要命,跟我聊起这件事就忍不住直掉眼泪。 “真想不到啊,我是去帮她的,却好心没得好报,惹得自己一身臊!”业务员姑娘闪动着泪眼,痛苦的说道。 “这个世界很让人费解,明明是为人家好,人家却偏不领情,相反还认为你是害他。这回知道了吧?世界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复杂得很呢!” “你说她为什么不问青红皂白,就跟我过不去呢?” “也许她未必真的不懂,她之所以假装不懂、自欺欺人,只是为了想维持现状罢了。因为她无力改变什么,若把什么事都看清看透,去争去吵,她就会对她现在所珍视的东西失去得更快。与其这样,还不如睁只眼闭只眼,安于现状,少受了很多烦恼。 “然而你却要当众揭穿她,叫她怎样下台呢?如果说对显而易见的欺骗不明白是傻,那么对别人揭穿的东西却还要满不在乎的话,那就是贱了。你说她愿意要人家认为她先傻后贱好,还是一直傻下去的好呢?” “看来天底下最傻的人就是我了,她其实一点也不傻。但她终究是可怜的,明知道结局,却还要过这种无望的日子。” “结局固然不可逆转,但通往结局的路上却是喜忧参半,谁说她完全过得是这种无望的日子,而没有从中得到过快乐呢?” “暂时的享乐的代价却是日后无止境的伤痛,这是饮鸩止渴,得不偿失啊!” “其实大部分人的日子都是过得无望的,我们只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没有其他更高深莫测的涵义。无望的结局与希望破灭后的结局,不都是一样吗?而希望是很少会变成现实的,就是说大部分的希望都是自欺欺人或欺骗他人,因此,我们都活在无望里,延口残喘、得过且过罢了。” “多么可怖的现实,似乎现实与希望是水火不容的。” “诚如水与火、明与黑、生与死,它们天生是一对矛盾,彼消此长、你死我活、斗争不止,却是永远不会握手言和。希望少点,现实性多点,人就成熟起来;反之,希望多点,现实性少点,人就很幼稚、很虚妄了。” “我现在好象就有这种特征,希望的成分太大,与现实相差太远。通过这件事,我受到了很大的震动。现实太残酷,它会把你心里最纯洁、美好的东西击个粉碎,然后教你整个人心肠硬起来,变得冷酷无情。这是社会教给我的第一课,我觉得这比我在学校学的二十年还要多,还要有用。” “我认为我们的确是虚度了二十年,回想过去我们在学校里学的东西,现在还用得着的就是三四千个汉字了,曾经挑灯夜战灌输的所谓的知识都成了过眼烟云,什么也记不起来。不过记不起来也没关系,反正现在再不会有人拿它来考你、唬你了,而且现在也压根用不着了。 “小时侯,我特别喜欢看书,却不是老师、家长们指定的所谓正统的教课书。我喜欢看的是小说,是老师家长眼里的闲书。小说太让我着迷了,以致从那时起,我就梦想自己以后成为一个作家,也编织美丽动人的故事。可是,我读点闲书太难了,在学校老师不准,在家里父母不准,即使是《悲惨世界》、《战争与和平》、《约翰•克利斯朵夫》、《父与子》也被他们列为禁书之列。 “我只有偷偷地看,就像偷食吃的老鼠,东躲西藏,战战兢兢,神经绷得紧紧的,时时得提防从天而降的灾难。说灾难的确也不为过,有一次因为看得太入迷了,以致妈妈站在我身后好久我都丝毫没有察觉,最后我心爱的小说被暴怒的妈妈当场撕个粉碎。我吓懵了。 “尽管受到诸多阻挠,我还是一意孤行写起了小说。当然这也跟偷偷看书一样,是见不了阳光的。 “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躲进被窝里,用买零食节省下来的钱买的手电筒照亮,开始写作。冬天还好,可一到夏天,闷在被窝里那滋味就不好受了,一会儿就会让你汗流如雨,浑身湿透。 “虽然条件是恶劣的,但写作的过程却是无比愉悦的。我沉浸在自己虚构的故事里,为主人公的命运,或畅怀大笑,乐不可支;或掩面哭泣,黯然神伤。但即便是哭,我心里也是充实的,因为我已经融入其中了。 “差不多一年的时间我都沉浸在这种甜蜜里,乐而忘返,但甜蜜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有如白驹过隙一样。 “当我把这部小说刚刚写完,厄运就降临到了我的头上,如此变故让我措手不及,不敢相信。我的小说被无所不能的妈妈查获了!这回她不是撕毁,而是改用烧毁了,她是想让我心死如灰。 “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是,她总是当着我的面毁掉我最心爱的东西,却相信自己永远是对的,她会认为她做这种事尽管很残忍,但为的是我好,也许我现在不理解,但以后终究会理解、并感激她的。 “人一旦认为自己做的事是超乎正义的,其能量也是超乎想象的。诚如美军每侵略一个孱弱的国家,给士兵灌输的都是这种‘解放全人类’的崇高思想,因此他们毁灭全人类起来,也是气势如虹,不可抵挡。 “火烧起来了,我写在白纸上的字仿佛突然获得了生命,在空中漫天飞舞起来。我恍惚觉得我的小说里有血有肉的人物在遭受火刑,他们扭曲的表情都在痛苦地向我哀告求助,但我却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化为灰烬,飞向另外一个世界。 “我的心痛极了,火就像烧在我的心口上。人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你的心已经死了,但身体还活着。妈妈烧毁的不仅仅是我的小说,更是我的梦想啊! “我大病了一场。即使病好了,我也假装病着,因为我不再想与任何人说话。 “灵魂虽然没有了,但只要躯体在,还是得继续活下去的。于是,表面上我又回到了从前。但我不再读小说、写小说了。斯丹达尔、福楼拜、雨果、托尔斯泰……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不见了。 “我变成了一个好孩子、好学生,按他们要求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我把曾经偷偷看过的小说送了人,把预备用来写第二部小说的稿纸,当作算术草稿纸胡乱涂画掉了。我像全国千千万万的学生一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把考大学当作一劳永逸的终极目标。 “于是就有了‘悬梁刺股’,‘凿壁借光’倒不用,只要你肯学,通宵达旦亮着灯,也不必担心有谁会来责备你浪费电费,就怕你不浪费呢! “就像打铁一样,经过千锤百炼以后,除非运气太差,你总会成器的。因此我不负众望的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据说是全国‘四强’之一。但我没有一丁点欣喜的感觉,我认为我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考上这么所大学也是当之无愧,我甚至想,没上北大算冤枉了! “作为父母,儿子考上大学,他们实现了理想,成功了,而我却失败了。整整十年我没有再读过小说,更别说写了。 “上了大学,有了自己支配的时间,却猛然发现,我已经没有阅读的欲望了,我说的是以前那种如饥似渴的阅读的欲望。以前我能做到手不释卷、一口气读完的小说,现在却要歇歇停停、断断续续读上十日半月、甚至一两个月才能勉强读完。当我想写点什么,却发现笔头生绣了,脑袋迟钝了,想象力枯竭了,我几乎拼凑不出一段通顺流畅的话了。 “大学毕业后,我什么都不会做,几乎成了一个废人。看来,这辈子我只能做个凡夫俗子,在社会的洪流中漂来荡去,随波逐流了。 “人生的道路,有时候你自己是不能选择的,特别是年幼的时候,大人会按他们的意志给你安排今后要走的道路,而不会考虑你的兴趣和要求。 “更加可怕的是,他们总以为自己是对的,他们永远不会错!我们失败了,其实他们何尝不也是失败者?!只是他们把表面的成功当作了真正的成功罢了。他们不会承认,更不会认识到这一点。” 说完,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惊讶于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么多!我不禁脸红了,向业务员姑娘无声的笑笑,恳请她的谅解。 似乎我长篇累牍的讲述并未引起业务员姑娘的反感,相反,她听得很认真、很仔细,生怕遗落了片言只字似的。从她全神贯注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我的讲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像从遥远的记忆复苏过来,又像刚刚挣脱谎言的蒙蔽,找到了真理一样,露出既迷茫又恍然大悟的表情。 “多么触目惊心的无知啊!”业务员姑娘感慨的说,“我没有你这种经历,不是我天生缺乏个性,而是在我还未长出个性时候,生长个性的土壤就被铲除了。我的人生是从你的梦想破灭后开始的。