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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我躺在床上看书。小蕙打电话问我昨晚有没有想她，我饶有兴趣的问：
“你希望我怎样回答？”
小蕙说：
“我希望你如实回答。”
我清清嗓子，说：
“不想……”故意顿了顿，“……那是假的。”
小蕙似乎陡地一惊，接着高兴地说：
“那就是想了，太好了，告诉你，其实我也在想你！昨晚，我发现你比读大学时成熟许多了。”
我兴致勃勃地说：
“是吗？那敢情不错啊，怎么我自己就没发现呢？”
小蕙说：
“哪有自己说自己成熟的，说了就是幼稚。”
我说：
“是这样。”
小蕙突然话题一转，说：
“对了，我托朋友给你找了个工作，你愿意去吗？”
我立即在床上坐起来，问：
“什么工作？”
小蕙说：
“本来是按你的专业去找的，但太难了，几乎办不到，所以只找到个仓库管理员的职位，你愿意吗？”
我说：
“仓管员离我的理想相差太远啊！不过我可以考虑一下。”
小蕙说：
“不过你要快点，去不去总要尽快回复人家为好。”
“知道了。”我说。
44
接下来一天，我陷入了极度的冥思苦想之中，左右为难，实在拿不定主意。晚上小蕙又打来电话，问我想好了没有，我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小蕙的意思是先做着，再慢慢等机会，况且管理几个仓库不是太麻烦，若理得顺还可以腾出时间来看书。这让我心动了，便答应下来。
十分钟后，小蕙再打电话过来，告诉我明天去公司面试。我长舒一口气。终于找到工作了！
第二天，我心急火燎的赶到那家名叫森博的半土半洋的公司，好象生怕人家反悔不录用我似的。公司很大，据说有两千多员工，我不禁目瞪口呆。比起家乡区区百来人的“大型企业”，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当我一脚跨进森博的大门，一个身姿笔挺的保安立即走过来，将我挡在门外，要求我出示厂牌。我说我暂时还不是森博的员工，因为我是来面试的。
保安冷笑说：
“面试了就保证一定聘得上？”
我惊讶的望着他，猜测他说这番话是何用意。这时，他挥挥手将我带到一边，说：
“咱们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我更加仔细地打量了他。
“我可以包你聘上，但条件是你得付我两百块钱报酬。怎样？”
我摇头说：
“不用了，我自己碰运气吧。”
保安说：
“不是我小看你，没有点过硬的关系你肯定聘不上，这里的要求是很高、很严的。你尽管放心，如果没有聘上，我可以退你钱。”
我还是坚持不用他帮忙，保安无奈，只得作罢。他向厂部打电话询问是不是有人来面试，在得到确定的答复后，他便开始核对我的身份证。确认无误，就叫我站在原地等候。
稍过一会儿，走过来一位年轻的文员小姐，将我带进经理办公室。
经理狡黠的转动着眼睛，泄露了他对我既欢迎又排斥的心理秘密。他的矛盾并非表现在表情上，他的言语也是既热情又冷淡。似乎我是一块鸡肋，食之无味丢之又“不敢”。我不知道小蕙托付的关系竟是这般若有若无，矛盾无奈。
我的学士文凭他是不屑一顾的，因为我将来的工作根本指望不上。他看了我的身份证，然后问：
“怎么，没有计划生育证吗？”
我吃了一惊，说：
“我刚毕业，还没有结婚。”
经理说：
“没有结婚应该有未婚证吧？”
真奇怪，我只知道结婚有结婚证，却从来不知道没结婚的还得有未婚证。
经理用手托起下巴，显得为难的样子，说：
“这就不好办了。”
我说：
“显而易见我没有结婚嘛！你不相信我？”
经理说：
“不是我不相信你，制度是这样规定的，没有办法呀！”
我气呼呼的喘着粗气，不说话也不走，过一会儿经理说：
“其实办个未婚证也很简单……”
我问：
“到哪里去办？”
经理笑而不答，只是说：
“你先去办吧！”
我领悟了经理的意思，退了出来。边防证能做假，未婚证未必就不行吗？
马路两边的灯柱、广告牌、公交汽车站标识牌上，到处贴满了办证小广告，我照上面随便打个电话，两分钟内就有人跟我接上了头，比110还快。
三言两语讲明情况后，再等上几分钟，一本崭新的未婚证便拽在我手里了。当然，为此我付出了五十块钱的代价。
办证人临走时说：
“不管超生不超生，你不能卡住人家谋生对吧？犯了错误就不许吃饭了，这对安定团结不利呀！”
我心里好笑，他坏事做了却还要以救世主自居，脸皮也真厚。但我还是感激他，因为若不是他，没有结婚的我因为没有未婚证而将被拒之门外了。
我回到森博，经理接过未婚证，看都没看就拿去复印，复印完，将原件退还给我，接着办理入厂手续，最后还为我制作了一张塑胶的厂牌。整个过程他很少说话，除非是非说不可，否则便金口难开，似乎有迫不得已的苦衷而显得万般无奈。一切办妥后，经理告诉我：
“明早八点正式上班。”
我点头说明白，便离开了经理室。我没有任何欣喜的感觉，整个人就像根木头漂在大海上，忽上忽下，完全失去了知觉。
经过保安室，我将厂牌佩带在左胸，有故意炫耀的意味。先前那个保安果然中计，酸溜溜地说：
“还真给你聘上了！”
我只笑了笑，走出门去。
后来才知道这伙保安真他妈的混蛋。其实他们在森博就像蚂蚁一般渺小和无足轻重，就更别说对面试者充当说客的本事了。保安不过耍了个滑头。面试者不管聘上还是没聘上，概率都是百分之五十，凭自己能力聘上的，以为保安出了大力，除付给两百块报酬外，感激的话还得说上一箩筐；没聘上的，为息事宁人，保安便退钱了事。面试者不吵不闹，保安分赃公平，心照不宣，于是始终不得东窗事发。于是，那些头脑简单、不明就里的面试者便屡屡上当受骗。
45
第二天早8点，我来到经理室听候吩咐。以为他会直接安排我到仓库上班，谁知他丢给我一双手套，说：
“跟我来。”
我不明底细，也不好问什么。叫跟他去就跟着吧。于是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像影子一样。他反背着手，一言未发。
我跟他向厂区深处走去，渐渐地又远离了主厂区，直到看见几排平房座落在长满杂草的荒土上。
经理向平房其中的一扇门走去。
门已经剥了皮，脱落的生漆洒了一地。门楣上，透气窗锈迹斑斑，一阵风吹过，铁锈像沙子一般簌簌落下来。我赶紧闭上眼睛。耳边立即传来经理杀猪般的号叫……估计是铁锈吹进他眼睛里了。
我木然地望着他，想帮他却又不知道如何下手。他气急败坏地一边跺脚，一边死命的揉眼睛，直到把眼睛揉得血红。当然他口也不闲着，放鞭炮似的劈劈啪啪骂娘骂个不止。
他的样子既可怜又滑稽，我感到既难过又好笑，那种感觉就像吃怪味豆一样五味杂陈。
揉了好久眼睛他才住手，此时眼睛已经惨不忍睹，肿得像两只烂桃。经理忿忿地掏出钥匙将门打开，一指里面说：
“你把这个仓库清理干净。废的丢出来，好的摆整齐，就这样，你自己干吧！”
说完又揉起“烂桃”，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走进去。这是个废弃已久的五金仓库，各式各样残破的机器、零部件、螺丝螺帽，像小山似的堆了满满一屋子。空气里充斥着机油混杂着铁锈的气味，令人作呕。
在“小山”上随便抽出个什么东西，就会引得“小山”像爆发泥石流一般哗哗往下塌。我赶紧往后退，不论哪个铁疙瘩砸在脚上都不是闹着玩的。我恐惧到极点，呆呆地望着“小山”，一筹莫展。
我一度想逃离这个五金仓库，但逃得了和尚逃得了庙吗？经理总有办法对付我，也许我自动滚蛋正是经理想要的结果。想了想，我只好强忍着难过留下来，戴起手套，小心翼翼地在“小山”上翻捡起来。
我从最上面的捡起。将破烂不堪、锈迹斑斑的机器零配件抱到仓库外面的空地上，看起来稍好一点的，就先在屋内清出一个角，再把它们在那里码放整齐。有的零件是实心铁的，很大很沉，我抱不起来，就拖着、滚着把它放到该放的位置。不一会儿我就累得满头大汗，体力也渐渐不支了，心情变得越来越糟。