我不知道自己的兴趣所在,不知道自己喜欢干什么。 “当我还是懵懂无知的时候,我的父母就把我拉到所谓的正途上来了。对于童年,我的记忆里除了没完没了的学习,就是一片空白了。我遗憾的认为,我是一个没有童年的人! “对于一切我所认知的东西,都是从学校、书本上学来的,而身边的却是无暇顾及。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大人们拼命给我幼小的脑袋里灌东西,好象那是个无底洞一样。 “我从小逆来顺受,不知反抗。那时我认为做人就是这样,是为受苦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因此,我毫无怨言的默默承受了,从来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大人们给我什么我就学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对书本上的东西也从来是不求甚解,囫囵吞枣。因为那么多东西要学,你哪有时间想为什么呢? “直到考上大学,他们就不再给我脑袋里灌东西了。好象他们的任务完成了,已经尽到了将我培育成材的责任,以后就看我自己的啦!可是,我已经习惯别人给我安排好一切,上了大学,我变得无所适从了。我不知道学什么,不知道交朋友,甚至连生活都不懂自理。毕竟我沉溺得太深、太久,与现实就格格不入了。 “我不敢与现实中的人和物接触,觉得他们是不真实的,而只有书上的才是最真实、最亲切的。书上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书上没有说的,我就不知道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只有社会才是一部大书,其复杂程度即使你读它一辈子也是读不完啊!” 我点头表示同意,业务员姑娘露出欣慰的笑容。我们都感到很轻松,向彼此投去信任的目光。 67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有关业务员姑娘的流言蜚语却还在继续流传。当她拿到第一个月工资后,还是决定要走了。 她来向我辞行,眼里禁不住泛起了泪花。我告诉她,离别不要哭,哭了会不吉利的。她问为什么,我说: “哭了,离别的人就再不会见面了,你想我们这辈子都不见面了吗?” 她便努力抑制住汩汩而出的眼泪,谁知竟让她哭得更厉害了。算我不幸言中,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再见过她。 其实我的心情又何尝不是沉重的。人生不就是不停的相识与告别吗?因此,我只是没有把沉重过分表现在脸上罢了。 我故作轻松的说: “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你会选择后者吗?” 业务员姑娘露出狡狯而自信的笑,说: “不是所有漂亮的女人都会这样选择!” 我猛地发现,她的这种自信显然成熟多了。 68 猪无能如今的业务工作已到了垂死挣扎的边缘。就像回光返照现象一样,病入膏肓的病人偶然也会迎来生命的曙光,之后便无可避免的走向死亡。 若凭猪无能自己去争取订单,即使到死他也不会争到一张。他只能像乞丐一样,耐心地等待人家施舍。日子一天天过去,零零碎碎的小额订单像从布施者手里丢下的零星分币一样,听着铿锵有声,实则对于偌大的工厂来说却是杯水车薪,毫无用处。 整个工厂闲了下来。晚上不用加班,每周有了双休假日,员工们无所事事,悠闲得像公务员一样。但对员工们来说,悠闲就意味着少拿工资或没有工资。于是,就陆陆续续有员工辞工了,他们说: “我们是为找钱而来的,不是来睡觉贪图享受的,找不到钱,我们呆在这里难道是为养老吗?” 难怪先前他们即使累到死也不会辞工,现在清闲了,反而要辞工了。 要辞工,经理也不阻挡,他认为反正现在没事可做,白养着这些人也是要开支的,因此,他有求必应,批准签字也是格外卖力。他不用担心招不到新人,一张招聘广告贴出去,哪怕只招一个人,也会有百十号人就算挤破脑袋也要候在那里供你挑选。 工厂订单接济不上,就像一个饿汉,吃了这顿,下顿又不知道在哪里了。尽管如此,经理还是神气活现,颐指气使,到处骂人。 就像他宣称的开除人不需要理由一样,他骂人也是不需要理由的。不管人家是对是错,他骂人是随心所欲、毫无道理的。有一次,一个员工无缘无故挨了他的骂,却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想也解释不通,最后只能想到:可能是撞着鬼了。 在森博,只有他骂人却没人骂他的,但最近这条法则被人推翻了,这个人便是他的女秘书。经常有人看到在经理室,经理被女秘书骂得眼皮都睁不开,具体什么事去却是不得而知。令人纳闷的是,这简直就是摸猴子屁股的事儿,女秘书怎的就没被开除呢?于是大家窃笑: “肯定是经理对女秘书做了撇脚的事了。” 69 最近一段时间,女工宿舍楼发生了一件咄咄怪事:姑娘们晾在阳台上的胸罩、内裤频频不翼而飞,而其他外衣长裤则完好无损,无人问津。 这显然系色鬼所为。姑娘们既羞又恼,红着脸,把案情报告给经理。经理一听,表面上大为震怒,声称一定要一查到底,揪出色鬼。其实,此类事只是引起了他强烈的好奇,他迫切地想知道这色鬼是谁而已。而以往,即使有员工报案被盗了两千块钱,也没这次引起他如此高度重视。 由于兴趣指引,经理自愿干起了侦察员的角色,半夜三更跑到女工宿舍楼蹲守,鬼鬼祟祟的样子倒像真的色鬼。 无奈色鬼的眼睛比他好,老远看见这里蹲着个人,掉头就溜了。经理熬了三个通宵却是劳而无获,不免有些泄气。第四天晚上他不干了。恰恰就在这个晚上,姑娘们的胸罩、内裤又被盗了! 一股愤恨的情绪在女工宿舍楼里弥漫。倒不是心疼买胸罩、内裤那几块钱,关键是给日常生活造成了很大不便。若内衣裤被盗,又来不及去买新的,那境地是非常尴尬,非常狼狈的。没穿内裤,从外表看,明眼人是一目了然的。 因此,往往是当不幸的姑娘走在车间时,就会吸引心里发毛、浑身战栗的男工们尖锥般的目光……而往往是那时,姑娘就会窘得不懂如何走步了。 在此事件中,最得意的莫过于工厂附近专卖女人内衣裤的老板了。望着一拨拨涌进店里抢购的姑娘——几个运气最差的已是第五次光顾了——他差点笑岔了气。 暂时受挫,虽然令经理有些泄气,但并不意味着他就会放弃。他很有想法的派人偷偷在女工宿舍楼安装了监视器。他没把监视器安在正大光明处,而是犄角旮旯里,主要是基于他不想只是威慑色鬼,好让他不再来犯的想法。他主要的目的就是想弄清楚他究竟是谁。 果然不过多久,色鬼钻进了经理用监视器铺设的大网里,他猥琐龌龊的样子顿时无处遁形。 监视器拍摄到的画面是这样的: 夜阑如水。空旷的宿舍楼阳台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阳台上晾挂着衣服,有干了的,也有正滴着水的。偶尔掠过一阵微风,衣服的下摆便随之摇晃起来……一个男人猫腰躬行在走廊里,走到挂有内裤的衣架下,他停下来,贼眉鼠眼地往四下里一张望,便迅速扯下内裤,顺势送到鼻孔下一嗅,在露出满意笑容的同时,又迅速往自己怀里的衣襟下塞去。此后,他快步走过走廊,有如蝗虫掠过玉米地,所有的胸罩、内裤被他刮得一件不留,只剩下光秃秃的衣架挂在铁丝上,轻轻地摆来摆去……最后,他身体一拐,从走廊另一头的楼梯口溜走了。 真相终于大白,却令所有人大跌眼镜:原来色鬼竟是一个沉默寡言、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男人!消息传出后,他立即成了焦点人物,有关他祖宗三代的简历都被好事者翻了出来,公之于众。 若不是铁证如山,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他竟是那样的人。 70 他身材矮小,但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也像成功人士一样,身材微微发福起来,尽管他无论怎么说也谈不上成功。他满脸的青春痘总也不见根除,尽管他的青春早已成为永恒的过去,现在看来,估计应是淤积的情欲得不到发泄的见证。他话不多,尤其怕跟姑娘说话,一说便面红耳赤,结巴得一塌糊涂,他也从来不看姑娘,更别说像那些好色的男人,碰到姑娘就专往人家胸脯上瞟了。 据说他家里很穷,父母都有病,他每月的工资都必须寄回去给父母过活或治病。因此他很节俭,但他也不乏怜悯之心,他会在一个工友急需用钱时,慷慨的送上五十块钱而不问归期。 他身上永远只有五角钱,据说他是为外出万一迷路打电话准备的。 十年前,他也有过昙花一现的爱情,只是由于他与姑娘在炎热的夏夜散步时,没能带足一块钱为姑娘买一支解渴的雪糕而痛失交臂。姑娘固执地以为,他心里没有她,其实这完全是一场误会。而十年后,姑娘再不是一支雪糕所能打发的了。 经理在满足了好奇心之后就把他开除了,迄今为止,这是他第一次以最正当的理由开除人。 在接下来的祝捷大会上他叫嚣道: “我绝不能容忍这类害群之马留在我们公司为非作歹,我们的员工精神纯洁、品质高尚,是绝对不容许被玷污的!他的行为,无耻下流,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经理义正言辞的讲话,博得了热烈、经久不息的掌声。那一刻,也许他真的是正直高尚的。但就在当晚,女秘书趁着夜色又溜进他房里,不消几分钟便迫不及待的干起了苟且之事,其猛烈程度令隔壁左右闻之色变:简直就是两头牲畜啊! 色鬼被驱除出厂,从此天下太平,抢购内衣裤的风潮平息下来。如今内衣店老板成了天底下最失意的人,估计他会不无遗憾的想: “怎么就被抓了呢,为什么不小心一点啊!” 后来听说他被开除后,由于一无技术二又年纪太大,他再也找不到工作了,不久他因撬车牌敲诈车主而锒铛入狱。 就是这么一个老实巴脚的人,做出的却总是惊世骇俗之事。他正在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人,我的脑袋再也转不过弯来。他是被投进监狱享起清福了,我担心的倒是他年迈而且有病的父母,他们现在究竟是饿死了还是病死了呢?我不禁潸然泪下。 这一年他整好三十岁,而立之年。 71 由于猪无能接不到订单,生产无以为继,几乎到了停产的边缘。就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他会饥不择食一样,现在猪无能什么单都接了,甚至不惜被人当猴耍,明显折本的单也照接不误。他简直疯了! 一个巨大的阴谋笼罩在森博的上空。 好笑的订单雪花般飞来。工厂沸腾了,又回到先前表面繁荣的样子。机器开动了,员工又有班加了,他们全都笑了。 猪无能滑入谷底的声誉再次高涨起来,无知的人不禁感慨道: “沉睡的雄狮终于苏醒啦!” 简直把我的胃都笑痛啦! 猪无能告诉经理,只要管理到位,控制成本,再赚个百把万指日可待。经理信以为真,故技重演,又耍起从前那套铁腕手段,赶着员工们不要命的干起来。似乎员工天生就是被虐待的命,有人虐待,他们反而不辞工了,跟他们操纵的机器一起,飞速地旋转起来。 正当生产进行到如火如荼的时候,包装车间夜班组员工为增加夜霄补贴闹起了罢工!他们认为夜霄补贴一人二元根本不够,要求增加到三元。 此次罢工是由一个名叫陈建彬的班长挑起来的。一个月前,他在夜班上突然仍掉手中的活,跳上工作桌,发表了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他无情的控诉了老板的吝啬和残忍,他说: “夜霄补贴二元连一碗米面都买不到,我们累死累活的给老板干活,却还要自己倒贴钱出来买夜霄填饱肚子,这合理不合理、应该不应该?!我知道你们大部分人是舍不得自己掏钱买夜霄吃的,因此在坐的,谁不是饿着肚子在干活?以前是我们自己太麻木、太懦弱,现在,我们要觉醒、要坚强、要斗争,我们不能空着肚子为老板干活!这是我们的权力,任何侵犯我们权力的行为,我们都将与他斗争到底!” 员工们先是惊讶,呆了片刻,既而拼命地鼓起掌来。 员工们从来没想过什么权力,只知道给老板干一天活,老板就发一天工资给他们,甚至工资发多发少,与他们也是无关的,只要多少有工资拿就行了。因此,当老板发给他们二元夜霄补贴时,他们竟会欢喜若狂,认为这是额外赚到的,就像飞来横财一样。 今天听陈建彬一说,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老板克扣了他们应得的那一份子工钱。员工们嗡嗡嘤嘤议论起来,车间像炸开的蜂窝。 此后每到上夜班时,陈建彬就像一个鼓动起义的革命家,每次演讲都把员工们撩拨得群情激愤,骂娘不止。 其中就有一个没头脑、不怕死的跳出来说愿意为民请命,前去跟经理交涉。陈建彬便顺水推舟,说了些只可智取不可强攻之类的谈判技巧及注意事项,最后语气沉重的安慰一番,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与苍凉,那意思好像是说:万一你牺牲了,你的老娘就交给组织,你放心去吧! 那员工真的像视死如归的革命者一样,大义凛然地往经理室走去,仿佛那经理室是他舍生取义的菜市口。谁知进去前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出来后就变成个熊样了——简直是连滚带爬落荒逃出来的。 当他一说出来由,经理暴跳如雷,断然拒绝,一顿臭骂将他赶了出来,因此,陈建彬教他的基本没用上。当晚夜班上,陈建彬的演讲便增加了一层痛心疾首的味道。 员工们仇恨的情绪被激得空前高涨,下面有人说: “阿彬,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陈建彬大手一挥,愤怒的嚷道: “我们要罢工,他不答应我们的要求,我们就绝不复工!” “对对,我们罢工,他老板再有本事,也是要员工干活的,我们罢工他会损失更大,他撑不了多久的!”员工们七嘴八舌地附和道。 接着,陈建彬提出下星期三罢工,并宣誓为维护自己的权益罢工到底。员工们顿时像喝了血酒一样变得豪气冲天,整个工场充斥着一股火药气味,假如崩出一粒火星,估计工场的盖顶儿都会飞上了天去。 罢工日期一天天迫进,员工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全都兴奋得两眼通红。 计划终究比不上变化。就在决定罢工的前一天,陈建彬因病住进了医院!变起仓促,员工们大吃一惊,到底是取消罢工还是按原计划进行,是摆在员工面前的首要问题。 有人跑到医院向陈建彬请示,无奈他已睡得像具木乃伊,人事不醒。此人无功而返,回来与人秘密商议后,决定当晚举行罢工。就像仓促起义逃脱不了失败的命运一样,这次罢工也最终以失败而告终。 当他们齐齐涌向经理室时,其他各车间员工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们,因为他们脸上洋溢着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怎么说都觉得非常滑稽。 经理室的门关着,里面的冷气机呼呼地制造着冷气。经理龟缩在里面,像截冰冻的萝卜,被冷气吹得全身发白。 外面熙熙攘攘闹了起来,要求经理出来谈判,答应给他们增加夜宵补贴。经理为这群好笑的罢工者的到来眉头都不皱一下,他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只木然地瞧上一眼,便不屑地迅速合上了窗叶子。 员工们不敢冲进经理室,只好一遍一遍喊着自编的口号,但经理仍是充耳不闻。最后,群龙无首的罢工者嗓子喊哑了,人也站累了,有人就建议静坐示威。一声令下,员工们全部整齐划一的就地蹲下去。 无奈气温太高,地坂也是烫得吓人,当几十张屁股一挨到地面,又全都像弹簧弹了起来,嘻笑声、辱骂声响成一片,庄重的罢工现场顿时像菜市场一样闹得个沸及盈天。经理似乎觉得有趣,二指成叉拨开窗叶子往外看。 他摇摇头,露出鄙夷的神色,他嘴巴嘟哝几下,根据口型,他好像是说: “一群乌合之众!” 不知过了多久,经理室的门开了,他要回房睡觉了。无精打采的员工顿时来了精神,口号响亮地喊起来,手臂有劲地挥舞着,看起来似乎很有气势。但这种虚张的气势马上被经理粗暴地辱骂化为乌有。 经理冷冷一笑,转身离去,员工们望着他大摇大摆走出去的背影,怔在那里,束手无策。罢工者当中有人泄气了,懊恼的情绪相互传染,最终整支队伍都陷入了沮丧的愁云惨雾之中,突然有人提醒道: “他经理不答应我们的要求,我们就打电话到劳动局,请劳动局来为我们主持公道,这是陈建彬曾说过的!” “对呀,没错,我也记得阿彬这样说过。”有人附和道。 员工们又兴奋起来,似乎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那我们先回去睡觉,一切等天亮了再说。”有人提议道。 罢工者哗地涌出车间向宿舍散去,就像电影散场一样。 72 白天,包装部白班组员工为声援夜班组罢工,也积极响应起来,加入到罢工的行列中来。 包装部全线停工,从各条生产流水线上源源不断送来的待包装的成品,全部杂乱无章的堆积起来,像一座座小山似的。经理这才着急起来,跑到包装部歇斯底里地跳脚怒骂,但员工们众志成城,绝不为经理的淫威所吓倒。员工们此起彼伏地喊道: “不答应我们提出的要求,绝不复工!” 经理气急败坏,断然拒绝。这时,昨晚提出给劳动局打电话的那个员工早已将电话打出。不一会儿,经理秘书神色慌张地跑过来,跟经理耳语一阵,然后俩人急匆匆地离开包装部向经理室走去。 “劳动局的人马上就要来了!”员工们喊叫着,为他们的胜利提前吹呼起来。 但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劳动局的人来。后来传闻,劳动局将在第二天派人下来调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员工们陷入甜密的等待之中,渐渐放松了警惕。