我开始厌恶的把抱在怀里的零件胡乱丢在地上，而不是摆在地上。有棱有角的零件纷纷把水泥地板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小洞；而圆圆的零件则一溜小跑滚出去老远。有的滚到屋外，有的又滚回“小山”脚边，我只好懊恼地又将他们抱起来，各归其位。
没多久，雪白的手套磨得就跟两块抹布一样，又脏又破。
我走到仓库外面，看看爬到头顶的太阳。到中午了，经理还没有来通知我下班。我把仓库门掩好，走到一个小水池边洗手。水是死水，很久没换过了，臭得要命，但也没有办法不去洗它。一双黑不溜秋的手眼看是洗得花白了，但同时也变得臭不可闻。
我向主厂区走去，看到很多下班的员工往食堂赶，我也跟着他们走。但他们都捂着鼻子，先是象看怪物似的看着我，然后哗啦一声一齐跑得老远，脸上都是一种厌恶至极的表情。
我这才重新闻到手上的臭味，窘得忙把手缩进衣袖里。四下张望，洗碗池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一根针也插不进去，但我还是走了过去。
或许是闻到了臭味，正在专心致志洗碗的员工，突然像得到命令一般全都闪到一边，倒把猝不及防的我吓了一跳。由于人们自动让出一条甬道，我很轻松地占据了整个洗碗池，心安理得的将一双臭手反复冲洗干净。洗完手，我刚一离开，几乎贴到两边墙上的员工又呼啦一声围上去，争抢水龙头。
我走进食堂，确切地说我只走到食堂门口就打住了。因为只有一个窗口是开放的，员工们便只好排起了“长龙”，而且“长龙”还驴肠子似的拐了十几道弯，最后把“尾巴”伸到了门槛上。
排了半小时队才轮到我。中途频频有人插队，排在后面的人却敢怒不敢言。我初乍到，更加不敢说三道四，只有恨得将牙齿咬得咯嘣响。但不管怎样，终究还是轮到我了。
我伸出一根指头正准备点菜，舀菜的伙计握起菜勺猛地一敲不锈钢台面，嚷道：
“你碗呢？”
我说：
“我没有碗。”
伙计眼睛一溜，不耐烦地说道：
“没碗你用裤裆盛饭？”
我分辩说：
“我以为食堂是提供碗筷的。”
伙计狡狯的笑笑：
“食堂提供也不是白提供的——一块钱！”说着操起一个泡沫饭盒准备舀菜。
“你饭卡呢？”伙计又粗声粗气地问，他舀菜的手稍微迟疑了一下。
我一怔，说：
“我没有饭卡。”
伙计立即暴跳如雷，冲食堂里其他伙计喊道：
“这里有个捣乱的，快来人把他轰出去！”
我一时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发呆，后面的“长龙”响起了埋怨声，我赶紧退出了食堂。
有人告诉我，饭卡要到经理那里去领。我跑到经理室，不幸大门紧闭，人已不知去向。我无可奈何地走到一块草坪上坐下来。从那里可以看到坐在食堂里的员工在津津有味地吃饭。
食堂门口有两个硕大的胶桶，倒到里面的剩饭菜很快满溢出来，洒在地上。路过胶桶的人熟视无睹。一会儿，雪白的米饭就被踩成了泥浆的颜色。我的肚子饿得咕噜叫，口水在嘴巴里吞得咂咂作响。
午餐结束后，食堂的伙计牵来水管开始冲洗地板。这时开来一辆小货车，下来两个彪形大汉，将大胶桶装上车运走了。我默默地看着，自觉无趣，也走掉了。
下午我坐在仓库门口，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我呆呆地看着蓝天、白云以及坐在我屁股底下的大地。
天是湛蓝湛蓝的，纯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没有一丝杂质；风很轻，轻轻柔柔的吹，像少女的手；不知名的昆虫在草丛里跳来跳去，发出惬意的欢叫；阳光普照大地，给万物镶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环，分外耀眼……
仿佛整个世界都是欣欣向荣、生机盎然的，而我却感到自己是没有任何希望的。连午饭都吃不上。
这时，远远看见经理走过来，我忙起身回到仓库，戴起那双脏兮兮的破手套，假装卖力地干起来。
经理走进仓库，东瞧瞧，西看看，皱起眉头说：
“一上午才干这么点？！”
我没有分辩，使劲的拍拍手，像要拍去灰尘，故意引起他的注意。他果然看到了我的破手套，撇撇嘴才没再说什么。他背起手，在仓库里转了一圈，终究一言未发。临走将饭卡和一片铜钥匙递给我，说：
“吃饭要排队，就寝要按时，不许吵闹。”
经理走后，我拖起疲惫的身躯继续干起活来。
下午，他一共鬼鬼祟祟来过三次，每次都像土地公公从地下突然冒出来似的，把我吓个半死。我知道，他以这种方式检查我是不是在偷懒，这让我非常气愤。
“既然你不相信我，我也就不必那么傻了。”我想。
此后我随着自己性子来。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待休息够了再接着干，当然我是不敢耽搁太久的，毕竟活儿干不动，给经理说三道四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儿。但我已经不像上午那么傻了，一刻不停的干也没让人家说上一句好话。
休息时，我将窗户拉开一条缝隙，透过缝隙我可以看到那条来仓库的必经之路，只要经理不是飞过来，没有不被我老远就发现了的。因此他每次看到我的情形，都是一副干活不要命的样子。
干活的时候，我的眼泪一直没有干过，泪水和着汗水一起落下，打湿了脚下的水泥地板。我感到痛心极了，我想不到自己竟会落到这步田地。
46
第一天终于挨过去了，我累得筋疲力尽，腰都直不起来。由于饿过了头，晚饭也扒不下几口，纵然是饥肠辘辘也没有一点食欲。一天下来，衣服已经脏得不像衣服，像狗吐出来的杂碎，污秽不堪。我洗了又洗，但染上的油渍却再也洗不掉了。
我躲在浴室里偷偷哭泣，任水从头顶淋下来。水声哗哗，我的眼泪也哗哗。不知哭了多久，水停了，我的眼泪却没有停止流淌。
我麻木地干了三天，没有人说话，眼泪流干了，也晒不到太阳，偌大个仓库只有晦暗、潮湿和阴森，活象一座地狱。
没有人陪我说话，我就一个人唱歌，但马上发现自己的喉咙是哽咽的，唱比哭更难听，只是徒添伤感罢了；阳光就在屋檐下，离我只有咫尺之遥，我却视它为雷池而不敢逾越半步。阳光暂时是不属于我的，将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说什么都不是明智的。因为经理不会答应。
第四天，经理带来四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他们是新进厂的员工。
在经理面前他们显得缩手缩脚、老实巴交，但经理一转身，他们立刻就疯了。鬼哭狼嚎的唱歌，张牙舞爪的跳舞，猴子似的上窜下跳……他们将整个仓库变成了一座游乐场、疯人院。
我被他们的快乐气息所感染，呵呵笑个不停。真奇怪，一笑我郁结的心顿时像鲜花般怒放开来，似乎感到外面的阳光直直地照进了我的心田。
“你也唱一首吧！”一个正哇哇唱歌的少年在百忙之中招呼道，他的脚手也不闲着，在空中非常卖力的比划着，据说是跳舞。
我呵呵笑说：
“我不行啊，没你唱得好！”
少年手一摆，说：
“唱得好不好不重要，只要自己高兴就行。”
其他三个也都附和叫道：
“是啊是啊，自己高兴是最重要的。”
接着，他们无所顾忌地一齐唱起了《笨小孩》，那个真诚、迷茫又无奈的“笨小孩”被他们模仿得活灵活现，让人既感动又好笑。“笨小孩”的乐观、坚强感染了我，我的眼睛有点湿润，转过脸，悄悄揩去溢出眼角的泪珠。
我微微一笑，放开嗓门跟他们一齐吼起来。
“……哎哟往着胸口拍一拍呀勇敢站起来，不要心情太坏，哎哟向着天空拜一拜呀别想不开，老天自有安排……”