殊不知,罪恶的黑手正向他们袭来。 经理指挥着行政部在急速的忙碌起来。两小时后,经理秘书在身强体壮的保安队长的陪同下,杀气腾腾地向包装部奔来。经理秘书冷冷地宣布道: “你们全部被开除了,限你们在半小时之内务必离开工厂!半小时之内离开的,在押工资全额结清,分文不扣;若在规定时限内拒不离厂的,我们将采取行动,在押工资全部扣发,并驱除出厂!” 员工们愤怒地嚷起来: “你们凭什么开除我们,你们没有这个权利!” “劳动局明天就会派人来调查,我们绝不能走!” “我们死也要等到明天!” …… 经理秘书抬起手腕,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手表,冷笑地说: “已经过去三分钟,还剩二十七分,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屁股一扭,踩着碎步走了。保安队长威风凛凛地扫了员工们一眼后,像尾巴一样跟了上去。 接着,经理通知财务部准备给接受开除的员工发放工资,财务部出纳的办公桌被煞有介事的抬到包装车间门口,桌上摆着花花绿绿的钞票。同时,全厂所有保安倾巢出动,集合在宿舍楼下,准备一到时间就冲上楼去扔东西。 一软一硬摆在罢工的员工们面前,信誓旦旦的员工立即分化成两派:一派没骨气的赶到经理室,可怜巴巴地请求经理收回成命,他们不罢工了,马上回去复工;另一派则固执得像块磐石,誓死绝不屈服。 当懦弱者的请求被经理拒绝后,万念俱灰的他们立即飞奔宿舍,整理打包,迅速地跑回车间门口,从出纳手里接过少得可怜的几张钞票——那是被押的一个月工资,神情悲威、万般无奈的离开了工厂。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固执者的阵营里,又有人动摇了。他们脸上露出懊恼的表情,对自己刚才的立场后悔万分。但时间已经誓去,再回头显然来不及了,他们只好硬着头皮,心不由衷地假装固执下去。 半小时一晃过去,保安队长一声令下,保安们往宿舍楼上冲去,按名单将拒不离厂的罢工者的铺盖卷起来,从阳台上抛下来。铺盖落在水泥地扳上,扬起漫天灰尘,顿时整栋宿舍楼被烟尘笼罩,太阳躲了起来。 楼下的铺盖很快堆成了一座大山,其他车间未参与罢工的老实本分的员工被紧急抽调过来,用平扳车装运铺盖往垃圾站送去。他们的表情是木然的,仿佛他们装送的不是平日里情同手足的工友们的东西,而是一堆毫不足惜的垃圾。 扔完铺盖,保安们又径直奔向包装车间赶人。这时,门口出纳的办公桌被搬走了。可怜这些固执的罢工者就这样被保安七手八脚的架走了,扔在厂门外。当最后一个人被扔出去后,大门哐地一声关上了。员工们愤怒地摇门辱骂,却是无济于事。 天渐渐黑了,大门依旧没有开,没有了他们,工厂的生产却仍在继续。上夜班的工人陆续走进车间,灯亮了起来,里面变得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唯有包装部还是黑黢黢的,像大海上一块黑色的礁石,孤独而冷峻的浮在那里。 夜深了,被仍出去的员工还没有吃饭,他们饿着肚子守在厂门口,但我不知道这种坚守究竟有什么意义,即便大门开了,他们又能怎样呢? 过了午夜十二点,还在路上游荡的人,警察会查证的,若证件不齐就有被抓走的危险。出来老老实实打工的又有几个能按警察的要求把所有证件都办齐全呢?因此,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他们便作鸟兽散了。 他们有找亲戚朋友借宿的,有走投无路逃亡出城的,有花半个月工资住一夜旅馆的……总之,一刻钟之内他们按各自的方式消失得无影无踪。包装部除病在医院的陈建彬外,全部员工六十几号人就像被风刮走的一样,一夜之间一丝痕迹不留的完全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行政部按经理的要求在厂门口贴上招工广告。不到八点,应征者已达一百多人,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壮大。最后,经理挑了六十几个人与昨天被开除的人持平后,把剩下的应征者就驱散了。 当劳动局的人来工厂调查时,包装车间早已像往常一样开工了。只不过这些笨手笨脚的新员工怎么看都觉得可疑,但劳动局的人却看不出来,他们看到的是一团和气的工厂,任何有关罢工的蛛丝马迹也没发现。 他们调查了一些员工,但员工统统回答不知道。他们开始有点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或是举报人的举报纯粹是开玩笑了。调查了一个上午,毫无头绪,他们就走了,此事便不了了之,不再过问。 在适当的时候,陈建彬的病体突然康复了。他回到森博,看到昔日的包装部只剩下他光秃秃的一个人时,不禁吃了一惊,但同时又为自己的小小计谋暗自庆幸。他挑起的这场罢工,没料到会落得个他们全被开除的结局,这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但更让他没料到的是,他因没有参与罢工被经理提拔为包装部主管! 73 经理把员工宿舍楼水电和工厂食堂承包给私人了,这在员工当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员工们愤愤不平的议论说: “一直是工厂自己管的,现在承包给别人,这里面一定有阴谋!” “现在的饭菜已经很难吃了,以后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经理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有什么好处?” “真笨!”一个外号叫大傻的员工说,“好处是明摆着的,工厂自己管他经理才真没好处呢!” “为什么这么讲,你快解释。”平日号称聪明的人把大傻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嚷道。 “承包给别人,他经理只管拿红包吃回扣就得了,而自己管他什么也得不到,即使想贪污还得指使别人做假帐,多麻烦。”大傻得意地扬扬头,显出比别人高出一筹的样子。 大家恍然大悟。我无声地笑笑。其实大傻一点都不傻,可为什么人家都叫他大傻呢?我渐渐对这个人发生了兴趣。于是我问他: “那你说,搞承包对我们有利还是有害呢?” “有竞争我们才有利,但现在他们做的是独门生意,老子天下第一,不管怎么搞你都奈何不了他们的,等着瞧吧,他们送给经理的回扣肯定会转嫁到我们头上的。”大傻说。 “如果是这样,我们绝不能同意。”有人拍案而起,怒发冲冠的吼道。 “不同意也得同意,难道还想罢工吗?”大傻不以为然地说,“关键是他经理在这里一手遮天,我们员工哪有说话的余地?” 大家想想也是,何况前面的罢工大家还心有余悸,于是都不作声了。过了一会,大傻打破沉静,被充说: “我们打工的就像刀板上的肉,只要稍稍有点权力的,都会毫不留情的割一块去。我们累死累活的干上一年,最后拿到手的又剩几个钱呢?我们付出的最多,得到的却最少,还要应付大鬼小鬼们各种名目的盘剥。为了那么一点点钱离乡背井,抛妻弃子,我们打工的苦啊,难啊!” 说到痛处,大家都难过地低下了头,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 果然不出大傻所料,食堂承包后,伙食差得根本没法吃了,但经理和其他主要管理人员被承包人单独开了小灶,他们每日里满汉全席,享受山珍海味,把我们却当猪喂了。有员工反应到经理那里,天真的以为经理会给承包人施压,从而改善伙食。殊不知他们是一条贼船上的,跑到阎罗店里告阎王,岂不是自取灭亡吗? 因此,反应了跟没反应一样,伙食依旧那样。有人抖出内幕,说承包人原本就是养猪的,舆论哗然,他把饭菜做成这样了,原来也是出自职业习惯啊!后来传闻,年尾的时候,承包人送了经理二十万(不过这个赌棍马上将二十万输给了别人,这是后话)!这种传闻的确合情合理。 74 宿舍水电费是要从员工工资里扣的。自从“员工宿舍水电管理处”挂牌以后,我们每月的水电费就居高不下了,从每人每月以前的十几块钱上升到四五十块钱不等! 管理处将废置的太阳能热水器修复投入使用后,以日常维护费用过高为由,将热水费提高到每吨20块钱!这简直跟抢钱差不多了,员工们终于愤怒了。 全厂员工的愤怒被点燃后,经理终因顶不住而要求管理处给个解释。管理处老板认为,热水费降价是断断不可能,因为他们定的价完全是按保本微利的原则计算出来的,已经是最低价格了,再降就要亏损。 管理处不肯降价,理由说得相当充分,经理也就不再说什么了。管理处老板良心发现,最后在一张告示里声明:从太阳能热水器水管里流出的哪怕是冰水也是要按热水收费的,因此,除用热水冲凉外,一切生活用水就不要打开太阳能热水器。 这也算解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后来经理非但不为员工主持公道,而且还助纣为虐,不许员工自己买液化气热水器冲凉,他的理由是液化气不安全,随时可能发生爆炸。真是好笑,照这么说,全国的老百姓都不要吃饭好了,因为不安全嘛! 员工们最终拗不过不可一世的经理,被迫继续使用20块钱一吨的热水,而放弃相对便宜得多的液化气热水器。 管理处有没有给经理好处,只有天知道。 75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反对的终究没有任何改变。依然像以前一样,每人每月付出四五十块钱水电费,吃着像猪食一样的饭菜,上夜班的员工补贴夜宵2元。员工们普遍精神颓废,表情麻木,除了上班被迫像机器人一样亢备地干活,其余时间就像落了魂一样无精打采。 大傻长得牛高马大,又一副憨相,就显得笨笨的了,况且,大家都愁眉苦脸,就他一个人整天诞着张脸乐呵呵的,也不知道他乐个什么,出于反感,于是大家都叫他大傻了。跟他混熟后,有一天我问他: “你为什么这么乐?你没有烦心事吗?” 大傻说: “没有烦心事是假,但乐是真的。” 大傻的话说得云遮雾罩,亦真亦幻,我给弄糊涂了。 “既然有烦心事,为什么还那样乐呢?” “烦恼跟快乐本来就是不相干的,若你硬要把它们纠在一起,快乐时想着烦恼,烦恼时假装快乐,你当然就快乐不起来。我的办法是,把两者截然分开,井水不犯河水,烦恼时尽管去烦恼,快乐时就尽情去快乐。” “但你整天乐着也从没见你苦丧过脸。” “我把烦恼留给晚上了,躲在被窝里尽管发泄去,而白天是属于快乐的,所以你看不到我的烦恼。” “我觉得你戴了张假面具,”我直言不讳地说。 大傻怔了一下,似乎我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红了脸,不自然的笑笑说: “你说的没错,也许我比你们内心还要苦,我的乐是装出来的。” 我惊讶地望着他:“是吗?” “一点没错,我经常想起那件事,每次都让我有种揪心的痛。” 我对他的话产生了好奇,问: “是什么事,能说吗?” 大傻犹疑了片刻,然后叹息一声说: “是兄弟我就不瞒你了,其实我是逃出来的,在家乡我把乡政府的车烧了,他们要抓我,我只有天南地北的逃了。逃到湖山,发现进厂比较安全,又包吃包住,还有工资拿,我就混进来了。” 我大吃一惊: “乡政府碍着你什么事了,惹得你要烧它的车?” “后悔啊,当时怎么只想到烧它一部车就完了呢?”大傻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顾自己叹息道。 “有这么怨愤吗?” “岂只是怨愤,简直就是血海深仇,真该杀他个把人才解恨啊!” “什么事?”我瞪大眼睛。 “他们害死了我的妈妈!”大傻抽泣起来。 “啊!”我失声惊叫,不敢再多问什么。 大傻稍稍平静后,慢慢说道: “我们家是四川大山里的,房子就盖在大山脚下,那山上野生动物是很多的,经常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动物跑到山下的村子里来。一天中午,我还在地里干活,突然有人跑过来,二话没说,拽着我就飞跑,我问他他也不回答,我便知道家里一定出大事了,我吓得腿都软了,踉踉跄跄跟他跑到家门口,看见围了很多人,村长、乡长也来了,乡长是开着本田车来的,本田车就停在下面公路上,它比我跑得快,毕竟是四个轮子嘛,而我只有两条腿。 “村长看到我,跟我讲了事发的大致情况,原来是从山上跑下来的一头野牛撞进我家里去了!我没有看见我妈,着急地问:‘我妈呢?’有人指给我说:‘还在里面。’我失态的摇着那人的肩膀说:‘我妈还在里面,你们为什么不去救她?’那人告诉我,乡长早命人把门锁了。我急忙向门扑去,果然看到门上挂着把大锁,我使劲扭锁想把门打开,但没有一点办法。 “当时我真是急昏了头,也不知道去找钥匙,我打不开锁,朝门猛蹿几脚后扑到窗子上,我惊呆了:一头强健的野牛正在屋里东奔西突猛冲直撞,跑几个来回便停下来,瞪着血红的眼睛,呼呼直喘粗气,我的妈妈倒在厨房的一张桌子下面,额头淌着血,已经不醒人事。我又发疯似的去蹿门,这回我没蹿上几脚就被人拦腰抱住了,乡长说野牛功击性太强,谁也不许进去送死。 “他乡长说得轻巧,里面正在流血的可不是他的娘老子!妈妈正在走向死亡,作为儿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袖手旁观、无动于衷是吧?别说可能会遭到野牛攻击,就是拿自己的的命去换回妈妈也是义不容辞的啊! “我被人死死的箍住,动弹不得,我呼天抢地的哀求他们放开我,让我去救自己的妈妈,但他们谁也不睬我,我知道乡长为什么不让我去救妈妈,因为撞进屋里的那头野牛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乡长不让我进去是怕我伤害野牛,而不是真正担心野牛会功击我,对国家保护动物的保护,乡长是立过责任状的。 “乡长打电话向县里汇报,县里非常重视,立即派来了警察和武警战士,带队的还是一位公安局副局长,他们一来就马上研究营救方案,他们的效率是很高的,不出十分钟就研究出一套方案:击毙野牛,营救伤者! “这时武警狙击手已经爬上窗户把枪伸进去了,我的心里顿时燃起一股希望,但射击的命令谁也不敢下,武警狙击手就像石雕一样定在那里待命,一动也不动,真是训练有素!我的心顿时又灰了,痛不欲生。公安局副局长不敢承担击毙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的责任,就向县里领导请示,县里也拿不准,便请示市里,市里又请示省里,遇到领导开会、午休、上厕所还得耽搁,等请示到省里,时间已经再也耽搁不起了。 “省里倒敢于承担责任,不再请示中央了,他们很快批示:击毙野牛,挽救伤者。但当这要命的批示一层层传到公安局副局长耳朵里时,已是下午四点多了,公安局副局长立即下达射击命令,命令发出不下三秒,武警狙击手扣响了扳机…… “三声枪响过后,屋里归于平静,武警狙击手隔着窗户往里仔细观察了一会,当确定安全后,便向公安局副局长点点头,乡长会意,立即命人打开门锁,我挣脱箍住我的人,失魂落魄的向屋里跑去。我第一个跑到妈妈身边,可惜我还是来晚了,可怜的妈妈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此时她手脚冰凉,已经永远的去了。野牛正倒在妈妈身边,武警狙击手枪法没说的,三枪都打在野牛身上,而且枪枪毙命。 “掩埋了妈妈,我弄到一桶汽油,当晚就翻墙进入乡政府大院,把乡长那辆本田车烧了。不出所料,他们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他们纠集派出所的人要来抓我,闻到风声我就逃走了,家里再没有亲人了,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因此,我走得无牵无挂,也许,这辈子我都不会回去了。 “从此我开始了流浪的生活,四海为家。后来进了工厂打工,才安定下来,反正我进厂是为了有个安定的住处,其他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你们嫌饭菜难吃也好,为几块钱夜宵补贴罢工也好,我统统不参与,我没什么可闹的,我知足了。” 大傻眼里露出与世无争的淡泊与超脱,我真为他此时平静的心境而羡慕,但他心底深处的恨却是无人能体察到的,若不是他亲口说出来,我也断然不会知道。 76 后来大傻被调到和我同一间宿舍,我们聊天的机会就更多了。一次他跟我说他和一个女人好上了,我笑了笑,说: “女人说起来多难听,不就是个女孩吗?” “不是女孩,真的是女人,三十几岁了。”大傻分辩说。 “不会吧?你怎么会跟一个大你十几岁的女人好上了呢?”我不敢相信,。 “人和人的感情真的很难说,和她在一起我感到很满足、很有激情,爱能使人产生力量,对吧?” “也许是吧!”我调侃道,“大傻也懂恋爱啦!”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很自然的。”大傻微笑说。 “你莫是真傻了吧?”我吃惊道,“你还真想跟她结婚?” “为什么不能呢?”大傻不以为然,“身高不是距离,年龄不是问题,我才不管那一套呢!” “可是你先要弄清楚她结过婚没有,你小子别被人骗了啊,现在有些女人是白骨精变的,专吸男人的血。” “她是个很可怜的人,当你了解到她的身世就不会这样说了。” 我感到很诧异,瞪大眼睛听他继续讲下去。 “她年轻的时候非常漂亮——即使到现在你也能依稀看到她往日的倩影对吧?”大傻忧郁地说道,“当时她在一间工厂打工,很多男人对她竟相追捧,但她心志很高,对那些慵俗的男人一个也瞧不上眼,甚至对他们的搭讪也从来不屑去理睬。她太高傲了,以致当真正优秀的男人出现时,她竟也收不住傲慢的心,而把人家吓跑了。长次以往,再没有男人对她献殷勤了。