有人拿起废铜烂铁敲打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我们吼得越来越凶，整个仓库的屋顶几乎要被巨大的声浪掀翻了去。年轻人的能量真是难以估量。
等疯够了，我们便开始干活。闹归闹，真的干起活来他们也绝不含糊。提不起的就抱，抱不动的就扛，扛也不行的拖也把它拖走。他们不怕脏不怕累，个个虎虎生威，一副拼命三郎的样子。经理看见便乐了，逢人夸道：
“他们干起活真是不要命啦！”
我们猛干了两个小时，有人提议休息十分钟，大家举双手赞成。
我们找块空地坐下来，一个叫张平的小伙子从屁股后面摸出一包香烟，一人分发一支。大家哗地围上去，伸出黢黑的手恭敬地接过香烟，点上火，猛吸起来。大家都很快活，兴奋得像一群孩子。其实他们就是一群稚气未脱的孩子，如果生在有钱有势的家庭，他们不过是大学一年纪的学生而已——没有理由不是，只要他们愿意。
47
我们做牛做马似的干了一个星期，渐渐感到体力不支，就懈怠下来。到后来仅干了半小时就停下来休息。聊天、抽烟或干脆打个盹儿。有一次，经理竟像空投似的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而当时我们正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聊天。
经理铁青着脸，一言未发。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立马把我们击溃了。我们吓得脸色苍白，瑟瑟发抖，居然忘了爬起来，只是面无表情的盯住经理看。在经理看来，我们的行为完全是一种挑衅了。经理见火候已到，以雷霆之势跳脚骂道：
“混蛋！你们这是干什么？！公司是雇你们来聊天、睡觉的吗？你们以为是在自己家里，包吃包住，不用干活？你们的胆子很大，脸皮也很厚啊，真是厚颜无耻……”
经理是本地土著，一口夹生的普通话说得像单口相声，让人忍俊不禁。他口翻白沫骂了很久，我以为我们的经理在一怒之下，会把我们拉出去统统毙了呢！谁知等他骂累了，最后总结道：
“下次再看到你们这样，全部炒掉，工资也不用算，自己打包滚蛋！一群土匪！”
经理骂完，气呼呼地走了。我们被骂得虚脱了似的，颤颤巍巍，慢慢爬起来。
突然有人喊了一句：
“刚才是谁放的哨？”
大家恍然大悟，都义愤填膺的骂起来。
“是林望龙那小子。”大家相互看了一眼，发现少了林望龙，“他人呢？”
我们跑到面对小路的那扇窗户下，发现用一堆破铜烂铁做成的掩体后面，正躺着酣睡的林望龙。我蹲下去推他：
“喂，醒醒，睡得跟死人一样，还不快快负荆请罪，看你把兄弟们害得多惨！”
林望龙没有反应，还真跟死人一般。我的脑袋嗡的一响，眼前立即浮现不祥的情景，倒把自己吓得一跳。我麻着胆子再推了林望龙一把，这次觉得自己没使多大的劲，居然把林望龙推了个翻身，林望龙这才慢慢睁开眼睛，显得非常虚弱，像刚刚从阴槽地府赶回来似的。我忧心忡忡的问：
“你怎么啦？”
林望龙脸色通红，不好意思地笑笑，说：
“我头很晕，感到全身没有一点力气。”
林望龙想抬起手臂，刚抬起却又无力的垂了下去。我赶紧接住他的手，问：
“你是不是病了？”
我腾出一只手搭在他的额头上，却是烫得灼人。
“你发烧了呀！”我吃惊地叫道。
“可能是吧。”林望龙央求道，“能不能给我弄点开水来喝？”
我转身命令道：
“张平，你转到仓库后面，有扇矮墙翻过去就是宿舍楼，你去弄瓶开水来，龚志强你帮忙接应一下。”
俩人领命飞跑而去，不大一会儿，开水取来了。我以为林望龙会掏出药来吃，谁知他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开水，并没有吃药。我忍不住问道：
“你不吃药吗？”
林望龙说：
“感冒只要多喝开水，自然就好了。”
我不相信，说：
“照你这么说，医院的药岂不都不用卖了，医生也都失业了事？因为生病不用吃药，只要喝喝开水就可以了嘛！”
“那也不尽是这样，轻微的感冒，喝喝开水还是管用的。”
林望龙说话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拼尽全力说出来的。我不忍再与他争论下去，眼见他再想说什么，我极力制止了他。
一阵风吹过，我不禁打了个冷战，此时才发现，林望龙原来穿得非常单薄。不感冒才怪！
“天冷为什么不多穿点？冒充好汉讲潇洒吗？”我有点生气，忍不住奚落道。但话一出口马上又后悔了。因为我瞥见，他的衣服虽不是破衣烂衫，但已旧得看不出原来的成色；一双帆布球鞋打了十来个蛛网似的补丁，鞋底几乎磨穿了。这一身行头，怎么说都谈不上潇洒。
林望龙嗫嚅着，万般无奈的摇摇头，似有莫大的苦衷说不出口。倒是张平接下话头说：
“林望龙他晚上没有被子盖，一张薄毯子，垫一半还盖一半。”
我心里叹息一声，似乎明白了几分，为林望龙担心起来。他原是没钱买药，并不是认为开水真能对付感冒呀！我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二十块钱，塞到林望龙手上，叫他去看医生。其他人也都慷慨的将口袋翻转过来，几角几块的凑起来递给林望龙。
林望龙有些激动，但终究还是推了回去，只从我手里取了十块钱，说：
“买几粒感冒药，十块钱足够了。”
我坚持要林望龙不要乱买药吃，应当去医院看看。林望龙说：
“不用了，若去医院，一百块钱都不够。”
“那你把这二十块钱都拿着，万一怕少呢？”我说。
“真的不用了。我手指头很稀的，钱一到手上就留不住，我怕都花了去，到时还不起你。”林望龙认真的说。
“咳，尽说那个干啥！”我有些恼的说。
48
第二天，林望龙按时来上班了。他的脸没有昨天红了，却是异常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买药了吗？”我问。
“买了。昨晚吃了一次，感到好多了。”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应该请一天假好好休息。”
“不必了，能坚持的。”
林望龙说话的时候，眼睛一张一闭，好象没睡醒似的。我真替他担心。
开工了，大家七手八脚的干起活来。林望龙今天连一个十来斤重的马达都搬不动，走起路来踉踉跄跄，东倒西歪。尽管这样，他仍尽力想保持以往的状态，并不捏轻避重，显得不如别人。不一会儿他就气喘吁吁了。我走过去问他今早吃药了没有，他说：
“吃了。吃了四粒。”
我吃了一惊。我知道他肯定是从药房买的那种便宜的速效感冒药，却从不相信哪种速效感冒药一次要吃四粒！我说：
“你把药拿来我看看。”
看我这么紧张，他有些惊慌失措，忙把药盒递给我。只见“用法与用量”一栏里写着：一日两次；轻度症状一次一粒，重度症状一次两粒……
我脱口嚷道：
“你识不识字？这样乱吃药，你不要命了？！”
林望龙打了个哆嗦，嗫嚅说：
“我只想好得快一点……”
“糊涂！”我大声喊道，“你会中毒的！”
其他人闻声跑过来，七嘴八舌问林望龙感觉怎样，有没有哪里不对劲。林望龙像做错事的孩子，低声说：
“没有，只是觉得很困，打不起精神，很想睡觉。”
张平说：
“感冒药里一般都含有安眠药成分，林望龙八成是被安眠药弄晕啦！”
此时，林望龙已经坚持不住，摇摇欲坠。我们索性将他扶倒在一块展开的旧纸皮上，让他睡一会儿。我脱下外衣盖在林望龙身上，然后对其他人说：
“我们继续干活吧！”
都怪我们干得太投入了，以致经理神不知鬼不觉来到仓库时，竟没有一个人发现！大模大样睡觉的林望龙被逮住了，我连忙解释说：
“林望龙生病了，今早上又吃了过量的感冒药……”
“你不用解释！”经理粗暴地打断我，又开始了长篇大论的辱骂，“生病了不知道请假？躺在这里睡觉，不干活让公司白白付工资，这是赤裸裸的欺骗、敲诈！公司绝对不能容忍……”
林望龙被吵醒，睁开惺忪的眼睛，看到经理，忽地从地上弹起来，吓得战战兢兢。此时看来，他矫健的身手，完全不像一个病人了。
“你病了？！”经理讥刺的厉声问道。