可女孩过惯了这种追星捧月的生活,而一旦失去时就变得万分失落了。因为漂亮而傲慢,又因为傲慢让她更加孤独。 “她没有朋友,便只好到夜总会去消遣寂寞,在那里,她的悲剧人生从此就开始了。当时她被蒙在鼓里,又因年轻而一无所知。她在夜总会认识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对她很好,尽管这样,她还是守住最后的底线与他谨慎地保持一定的距离,但那个男人很有经验,他懂得年轻女孩的心理,他知道怎样去对付她。那个时代,打工的工资是很低的,她每月才两百多块钱。而女孩不管美与丑,爱漂亮是她们与生俱来的秉性,了解到这一点他就不惜用金钱去砸她。他给她买昂贵的时装、宝石首饰,带她频频出入高级餐厅、会所,尽情玩乐,当在她身上砸上三万多块钱时,她开始动摇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坚持了。 “她妈妈病重,她向他借钱时,他毫不犹豫的丢给她五万块,她心里的防线便彻底崩溃了,她伦为了他的俘虏。从那以后,她离开工厂跟着那个男人走南闯北,开始了皮肉生涯。对于羞耻,每个女人都有,干这种事的女人往往第一次都是宁死不从的,但只要有过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就不成为问题。似乎她的第一次比任何女人的抗拒都来得坚决,差不多她就要成功的逃脱魔掌了,但他只用了一个小小的计谋,她便堕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无法自拔了。他说他得了绝症,没有钱医治他就会很快死去。她泪流满面,出于报恩,她主动向他带来的那个嫖客的房间走去……这一夜她得了六百块钱。经过这一夜,一切都变了,当羞耻的心死了,没有什么是不好意思的了。 “他每天不知从哪里弄来那么多男人送到她房里,那些男人各式各样,千奇百怪,他们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黑的、白的、漂亮的、丑陋的、瞎眼的、跛腿的、神经质的、傻里傻气的、下流委锁的、卑鄙的、龌龊的、无耻的,总之,形形色色的男人基本都到齐了。尽管有的男人她内心是非常厌恶的,但表面上还得强作笑脸热情接待,因为越是下流的男人,他越舍得出钱,你怎能得罪他们呢? “为了把她拴得更牢更紧,他哄骗她说以后一定要跟她结婚。她真的就信了,于是更加死心蹋地的为他充当挣钱的机器了。整整十年她过的都是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等到她人老珠黄、残花败柳的时候,他一脚把她蹬开了。因为哪个嫖客喜欢和老太婆做爱呢?她那干瘪松驰的乳房,失去弹性的肌肤又怎么去吸引男人呢?她没了吸引男人的资本,自然就挣不到钱了。她像一截甘蔗,被榨干吸尽了汁水,只剩下一把残渣。 “她被无情的抛弃后辗转回到家乡,隐性埋名,嫁了人,决心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但事与愿违,她怎么努力也不能了断过去的罪孽,她走过的地方太多了,接过的男人更是数不胜数。她走在街上不时有男人认出她来,跟她开下流的玩笑,她恐惧到了极点。终于,她过去的丑事被抖了出来,传为全城人的笑谈。她老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跟她离婚了。当时,他们已有一个三岁大的儿子,但儿子被判给老公,苦心经营的家一下子没有了,她最终还是落到个孑然一身、一无所有的地步。在家乡呆不下去了,她只好逃出来,又回到从前呆过的地方重操旧业,但现在,她的顾客尽是些民工,再也出不起高价了,往往一次五块、十块,她也来者不拒,毕竟她要活下去啊。 “后来有一天,她在她狭小的出租屋里“干活”的时候,被警察当场抓住了,她交了罚款就被放了出来,这些钱是她靠五块、十块挣起来的,靠省吃俭用省下来的,出来后身无分文,她又在出租屋里拼命的接起客来。可是,当她聚到几千块钱时,又被警察抓住罚了个精光,这样辛苦都是为交罚款自忙活了,她忿忿不平,但也没有办法,毕竟她干的是见不得光的事,人家有理由罚她。后来她决定洗手不干,决心进工厂打工,可她年纪太大了,都三十几岁的人了,毕竟十八九岁的姑娘是一抓一大把的啊,又有哪个老板愿意要她呢?为找工作她受了很多羞辱,有人就直言不讳地奚落道:‘一把年纪了还出来打工,在家带带孩子不是极好!’这话刺中了她的痛处,是啊,本来她是在家带孩子的,可是不怀好意的男人却断送了她的幸福。 “找了很久工作都没找到,她不免有些伤心,多少次她都禁不住又要重新“下水”了,但一想到耻辱的罚款她就浑身战栗,这比受到嫖客的羞辱更让她气愤不过。因为,对她的这种罚款她感到是别有用心的,是一种让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说的明目张胆的掠夺和抢劫。 “最后,由于机缘巧合,她找到了森博,没费什么周折就进厂了,因为森博的条件很宽松,只要是人,你就可以进来打工,但一旦到干活的时候就不把你当人看了,甚至连牲畜都不如,就把你当机器使。 “森博招工的条件是13——60岁漫长年龄跨度,况且她又没缺胳膊少腿儿,自然就被录取了。森博敢以身试法招收未满十六岁的童工,敢在工资上冒天下之大不韪恣意剥削员工,因为在森博,经理就是皇帝,一切规矩都是他定的,《劳动法》在他眼里就是空气,他敢在《劳动法》规定的最低工资标准上再减两百元,他敢在规定的1.5至2倍的加班费里克扣50%,他敢……他敢做的事太多太多了,举不胜举,总之,他做的事总是与《劳动法》讨价还价,更多的却是目无王法,背道而驰。 “她在前三个月,经理以试用期为由,巧立名目每月扣去她两百多块钱,虽然到最后她只能拿到少得可怜的一点点工资,她还是很高兴,因为她再不用拿辛苦接客挣来的钱去白白交罚款了,在这里,尽管少拿一点,毕竟每月还有盈余,不像以前会被罚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条短裤。 “现在我终于明白,打工者不外乎两种人,一种是求出路的,另一种是没有出路的,我和她就属于后一种,都为一个逃字躲在这里苟且偷生。也许是由于同病相怜吧,悲苦的命运让我们走在了一起,我们相互舔拭受伤的心,彼此都感到莫大的安慰。……”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 后来在大傻的引荐下,我认识了她,她的确是个很不错的人,随和,谦逊,彬彬有礼,我想若在十几年前做到这一点,她的命运就不该如此了,不过,遇到大傻也是她不幸中的万幸了。看来,女孩漂亮的确不是件好事,她要比相貌平平的女孩遭遇更多的诱惑与陷阱,从而把自己的人生弄成一场恶梦。 由于岁月的侵蚀,尽管她的身材不再曼妙,气质也不再风姿绰约,但在广受性压抑煎熬的打工仔眼里,她仍是被意淫的尤物、被强暴的潜在候选人。正如美好的爱情总要因生离死别而更显凄婉一样,他们也不可规避的落入了这个俗套,生与死把他们隔到了最远的距离。 那是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深夜,她出去为上夜班的大傻买夜宵,在回来的路上路过一截行人稀少的林间小道时,她出事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截住了她意欲强暴,但她奋力反抗,拼死不从,恼羞成怒的男人就在她身上狠狠扎了七刀,当我们赶到现场时,鲜血在她倒下的身体周围染红了一大片,血水和着雨水正沿着沟沟坎坎汩汩而流,饭盒扑翻在地,夜宵撒得到处都是。她大睁的双眼是愤怒的,僵硬的身体显示的是一股决绝的姿态:她的双手死死的护住下身,直到生命的最一刻也没有松开。大傻扑到她身上号啕大哭,苍凉的哭声撞在现场每个人的心上,无不令人潸然泪下。 她死后,大傻像失了魂一样变得颠三倒四,神经兮兮,唯一清醒的行为是他每天必去公安局打听案情。好在有一天,凶手终于落网,大傻松了一口气,但从此他再也没有清醒过。 大傻终日以泪洗面,昏昏噩噩,快要到了崩溃的边缘,我劝他振作起来,说若她地下有知,也不希望看到他这个样子,大傻泪流满面,呜呜哭道: “她怎么那么傻呢?遇到这种事难道值得用生命去交换吗?难道我会因此而责怪她吗?不会啊,永远不会啊!这又不是她的错!她太不理解我的心了,我现在是永远失去她了,她不知道我这心里有多痛、有多恨啊!” 大傻终于在森博呆不下去了,他决定离开,我问他准备去哪里,他说他也不知道,他只想带着她到处走一走,散散心,我很惊讶,但对他的决定又非常理解。 他走了,很小心的抱着她的骨灰盒在胸前,就像从前抱着她一样。我趴在窗台上,望着他们渐渐远去,心里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身后有两个男人在嚼舌根,惹得我不胜嫌恶,只听他们说: “这年月再没见像大傻那样痴情的男人啦!” “可人家已经死了,再痴情又有屁用呢?” “这大傻脑子肯定有问题。” “可不是吗?