“我……没病。”林望龙支吾半日，竟说出这么句话来。我惊呆了。
经理立即转向我，脸色铁青，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我。我面红耳赤，百口莫辩。
经理走后，我气愤地对林望龙嚷道：
“你怎么说你没病？好象是我撒谎似的！”
林望龙懵了，怔怔地望着我。张平忙说刚才他林望龙没醒的时候，我已对经理解释过他病了。林望龙非常内疚，脸胀得通红，样子很可怜。他低声说：
“对不起……我所以说没病，是因为我怕经理把我赶回去，这样就要扣一天工钱了……”
“糊涂！”张平气咻咻地说，“生病了还情有可原，你却说你没病，这样理直气壮的睡觉，算什么呢？岂不显得太嚣张狂妄了吧？何况，你还连累了别人……”
林望龙没有作声，眼睛却湿润了。
“不要再说了！”我打断张平，嚷道，“开工！”
49
几天后，仓库清理工作接近尾声，林望龙被经理以上班睡觉为由开除了。当我们余下的几个人最终把仓库收拾停当后，张平、龚志强、黄财喜分别以“上班抽烟”、“顶嘴”、“工作不积极”为由全部被开除。我再次惊呆了。
而同样上班睡过觉、抽过烟、顶过嘴、也不积极过的我却毫发未损，留了下来。
我气愤极了，跑到经理那里为他们抱打不平。经理却冷冷的说：
“他们原本就是作为临时工招进来的，只不过当时没跟他们如实说明而已，现在仓库清理完了，公司还留着他们养老吗？”
他们被开除了，他们自己倒无话可说，好象“罪有应得”似的。
我最后一次来到那个仓库。如今，仓库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而张平、林望龙他们却不见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在干着什么活儿。偌大个仓库显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回想过去一个月里我们一同干活的热闹情景，我不禁潸然泪下，恍若隔世。
50
我被经理带到生产车间的仓库。仓管员正在埋头写着什么，见到我们，马上站起来，脸上露出谦卑的笑。
他大概四十几岁，又矮又瘦，脸上皱纹很多，像湖里漾开的细密的波纹。经理绷着脸，语气冰冷的对那个仓管员说：
“你把仓库全部移交给他。”
说得这样直白，让我局促不安起来。我无法想象站在我对面的那个衰老的仓管员怎么接受得了！我感到我的脸都滚烫了。仓管员显得比我沉着，从脸上看不出他情绪的任何变化。经理走后，他没事人似的着手开始盘点。我心里很不是滋味，说：“不忙不忙。”但他坚持马上盘点。仿佛他拿着的是一个烫手山芋，想尽快脱手似的。
两天后盘点完毕，我坐上了他的位置，他却下生产线了。他被安排到一个既脏又累的岗位，一天到晚满身都是尘垢；手还要泡在水里，十个指头泡得又肿又白，像青蛙的肚皮。
每当看到他一身灰白、埋头苦干的身影，我感到内疚极了，良心倍受煎熬。他表面上无怨无尤，背地里跟人说起他的处境时却说：
“累、脏倒是不怕，比起在家种地要轻松得多，至少不用晒毒日头是吧？可我这心里苦啊、恨啊，平白无故就被别人一脚踹走了，还一句屁都不敢放！……他一个大学生，为什么要跟一个管仓库的争呢？我就搞不懂了……”
对他来说，做一个仓管员已经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但我却是被迫的，我是走投无路才做这份工的，我并不甘心我的人生就此止步，这就像一个梯子，我爬上去了，就会一脚把梯子蹬开，而这时我是需要这把梯子的。但谁能相信，我的梯子竟是他谋生的希望！四十几岁的人了，除了干他干得烂熟的仓库，他还能干什么呢？
我突然觉得自己太残忍了，真应当把仓库退还给他！可是我又想到，若没有这个梯子，我跨不过人生的这道坎怎么办？我一辈子会完蛋吗？真不敢想象！大学毕业后，我遇到的残酷现实告诉我，这个世界没有怜悯和同情！若机会只有一个，那就留给自己吧。这年月助人为乐真是自取灭亡。
我冷酷地揩去溢出眼角的忧伤的泪水，恨恨地咬了咬牙。我暗暗吃惊，差点认不出自己。
没过多久，那个前仓管员辞职回家了。他走的时候我去送他。他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个旅行袋，瘪瘪轻轻的，远没有他的心情沉重，这我知道。他说他打了十几年工，打累了也打烦了，想回去做点生意混混日子。我的嗓子涩涩的，说不出什么，唯有祝他诸事顺心。
时间到了，他转身向“突突”喷着青烟的长途客车走去。我突然看到的是一个孤单、落寞、步履蹒跚的老人的背影。夕阳西下，苍凉的余辉落在他瘦削的肩膀上，他仿佛不堪重负，把腰拼命地佝偻起来……
51
晚上，小蕙打电话问我工作干得怎样，我说觉得对不起那个前仓管员，因为我，他失去了对他来说很重要的工作。小蕙叹息一声，说：
“这个世界原本就是这样残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世事如此，你也不必太自责了。”
我嗯了一声。小蕙接着建议道：
“我们去海边吹吹风吧，看看辽阔的大海，心情也许就没那么难过了。”
忧郁令我憋得透不过气来。我正想出去散散心，于是立即答应下来。
我和小蕙并肩走在柔软的沙滩上，海风轻柔地吹拂着，凉丝丝的，感觉很清爽；哗哗的波浪声由远及近，随风送至我们的耳畔；远处马路上的车灯来回穿梭，像萤火虫在翩翩起舞……此情此景，一种说不出的惬意在我们周围流连萦绕。
“出来这么久了，有什么心得吗？”小蕙冷不丁问道。
“遇到过一些事情，对我的震撼也挺大。”我感慨一句，却不打算一一细说。
“是啊，即使你不愿多说，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小蕙说。
“出了学校，我才知道自己懂得不是太多，而是太少，而在大学那会儿，却以为全世界都装在脑袋里了。愚昧啊！”我说。
“的确如此，当我们还在大学时，那种所谓天之骄子的狂妄劲儿，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小蕙说，“刚刚走出校门，我也是清高得不得了，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凭着一股锐气，逞强好胜，瞎转乱碰，到头来却碰得头破血流。吃了亏，得了教训才清醒过来，原来世界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以前，自己宠自己，学校也编织美丽的谎言麻痹自己，那真是南柯一梦啊！”
“十几年的教育把我们骗了，书本上教的尽是些唯美易碎的东西：人人善良，事事和谐，满世界皆大欢喜。而现实恰恰相反：尔虞我诈，一个陷阱跟着一个陷阱，一个套子连着一个套子，就等着你去钻、去堕落。”我说。
“所以说，我们一离开学校就成了瞎子、聋子、侏儒、弱智儿。混成这样，我们的教育是要负责的。”小蕙说。
“关键是学校没有正确引导我们去认知这个现实的世界，而一味粉饰太平、美化生活，把我们欺骗在一个虚构的童话世界里，而等到终于有一天我们要面对现实时，一切都晚了。我们就像牙牙学语的孩子，一切得从头学起，因为现实是另一种规则。”我说。
“当我们受了伤，得了教训，变得适应现实时，可以说，我们的心已经死了，我们眼里只有丑恶的东西，不再相信任何人，包括我们自己。”小蕙说。
我悚然心惊，她似乎窥破了我的内心。现在那个前仓管员即使潦倒至死，也许我不会再掉一滴眼泪了，我的确是这么想的。这诚然是现实给我上的最真实的一课。
“作为大学生，我们是幸运的，同时又是不幸的。”小蕙接着说。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作为千军万马同过独木桥的决胜者，我们无疑是幸运的；但正因为接受了高等教育，我们的心态才被扭曲了。我们变得好高骛远，妄自尊大，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这个不想干那个不配干，到头来却是什么不会干，什么也干不了了。”小蕙说。
“你现在适应现实了吗？”我问。
“多少适应了些，但还是觉得力不从心。仿佛沉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里，想自救却无力自拔。”小蕙说。
“表面上看，你不是挺好吗？”我说。
“就像你说的，这只是表面上的。”
“怎么，你现在不开心吗？”我问。
“过去也没开心过。”小蕙立即回答。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在湖山干什么。”我说。
“我什么也没有干，我真的是被人包养的。”小蕙面无表情的说。
我哈哈大笑：
“凭形式上的坦胸露背，断定你就变成那种女人了吗？要知道，你在学校可是百里挑一的清纯玉女啊！”
“此一时彼一时了。”小蕙微微一笑，故意岔开话题说，“即便那么好你也没来追我呀！”
“傻瓜，我那会儿被文蔻‘缠’住了嘛。”我呵呵笑道。
“哎，问你，那时你背着文蔻偷偷喜欢过我吗？”小蕙意味深长的笑着问。
“啊，这个问题！”我的脸微微发烫。
“不是心里话别说。”小蕙嘴角一噘说。
“喜欢过。”我吃了一惊，老实承认。
“想我吗？”小蕙得寸进尺，大胆的问。
“想。”我暗暗叫苦。
“什么时候想？”小蕙连珠炮似的接着发问。
“手淫的时候。”我胡吹乱侃，故意逗她。
“你真坏。”小蕙照我的手臂狠狠揪了一把，痒痒的，“干嘛不想你的文蔻去？！”
“她嘛，太熟悉了，哪有想象的空间呢？”我索性玩笑到底。
谁知小蕙信以为真，一本正经的问：
“我在你的想象里是个什么样子？”
“那个骚劲啊，即使潘金莲再世恐怕也自愧不如呢！”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小蕙欲恼还羞又来揪我，却是咯咯先笑开了。等止住了笑，小蕙问：
“你怎么不给文蔻打电话？”
“奇怪了，我打电话还要通知你吗？”我说，“对了，你怎知道我没打呢？”
小蕙好象说漏了嘴，脸忽地红了，怔了怔，故作轻松地说：
“我自然是不知道了，我猜的，不知我猜对了没有？”
“NO！”我笑了笑，建议说，“既然你也在这里，我们一起给她打个电话吧。”说着，我掏出手机，准备翻查号码。
“别打，也许她不用这个号了。”小蕙的脸色极不自然，慌乱地阻止道。
“用不用这个号，打打不就知道了？”说话间我已经拨通了文蔻的电话，“瞧，不是还用这个号吗？”
突然，小蕙的手提包里响起了电话彩铃声，悦耳的音乐袅袅娜娜传出来，在我们周围萦绕不去。
小蕙茫然的望着脚下的沙滩。我提醒说：
“你的电话。”
小蕙好象没听见，并不去摸手机。她期期艾艾，显得魂不守舍。
我突然明白过来似的，掐断手机呼叫，手提包里的彩铃声也就嘎然而止。我吃惊道：
“我拨的是你的电话？”
小蕙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脸色通红。
“你有两个电话？……你没有把文蔻的电话告诉我？”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对峙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凝固了。我们似乎身陷梦境。
说实话，我并没有因此生气。我只是错愕，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我猜不着。
52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小蕙以为我已是怒不可遏了，没等我发作，索性来个先发制人：
“够了！我是欺骗你，怎么样？可以实话告诉你，自从毕业后，我压根就没再联系上她，我跟你说起的关于她的事，全是我凭空杜撰的……”
小蕙怒目圆睁，情绪非常激动，我吃惊不小，忙打断她说：
“小蕙，你冷静些。我没有生气，也没有怪你，你不要这样好吗？”
小蕙怔了一下，这次轮到她吃惊了。慢慢地，她平静下来，虚脱了似的耷拉起脑袋，懒懒地垂手立着。我轻声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小蕙红着脸，头埋得更低，说：
“你真笨。”
“我真笨？”我琢磨着这天上掉下来的一句，百思不解。于是更加疑惑的望了望她。
“说你笨还不承认，笨死啦！”小蕙跺脚嚷道。
小蕙眼里突然噙满了泪水，在月光下反射出晶莹的光芒。我不知所措，结结巴巴的说：
“小蕙，你……”
“你很讨厌，逼着人家要把这种难以启齿的话亲口说出来。”小蕙恼恼的说。
“别考我的智商了，你就直说吧。”我说。
“在大学，你就从未感觉到有个女孩暗恋你吗？”小蕙蚊子叫似的嘤嘤说了一句。
“谁？”我吃了一惊。
小蕙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咬着嘴唇不再作声。我恍然大悟，终于明白那个女孩必是小蕙无疑了。但简直无法相信，说实话，我从未觉察到她内心灼人的秘密。回想过去，她竟是一个暗示的眼神也没有啊！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明知故问：
“那个女孩是你吗？”
小蕙没有否认，以沉默代替回答。过了一会儿，小蕙问道：
“你知道我在大学为什么不谈朋友吗？”
我摇摇头。
小蕙说：
“都是因为你。”
我的脸热得发烫，不知是激动还是尴尬。
“我陷得太深了，除了你，任何男孩子再也无法打动我的心了。”
“你太傻了。”我像一般言情剧里的男主角这样说道。
“我承认。但那时就是那么固执，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时，你、我、文蔻常在一起玩，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你心里的秘密呢？你隐藏得太深了。”
“那是你太粗心或太麻木了。但文蔻知道，女人就是敏感。”
“文蔻知道？！”
“女人跟女人就是隔着几千里，靠嗅觉也能闻出彼此的味道来。男人都是马大哈。”
“既然文蔻知道，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就是她的聪明之处。她明明知道，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点破了，大家朋友都没得做，多尴尬。”
“这个文蔻！”
“后来文蔻去了北京，临走前，她暗示我可以去找你。”
“啊，她真的曾这样大度的把我让给你？”我伤心欲绝，吊起嗓门喊道，“这么说，当时她的眼泪就是假的啦？”
“对不起，我刺到你的痛处了。但我感觉她暗示的就是那个意思，但愿我的感觉出错。对不起。”
“我发现她真的是个人才，演技太高了，不当演员真是屈才了！”我气愤难平，恨恨地说道。
良久，我望着小蕙，幽怨的说：
“你终究没来找过我……”
“当时我真的很激动，以为我终于会得到你了。可你到底是不属于我，对我是那样漠不关心，无动于衷。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既可悲又可笑。”
“我们做了四年好朋友，了解得太多，爱的嗅觉就迟钝了。”
“可能问题是出在这里，但令人不解和气愤的是，为什么你和晏虹就那么快搞到一起去了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惺惺相惜吧。”
“不是，你那是报复。阿超带走了你的文蔻，你就搞他的女朋友，一报还一报。”