要不怎么叫大傻呢?” “那女人也是个脑子有毛病的,她以前是做‘鸡’的,跟人干一万次都干了,这次却不愿意了,白白送了命!其实依了又怎样呢,就当嫖客不肯付钱嘛。” “她那种女人,早没脸了,还在乎什么呢?依我看,八成她是想博个虚名,既当婧子又立贞节牌坊,好愚愚大傻,谁知聪明反被聪明误,害了自己性命……” 后面传来一阵窃笑,我怒不可遏,飞身扑上去朝笑得快岔气的那个家伙闷头一顿暴打,当时我想到的是:干脆送他上西天算了。 从此,我再不敢轻视任何女人,特别是曾经误入过歧途的女人。 77 在男女问题上,经理奉行的政策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经理可以寡廉鲜耻的跟女秘书颠鸾倒凤,却不允许男女员工互递秋波,彼此抚慰寂寞孤独的心灵。违者双双是要被开除的,因此,情欲与工作便成了轻与重的问题。但大部分员工千里迢迢赶到这里都是为了几个钱,而不是为发泄情欲来的,所以,他们无一例外的选择了工作而克制了情欲。 当空闲下来的时候,压抑的员工们便纷纷寻找排遣之道。男员工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尽情发泄;女员工不爱运动可就惨了,她们只有三三两两闲坐在一起,茫然而哀怨,空对花好月圆,蹉跎着如诗如歌的青春…… 这似乎是一条铁的纪律,没人敢越雷池一步。其实大傻他们轰轰烈烈的爱情也是在地下进行的,只是出事以后才弄得世人皆知。那时,即使经理想开除他们也已经晚了。 诚如再严酷的法律也有人敢以身试法一样,面对经理的淫威,终于迎来了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这位英雄便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一天晚上,他把一个姑娘带到宿舍里来了。我们没有感到惊讶,因为这在平时是常有的事,总有按捺不住的姑娘会隔三岔五的跑进来,跟我们打情骂俏,开下流的玩笑,让彼此都得到暂时的满足。 姑娘虽是他带来的,但一聊起来便成了大家的了。大家群起汹涌,把姑娘围在中间,流里流气的争相与她搭讪。姑娘乐不可支,不时发出吃吃地笑,那情形就像被轮奸一样,而姑娘自己是相当乐意的。 被如此厚待的姑娘倒冷落了本不该冷落的人。我上铺的兄弟因插不上一句话而被晾在了一边,默默咀嚼着孤独,了无生趣。看着一群色狼在吞噬自己的女人,他也无可奈何,谁叫他把她引入狼窝呢?毕竟,他们是那样饥渴啊! 夜渐渐深了,姑娘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大家的脸色不自然起来。一股暧昧的气息立即充斥了整间宿舍,大家各怀鬼胎,激动,令他们的脸涨得绯红。姑娘最后假装矜持的爬上了我的上铺,色狼们一齐望向我,眼里满含羡慕和忌妒,我感到莫名其妙,好象待会儿我就是受益人似的。 以前从宣布睡觉到最后一个人爬上床,起码得耗上一个小时,这次却例外的十分钟就统统搞定了,还有以前只要几分钟就会响起的鼾声,这时却迟迟没有响起。 大家都屏气凝神,仿佛在等待什么。宿舍安静得像坟墓,哪怕被极力抑制的微微的呼吸,也无比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 我感到今夜的气氛是多么的不同寻常!想到离我咫尺之遥的上铺正躺着一个近乎半裸的姑娘,我的心就再也止不住地狂跳起来。但上面平静得像没人一样,不免让我感到失望。 哪怕她翻个身也好啊!我想,即使这样也会令我全身战栗的。可惜上面什么也没发生。我怀疑他们是不是还躺在那里。 “她在想什么呢?她睡了吗?”我暗自思忖,显得百无聊赖。我现在睡意全无,恐怕今夜要失眠了。“都是那个骚娘们害的!小狐狸精,坏透了……”我心里恨恨的骂道,像个神经病似的。 突然,寂静的宿舍里拉起了一声长鼾,像平地惊雷,震得沉思冥想、毫无防范的我打了个惊颤。这声长鼾就像破晓前的第一声鸡啼,紧接着,其余的鼾声仿佛突然醒悟过来似的,争相响成了一片。 我似乎得到了某种启示,也许上面的姑娘也在等待什么呢!我狡黠地笑笑,也假装拉起了鼾声。我肚子都笑痛了,有几次都抑制不住差点笑出声来,但我还是拼命忍住了。其代价是:我的下嘴唇都快给自己咬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我的连着上铺的床铺果然抖了一下,接着又归于平静,大概老奸巨滑的姑娘是在试探。不久,床铺又连续摇了三下,周围的情况依然没有什么异样,打鼾照样像打雷一样。 上面似乎犹豫了片刻,之后便迫不及待的疯狂摇晃起来。我就像躺在一架高频振动的振动机上,身体随着铁架床一起共振起来。我的脑袋不停地磕在坚硬的床板上,都快震出脑震荡了。我沮丧痛苦到极点,远没有刚才期待的那么兴奋。想起上床前色狼们羡慕的眼神,我真是委屈得要死! 男员工的宿舍不像女员工,床上都围了床帘。男员工的床上最多挂一顶蚊帐。可我上铺的那位仁兄甚至连蚊帐都没有!因此,他们此时的行动就完全凭借夜色的掩护了。但不妙的是,今夜月色朗朗,光可鉴人。色狼们便统统把身子朝向姑娘这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欣赏着现场版的超级A片。这当儿,估计那姑娘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铁架床摇了一个多小时才停下来。其间,有的鼾声像慢慢滑入梦境似的越来越弱,但随着摇晃的突然停止,鼾声就像吃了兴奋剂一样,又亢奋地欢叫起来。我忍俊不禁,同时全身又筛康似的乱筛,骨架几乎都给筛散了。 上面平静了一会儿,鼾声依然大作。铁架床动了一下,我感到上面有人想翻身下床,我赶紧闭上眼睛。 大概人已经爬到经过我头顶的时候,我忍不住睁开眼睛,只见一只雪白粉嫩的女人的腿正试探着伸下来,踩在床梯上,接着伸下另一只并不亚于前一只的嫩腿,踩在下一级床梯上,整个身体便堕了下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银盆大的屁股,光溜溜的,什么也没穿,我的脑袋嗡地一响,血液直赶倒着流;接着是一截光滑的小腹滑了过去,小巧玲珑的肚脐上拴着一枚指环,在月色下熠熠泛着银光;再往上,露出两颗水蜜桃般的少女的乳房,由于身体的晃动,乳房也跟着颤颤巍巍抖个不止;瘦削的锁骨上面,露出一截纤细的脖子;紧随其后,她的尖尖的下巴已经看得见了…… 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得像个死人似的。大概没有引起怀疑,她离开铁架床,蹑手蹑脚地向卫生间走去……其时,趁着月色,我睁开半只眼,瞥见她赤溜着身子,在月光下一扭一扭的走步,竟是那般丰姿卓越,惹人心碎…… ……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几乎每个晚上姑娘都在我们宿舍过夜。要知道,色狼的眼睛是雪亮的,因此不过多久,姑娘的身体对我们来说已不再有秘密,我们非常清楚她身上哪儿有块疤,哪儿有颗痣。最后要我们再从她身上找出未曾发现的新东西,竟比获诺贝尔奖还难了! 只要我们缄口不举报,他们就永远不会被开除。但世上的事没有什么是一层不变的,只有变化才是永远不变的真理!我们暂时不举报并不等于永远不举报。当我们感到腻烦的时候,突然感到自己是个十足的蠢货、可怜虫! 给人家欲死欲仙的快活,自己却只满足于猥琐的偷窥,打眼睛牙祭。殊不知暂时的刺激过后,接着便是更大的煎熬与惆怅,与其说这是望梅止渴,还不如说是饮鸠止渴,非毒死自己不可。 我们要求姑娘回她自己宿舍睡觉,并直言不讳地告诉她,这里已不再欢迎她了。但姑娘于我们的警告不顾,依旧置若罔闻,我行我素。迫不得已,我们只好向经理举报了。 一个小时后,他们双双连同铺盖卷都到了厂门口。他们被开除了。 经理开除人往往是毫不留情的。他的作风是:哪怕“莫须有”的罪名,他也会干脆开除了事。这就和“宁可错杀三千,也不可使一人漏网”有异曲同工之妙。 关于这次“同居”事件,经理甚至都没有进行调查,只三言两语随便问几句就结案了。效率之高,令人咋舌。我想,我若与某人有怨,随便安个罪名向经理举报,岂不很快就将此人除掉了吗?我不禁毛骨悚然。 晚上,看着空荡荡的上铺,我有些难过,但又没有办法,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姑娘把她的快乐建立在我们的痛苦之上,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还有她每次快活完跑到卫生间冲洗,一进去就泡在热水里不肯出来,我的妈呀,20块钱一吨呀!