“你是这样看吗？”我惊讶的盯着小蕙的眼睛说，“当时我和晏虹很痛苦，都需要安慰，但你那时不见了，离我远远的，我像是众叛亲离了。”
“当时你可把我气坏了，你太花心，我恨不能打你打到十八层地狱，又怎能巴巴儿来为你舔舐伤口呢？”
“对不起，真不知道我会让你那么伤心。”
“别说对不起，其实也不能怪你，要怨就怨今生有缘无分。乞求来的爱不是爱，与其得到你虚伪的爱，还不如一直让我独自饮恨下去。”
“所以直到离开学校，你都不愿再见我啦？”
“其实在离校的前一个晚上，我打过电话到你宿舍。我私下打赌，若找到你就把一切跟你坦白，然后听天由命，事情最后落到哪一步都无怨无悔了。可惜你不在，我想你一定又跟晏虹花前月下缠绵去了，一怒之下，第二天我就独自离校南下了。但是，一坐上火车我就后悔了。无论如何都该见你最后一面啊，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为弥补懊丧带来的绝望，我给自己一个希望，我保留了那个手机号，一直舍不得废弃，为的就是期待哪一天你给我打电话。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你终究打给我了。那个晚上我一夜没睡，兴奋得快要疯掉了。
“但是，兴奋是短暂的，立刻我又陷入了无边的痛苦之中。以前那个程小蕙已经死了，现在的程小蕙却只是一具躯壳——行尸走肉的躯壳！又哪还有资格爱你呢？与你重逢只能让你受到玷辱，让我徒增伤悲。我理应悄悄熄灭内心的热火，不再妄想，但我没有做到理智上应该做到的事情。为什么呢？那是一种自私的心念在作怪。
“我等待了四年，梦想了四年，耗费了气血与精力，还有一去不返的青春，结果我得到的是一场空。离开学校，踏入社会，我才发现自己是那么的傻，不可救药！但我从不后悔爱你爱错了，而是自己没有争取，没有尽到努力，却在等待中消磨了岁月。试想，谁会把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双手奉送呢？不会，永远不会有人这样做。这条真理，学校没有教给我，社会却教给了我。
“离校后，我本想去深圳，但因为没有边防证，我被挡在了深圳的大门之外。梦想受挫，第一次灰心丧气。退到湖山，为找工作我遭遇了很多欺骗和诱惑。对于诱惑，我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进行抵抗，但他们要骗我，我就没辙了。他们骗光了我的钱，既而又想骗我的身子。那时，我已经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
“仅仅一个月，我像经历了一生的苦难，比起在学校那会儿，那真是阴阳两重天啊！我措手不及的遭遇一个接一个的阴谋和陷阱，没有丝毫还手之力。痛定思痛，我恍然大悟：我已然步入了真正的现实！我恨恨地下定决心，绝不束手待毙了。
“你知道，作为女孩子要想一步登天是有捷径可寻的，只要你付得起代价，你知道我指的代价是什么。不是要骗我的身子吗？拿条件来换吧！事到如今，我全然不在乎这个了。女人这个东西，给谁都是给，与其最后给个庸人，还不如自己先拿来当个‘砝码’。
“当再有老板诱惑我时，我便放弃了反抗。当知道我还是处女，他很震惊，说什么如今的女大学生居然还有处女，真是件稀罕事儿。我觉得这话听起来相当刺耳，恶心得要命，但我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以前说得太多，现在我已经无话可说了。从此我被他包养起来，他给了我很多钱，曾被骗去的钱又数十倍、百倍的补偿回来，我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意。
“他买了一套房子给我，每周去我那里一次。他把我像小猫一样养着，兴致来了就逗一下找找乐子，乐过了就抛弃一边，不闻不问。这些我都不在乎，我觉得我的心已经麻木了、死了，程小蕙再不是从前那个了。
“如果我心里还有一丝光亮，那是因为我不断的在回忆，回忆你的样子，回忆与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尽管我们从未单独在一起过，但在我的回忆里，却只有你和我，其他人就像被过滤了一样。
“内心经过一番痛苦挣扎后，我决定来找你。我要把我的爱情找回来，就像找回曾被骗去的钱一样，尽管这个比喻显得荒唐、可笑，但这恰恰证明，以前的程小蕙确实已经死了。
“当再见到你时，我的爱情重新被点燃起来。尽管我已经不配，甚至连想想都是罪过，但我还是来了，乞求你的爱情来了，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令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我对你的感情竟还是那般纯洁无暇，不减当年。越是这样，我越感到痛心。我居然现在还与文蔻争风吃醋，我试探你对文蔻还有没有感情，你说没有，这让我暗暗高兴。
“但我仍然担心你说的不是实话。我给了你我另一部手机的号码，却谎称是文蔻的，看你到底会不会打给她，你没有打给她，我暗自得意。我以为我将可以独自占有你了，若是那样，我已死的灵魂将藉此复苏。但今晚的事真让人感慨，太仓促、太意外了。你识破了我的诡计。我就不再隐瞒，索性向你坦白，和盘托出一切。”
听完她的讲述，我颓然坐在地上。若不是她亲口说出，我绝不会相信这是真的。我仿佛看见曾经的那个清纯可爱的小蕙离我越走越远，走向深海，最终消失不见了……
回想自己的遭遇，真实，完全是残酷的真实！我不禁要扪心自问，假如我是女孩，会不会是另外一个小蕙？我终于明白什么是大学生的不幸了。换句话说，假如小蕙没读过大学，她去做一个普通工人，难道她会拒绝吗？因此，当一条道路暂时行不通时，她便心急火燎的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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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又传来哗哗地波浪声。我回过神来，抬眼望望小蕙，她已是泪流满面。她的双肩在风中不停地颤抖。我舔舔干燥的嘴唇，无力地说：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小蕙望着我，嗯了一声。
我们乘出租车来到一座豪华别墅小区的大门前。
“到了。”小蕙招呼我下车。
德国风格的别墅群是那样高贵典雅，我不禁瞪大眼睛，心里慨叹：这就是天上人间啦！
“进去坐坐吧，我不说面子话的。”小蕙恳切的说。脸上依旧挂着两行泪痕，我在心里叹息一声，婉拒道：
“太晚了，你好好休息吧，不过现在也是熟门熟路了，我下次再来。”
小蕙调皮的笑笑，不由分说挽着我的胳膊往大门走去。路过保安亭，故意扯起嗓子嚷道：
“哥，你怎么现在才来……”
我惊讶地望望小蕙，她朝我猛使眼色，我赶紧闭上刚要张开的嘴巴，捂着肚子忍俊不禁。在她的挟持下我们快步走了进去。等走远了，我噗嗤笑了出来。小蕙只淡淡地笑笑：
“半夜三更带个男人回来，总得掩人耳目吧？”
小蕙强作欢颜的笑，有一种凄美的力量，不禁令我怔了一下。我突然想起刚刚在海边的谈话，便低下头，感到脸灼热灼热的，觉得自己笑得太不合时宜。
我们向一座单门独院的别墅走去。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就觉得时间过得非常漫长。气氛突然变得暧昧起来，我的心不由突突跳着，像做贼般心慌意乱。
打开门，里面的装饰让我眼睛一亮。尽管有所预料，但仍使我惊讶不已。小蕙端杯茶递到我手上，并嘱咐我随意。她便进内房去换衣服。我坐在沙发上，拘束得如坐针毡，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好。