洗公家的也不是这个洗法啊——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更有甚者,她还将用过的卫生巾丢进便池里,害得一个月总有几天粪便横流,泛滥成灾…… 总之,一个人被打倒后,各种罪名就来了,人也就一无是外了。当然,当我们还对那个姑娘感兴趣时,这一切又不是问题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那个傻傻笨笨、自以为是的姑娘。她曼妙的胴体永远铭刻在了我大脑的褶皱里…… 78 经过这次事件,经理要求保安每晚11点到12点进行查寝,严格杜绝同居现象。保安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平日,他们也被经理列为禁欲的对象,不许与女工发生任何瓜葛,可是现在,他们可以名正言顺的进出女工宿舍了! 以前,保安的待遇比起男工可差远了,男工至少还可以在车间与女工唠唠闲话,碰碰小手,闻闻她们身上散发的体味,呼吸从她们口里吐出的空气,可是保安就没这份福气了。他们就像一群庙里的和尚,只管吃素念经,没有任何女人去光顾他们。但这次时来运转,也合该他们扬眉吐气了。现在倒轮到男工们忌妒得要死。 11点刚过,保安就迫不及待的要行使权力了。他们先从男工宿舍查起。他们装腔作势的火速查看一遍,便迅速向女工宿舍摸去。这时他们个个就像排雷兵了:慢慢看,仔细探,生怕错过一寸地方。 摸进每一间女工宿舍,保安都会把头伸进每一块床帘中去,仔细检查。看完床铺还跑到卫生间去看,有时碰到卫生间亮着灯,保安便使出二指弹,往门上撑去…… 没开,证明姑娘从里面上了锁,保安自认倒霉,就敲响门,说要查房,麻烦快点。说完假装极负责任的候在门边,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鬼样子。 过一会儿,里面的姑娘打开门,一股幽香溢了出来。冲完凉的姑娘恰如一朵出水芙蓉,亭亭玉立在门口,轻启朱唇说里面没人,但保安不信,非得挤进去一探究竟。结果,趁机就将臭烘烘的身体贴在姑娘高高隆起的胸脯上揉上几圈,方告罢休。 运气好碰到没锁门的马大哈姑娘,保安这趟查寝就算够本了。若保安使二指弹撑开了门,一丝不挂的姑娘便尽收眼底,也不管人家如何失声尖叫,他先一饱眼福再说;有些脸皮厚的,“对不起”说了一箩筐,就是不见他挪动半步,直到人家姑娘哭出了声,才讪讪离去。 慢慢地,保安的胆子越来越大,他们竟敢于把手伸进熟睡了的姑娘的内衣里去摸人家的乳房了,但奇怪的是,被摸的姑娘没有一个奋起反抗的。 也许她们因为恐惧、或肉麻的刺激而不愿醒来罢了…… 后来听一个女工说: “我不想知道他是谁,我只要知道他是个男人就行了,再没有比得到这个更让人如痴、如醉、如狂的了……” 在绝望得令人窒息的工厂里,在经理的几近变态的禁锢下,所有的人——包括善良的、凶恶的、高尚的、卑微的、聪明的、愚笨的、施虐的、受虐的——全都疯了。 79 猪无能找来那么多不值钱、甚至是亏本的订单,表面上使工厂呈现出一片火红的景象,但实际上,公司银行帐户上的资金却是出多进少,入不敷出。不消几个月,以前积累的那么点家当便消耗殆尽,资金周转陷入困境,公司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 虽然如此,猪无能还把这种订单弄得像赶庙会似的源源不断的接来,殊不知,接这种单是越接得多就越亏得大,不接倒还能保本。 但经理看不到这个,他把猪无能神化了,以为猪无能对工厂是赤胆忠心的,他甚至把他比作诸葛亮,为匡扶汉室可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真是好笑得要死。 自从猪无能接上这种“自杀式”的订单后,公司的业务招待费急剧猛增,自然全是猪无能一人耗去的。不管他报销多少,没有人敢说三道四,甚至连财务经理都奴颜媚骨的直问猪无能钱够不够使,千万别让自己吃亏。那意思好像是说让公司吃亏得了。 有了这句话,猪无能就更加有恃无恐了。他变本加厉的大把烧钱,毫不含糊,好像那钱是树上结的,或是自己印的似的。 只要一有愚弄公司的客户来,哪怕人家下的只是价值几百块钱的袖珍订单,猪无能也一定会整出中南海接见外宾的接待规格来。好吃、好住、好玩招待人家,还嫌不过瘾,有时他会突发神经病送人家红包,倒搞得人家莫名其妙,既而面红耳赤,尴尬不已,心里大发感慨:“到底是他疯了还是我?” 猪无能的阴谋是:以公司的名义,超低价接下订单,然后回过头来私下接受客户回扣。 这样一来,公司就大踏步地走向死亡,猪无能因中饱私囊而越活越年轻、越活越滋润了。 有了钱,在人前猪无能还能做出彬彬有礼的样子,我也实在佩服他的耐性。只是那帮没骨气、又愚蠢的人依旧对他顶礼膜拜,信任有加,从而间接纵容这只巨蠹越贪越起劲、越贪越放心了。 诚如天下没有包住火的纸一样,猪无能的好梦也没能一做到底,有始有终。 经理愚蠢,并不等于老板也跟他一样愚蠢。虽然远隔千山万水,老板凭借他天生敏锐的嗅觉还是嗅到了点珠丝马迹,但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就像很多事情一样,虽然拿不出证据,但凭直觉你会知道就是那么回事! 很快,老板把猪无能调走了,调到总公司他眼皮底下看着,他认为这样,猪无能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吧! 猪无能一走,经理像被人抽了主心骨一样,整个人都瘫了。他浩叹公司失去了一员干将、能臣,将是莫大的损失。 随着猪无能的离任,订单一终断,公司在亏损到两百万的时候就嘎然而止了。但经理不认为这是件庆幸的事儿,反而痛心疾首的断言:这将永远失去翻本的机会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一个有勇无谋的赌徒,显得既自负又愚蠢。 在员工大会上他也会假惺惺地流下几滴眼泪,假装痛责由于自己的失职给公司造成了莫大的损失。戏演得声情并茂,非常感人,那情形就像他马上要切腹自杀以谢天下一样,结果第二天他仍活蹦乱跳的,毫发也未损一根。 煞星猪无能走后,公司疯狂亏损的势头被遏制下来,但订单锐减,公司又被打回原形,重新蒙上了一层摇摇欲坠、行将倒闭的阴影。但真正要倒闭似乎还不可能,只要老板想做“行业老大”的梦想不死,他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以为他资产凑数的筹码。 就像大人要孩子独立,说分家后不再管他了,但孩子饿得快死的时候,大人又不可能不去管孩子一样,森博这个奄奄一息的老板的宠儿,终因获得重新输血而活了下来。从此它像大病初愈的人一样,目光呆滞,失了元气。 80 似乎老板对森博放弃指望了。老板只零零星星找来一些订单,以适当的价格,让它勉强存活下去而已。一般一月亏上两三千块钱,老板不至于大发雷霆。 订单少了,没什么事做,人员就富余起来。经理被老板骂得快死了之后,待休养几天恢复了真气,他又变得神气活现起来。这次出山,他换了一副狰狞的面孔,把自己当成了裁缝:见人就裁,而且是一片一片的裁,毫不手软。 每个部门都有很多员工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蒸发了一样。我说过,经理让员工消失起来,就像秋风扫落叶一般的干脆和冷酷。 经理为显示自己不徇私情,就大义灭亲把他的女秘书先“干”掉了。他的办法是这样的:由于多少次的同枕共眠,他早已摸透了她那副德性,脾气既臭又自负,于是他就故意找茬同她吵起来。 无知的女秘书以为他还会像以往那样让着她,向她下跪、讨饶,承认错误。谁知这次他竟像吃了熊心豹子胆,针锋相对的跟她叫真,毫不妥协。女秘书暴跳如雷,歇斯底里的大吼大叫,几乎把天地搅得要翻转过来。 经理见火候已到,暗自得意,只说了句“不想做了你可以走!”女秘书先是一愣,瞪大眼睛,不相信他会说出这种话来。待回过神确信无疑后,就愤怒地跑回宿舍,立马着手收拾行李。 当盆盆罐罐、大包小包收拾好后,她跑回财务部结算工资。因为财务部事先得到经理指示,所以事情办得惊人的顺利。她本想在财务部逗留半个小时,打定主意若经理来找她赔罪,她就原谅他,刚才的事既往不咎。 但不幸的是,财务部这次出人意料的爽快,不到三分钟把事情全搞定了,因此她就再没了赖在这里不走的理由,便只好无限哀怨的拂袖而去。 她找了辆三成新的小货的来运行李,在经过办公楼的时候,经理无意中碰巧正站在一楼门口处,女秘书误以为经理是来见她最后一面的,就很孩子气的故意把头扭向一边,不去看他。 小货的喷着浓浓的黑烟,稀里哗啦乱摇着向大门驶去。 经理瞟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走进了大楼里。 这个蠢姑娘!我若是她,宁可花上一千块钱找辆奔驰车来接那些盆盆罐罐! 女秘书走了。接下来,不知道她又将成为谁的女秘书。 女人一旦把失足当成了习惯,就一定比端正她的歪脖子要困难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