我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那个新鲜劲呀，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看这个瞧那个，忙不过来。我的手不停的摩挲座下的皮沙发，柔软细腻的感觉透过指尖传遍全身，感到说不出的熨贴。
几分钟后，小蕙身着一袭轻裙走了出来。她的秀发已经放下来，用一个发夹拢到肩后；脸刚刚打湿过，像出水芙蓉般清爽娇嫩，暗香袭人。小蕙坐在我身边，此时的她俨然是一位贵夫人了，我更加局促不安，都不敢抬头去看她。小蕙咯咯笑说：
“别这样，又不是外人，用不着那么拘束。”
我说是，但心脏仍咚咚乱跳个不停。我真恨自己没出息，见不得世面。小蕙眼见劝也没用，索性跟我聊起天来。我觉得注意力分散后，的确没那么紧张了，便慢慢放轻松下来。
突然，一阵急促的门铃声骤然响起，我们都惊得一跳。稍稍迟疑后，小蕙从沙发上弹起来，抓住我的手说：
“快，他回来了，快躲起来！”
我一听，脑袋嗡地一响，心想这下完了，肯定要被人家以通奸罪打死了。一害怕腿也软了，任小蕙拖着，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踉踉跄跄瞎转乱撞。看来小蕙也吓傻了，带着我满屋子疯跑，可就是找不到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
我跑得气喘吁吁，加上连惊带怕，体力瞬间消耗殆尽，扑通一声扑倒在地，爬不起来了。小蕙傻了眼，急得直跺脚。我无声地仰天长叹，心想今天命绝于此，真是天意啊！
门铃越响越暴躁，我怀疑外面的人几乎要破门而入了。在我摇头晃脑慨叹命运无常时，突然瞥见一线黑不隆咚的所在。不管是刀山还是油锅，我翻身滚了进去。所幸安然无恙，我松了一口气。
待平静下来，才发现原来钻到了床底下！我看见小蕙的脚在原地团团转了几圈后，跑了出去。
打开门，传来一个嗓音不再年轻的男人的责备：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人家睡着了嘛！”小蕙故作委屈道。我仿佛看见她揉着眼睛，把自己弄成一副刚刚睡醒的样子。
“这么晚来，有什么要紧的事吗？”小蕙接着轻描淡写的问，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几个生意上的朋友聚聚，刚散伙，路过这里见你房灯还亮着，就想来看看，不知道你已经睡了。”男人似有歉意。
“今晚在这里睡吗？”小蕙的声音有些发颤，生怕他做出肯定的回答。
“不了，既然你想睡了，我就走了。”
小蕙默不作声，算是应允，巴不得他快走。
没听到男人离去的脚步声。外头沉默了片刻，空气立即紧张得凝固起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竖起耳朵倾听。
突然，小蕙爆出一声厌恶的尖叫：
“你干什么呀！”
她再要分辩什么，却咿咿呀呀说不清楚，好象嘴被捂住了似的。接着听见男人喘着粗气，嘴巴吮得咂咂作响。
小蕙挣脱男人跑进来。她太糊涂，明知我躲在里面，却还要把男人引进来，不是自取灭亡吗？但我又想到，也许这是女孩子寻求保护的天性吧，正因为我在里面，她才跑进来的。
小蕙被男人放倒在地，男人猛兽般扑上去撕扯她的衣服。小蕙挣扎着，像只被逮住的小鹿，却是越挣扎越激起致命的攻击。最后，小蕙筋疲力竭，身体如同溺水般无力的瘫软下来……她望着黑暗中的我，流下两滴绝望的眼泪。
那一刻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望着我的眼神，由信任变成怀疑；由希望变成绝望，最后变成刀子，直直地插入我的心脏，使我狼狈、汗颜、矛盾、苦痛……
这件事深深地刺痛了我。如果说海边的谈话，只是让我唏嘘，那么躲在床底下看到的那一幕却让我有种切肤之痛！每当想起，我的灵魂就像千百条无形的鞭子在抽打，让我痛不欲生。小蕙用女孩子最宝贵的东西换作“梯子”，爬上了物欲的颠峰，她成功了；但从另方面讲，她又失败了，也许这辈子她将不会从倒下的地方爬起来。
小蕙告诉我，那个男人很多间公司，森博只是其中的一间。
半年以后，小蕙卷走了男人一百多万块钱躲了起来，至今下落不明。我悚然心惊。为了钱，她可以把亲朋好友、兄弟姐妹、甚至生身父母都毫不留情的统统抛弃了，那么，还有什么是她抛弃不了的？也许她是想逃避吧，但逃避得了别人却逃避不了自己，不知她是否承认呢？
在我心里，小蕙已经死了，这比失去任何东西，都要让我感到悲伤、无助和茫然。
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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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来了位新人，是总公司派下来的，据说是大学生，在上面干过三年。经理大为兴奋，像迎接老子似的操办了一场欢迎大会（其实即使迎接老子也没这么隆重过）。那天，所有机器被迫停工，所有员工被赶到公司大操坪，顶着毒日头，开什么劳什子大会。
经理对着话筒，歇斯底里的叫嚣：
“今天，我很荣幸的告诉大家，我们公司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大学生……”
员工们的表情非常木然，似乎不明白大学生是个什么玩意儿；或是大学生跟他们无关，他们根本不感兴趣。员工们的态度令经理很恼火，他本以为他们也会像他一样欣喜若狂的。
我的心颤了一下，抬眼望望经理，迅速羞愧的低下头去。原来在他眼里，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学生！我的眼泪夺眶而出，眼见指尖几乎要戳进大腿里了，我却并不感到疼痛。
经理一番冗长的开场白讲完已是口翻白沫，然后极其谦逊地恭请新人讲话。新人还未张口，经理已经迫不及待，发疯似的鼓起掌来。他不断向台下猛递眼色，希图台下响起发自肺腑的、掌声雷动的欢呼，以显示公司上下对新人的到来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遗憾经理不是最优秀的鼓动家，估计他把巴掌拍烂了，这会儿台下却依旧鸦雀无声，置若罔闻。真是不给面子！经理气急败坏，脸胀得通红，但也没有办法，你总不能拿枪逼着人家鼓掌吧？
新人向经理做了个“冷静”的手势，经理尴尬地笑笑，垂手立在一边。新人整整西装领口，开始讲话。一开口，台下立即像炸开了锅。人人笑得东倒西歪、捶胸顿足。原来他是个磕巴，叽叽呱呱半天讲不清一个字，而且语速又快得像打机关枪，平均一个音节又要重复两至三遍，这就显得非常滑稽而让人忍俊不禁了。
坏就坏在他没有自知自明。他不管不顾，一路发飙猛讲下去，台下像被兜头倒了一盆糊浆，一塌糊涂，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尽管如此，台下还是拼命鼓起掌来。这回不用经理递眼色，掌声却是高潮迭起，经久不息。
新人开始还以为台下为他的精彩演讲进入了角色而沾沾自喜，后来才猛然醒悟，原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是喝倒彩！他气得脸色铁青，拂袖而去。经理吓得不轻，跳上主席台对着话筒一阵痛骂。无奈台下刚刚笑岔了气，因此任你经理怎么骂也是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无奈之下，恼羞成怒的经理只好大喊“散会散会”。至此，一场策划了一个月、本该圆满闭幕的欢迎大会就这样草草收场。
经理好心办坏事，自觉落了个没趣，就整天黑乎张脸，凡事找碴，把一腔怨愤泄在员工身上，惹得公司上下鸡飞狗跳，不得安宁。新人虚怀若谷，不记恨任何人，倒显得涵养万方，颇具大将风度。两相比较，众人第一次对他刮目相看。
55
新人在总公司只是个小小的业务员，月薪1200元。据说刚毕业那会儿，找不到工作，最后以下跪和零报酬这一招赢得同情，才得到这份工作。斗转星移，沧桑巨变，曾经不名一文的小小业务员，如今该扬眉吐气了。
被总公司派到下面，身份就成了“钦差大臣”，经理不明就里，如获至宝，马上封官晋爵，惟恐慢怠。因人设岗，先成立一个业务部，再因岗设人，封了个业务主管，独享一间办公室，空调、电脑、老板桌等等一应俱全。名为主管，实则自己管自己。
由于无人支使，只得事必躬亲，样样都要自己动手挣来。
一天，新人亲自来仓库领办公用品。表面上看，他性格温和、说话谦虚、笑容满面，其实骨子里那种自以为是的狂妄，却是随时都泄漏出来，想藏也藏不住。
领完办公用品，我请他在登记薄上签字。他欣然同意，于是龙飞凤舞地沙沙几下就签完了。我一看就懵了头，没一个字像母语啊！便玩笑问：
“你签的是哪国文字？”
他一听有些不高兴，耐着性子说：
“这叫书法，懂不？”
“原来是书法，我的确不太懂，惭愧惭愧。”我问，“老兄，说真的，你的真名叫什么？”
他更加不高兴的说：
“这就是我的真名呀！”
“但我左看右看还是看不出啊，倒像梵文。”我故意逗他。
“不会吧，你再仔细瞧瞧。”
我假装仔细地看看。这回我掏出了放大镜。随后一拍后脑勺又假装醒悟道：
“啊，我看出来啦！”
他兴奋地问道：
“是什么？”
“原来是你的英文名字。”
“咦……说说看，是啥英文名？”他吃了一惊，好奇地凑近了些，问道。
“按字面意思理解，好象是‘走在路上的狼’吧。”我琢磨着说道。
“呸！不对不对，什么乱七八糟！明明写的是汉字嘛！”
“那你直接告诉我好了，免得我又瞎猜乱说，惹你生气。”
“你没看见前面是个猪（朱）……”
“猪？！”我扑哧笑出声来。
他继续说：
“……字，中间是个‘万’字，后面是个‘能’字，朱万能，知道了吗？笨蛋！”
我笑得前俯后仰：
“朱万能、朱万能……那还不如叫猪无能、猪八戒呢！”
他立即黑了脸，甩下一句：“还可以叫天篷元帅！”就怒气冲冲的走了。
“这可是你说的，天蓬元帅！”我冲他的背影喊道。
我笑得浑身乱颤，眼泪都笑出来了。这时突然有人走进来，问我有什么好笑的，我立即止住了笑，说：
“没有。一点也不可笑。”我揩去笑出眼角的泪珠，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傍晚，我趴在阳台上看楼下两个身材曼妙的姑娘打羽毛球。姑娘身着白色衣裙，看上去像两团白云，擦着地面轻逸地飘来飘去。我陶醉在美仑美焕的遐想里，乐而忘返。
忽然，一个身形委顿的男人走到姑娘身边，搭上几句话后就立在一旁，傻傻地看姑娘打球。过一会儿，男人取代一个姑娘跟另一个姑娘一来一回的打起羽毛球来。
“真是大煞风景！”我心里厌恶的骂道。
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那男人竟无耻至极，三番五次的故意把球打落到地上，等姑娘弯腰捡球时，他马上伸长脖子将目光向姑娘的脖颈深处探去……
我简直气晕了，大骂姑娘昏头，这种色狼怎么还跟他打球呢？仔细一看，那男人竟是猪无能！隐隐约约听到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大学生……”
姑娘发出咯咯的笑声，我觉得相当刺耳，立即转身离开了阳台。
第二天，昨晚的羽毛球姑娘见到猪无能，甜腻腻地喊：
“小朱……”
我想到的倒是“小猪”，顿时泛起一股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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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八人被塞进一间十几平米的宿舍，猪无能却一人独占一间宿舍，搞得像个国家干部一样。
若不是我一天早上出去晨跑，偶然看到羽毛球姑娘鬼鬼祟祟从猪无能房里溜出来，我还以为他们只是打打羽毛球而已呢！其实没那么简单。
如此我就找不着北了。为什么平时他们彼此遇到，却当对方是空气呢？倒是羽毛球姑娘期期艾艾，很想跟猪无能打招呼，借机炫耀一番，似乎觉得很有面子。无奈猪无能头都不甩一下，径自走了，弄得羽毛球姑娘面红耳赤、颜面扫地，潮起的热情顿时降至冰点，反而引来更多讥笑。
羽毛球姑娘惟恐天下人不知她跟猪无能的关系，像个传教士似的到处宣传，弄得世人尽知。猪无能就像身上那块遮羞布被人揭了，恼羞成怒，冲羽毛球姑娘大发脾气。结果一天半夜，羽毛球姑娘仅着三点式从猪无能房里哭着跑了出来，直奔自己宿舍。尽管只是很短的一段距离，但当时正值盛夏，炎热难耐，很多人在走廊上纳凉，于是这一事件很快风靡全公司，传为笑谈。
大家都说羽毛球姑娘晚上是猪无能的女朋友，白天就不是了。但她不承认，分辩说白天也是。于是，大家就不敢再逗她了，觉得她精神都快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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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猪无能身上潜伏的傲慢再也伪装不住，终于原形毕露了。
他打电话到仓库，说他办公室的纯净水喝完了，要我送一桶水上去。我抑制住愤怒，说：
“想喝水自己下来拿，要人送，门都没有！”
猪无能鄙夷地说：
“你是仓库员，你不送谁送？”
“我是仓库员，但不是送水工，这点请你弄清楚！”我分辩道。
“仓库员送一桶水难道犯法了吗？也累不死人嘛！”猪无能讥刺说。
“告诉你，好歹我也是大学生，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要我伺候你？”我忍无可忍，怒不可遏的吼道。
猪无能嘘了一声：
“你脸上又没写，我怎么知道你是大学生？好吧，姑且承认你是大学生吧，但难道大学生就不能做仓管员、做送水工？劳动没有贵贱之分，只有分工不同……”
“少跟我来这一套，别忘了，你当初刚毕业时是怎样一副嘴脸！”
“当初我是哭过、求过、下跪过，还不要薪水白给人家干过活，怎么样？但我现在熬出来了，混得还算人模狗样，但是你呢？浑身都是刺头儿，这样哪有出头之日呢？你就慢慢熬吧！”
“少废话！想喝水自己来拿，懒得跟你磨牙！”说完，我啪地挂断电话。想象电话那头猪无能暴跳如雷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想笑。
不一会儿，猪无能气呼呼地跑下来，说要拿水。我却故意火上浇油：
“你的空桶呢？”
“没拿下来！”猪无能显得很意外。他皱着眉头，一副准备随时要发飙的样子。
“没拿下来？你不知道要拿空桶来换水？去，先拿下来再说！”我木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绝对铁面无私。
猪无能软下来，央求道：
“我待会儿下楼顺便拿给你，行不？”
“不行！”我梗起脖子，没有通融余地。
猪无能脸都气白了，嘴唇不住的颤抖。我暗自得意。没有办法，猪无能只好回去取空桶。
我把一桶纯净水提出来，放在地上，猪无能试着提了提，却是纹丝不动。他涎着脸皮乞求道：
“帮我抬抬吧。”
“你他娘的是吃屎长大的？！”我毫不留情的挖苦道，之后再不睬他。
最后，猪无能把一桶纯净水放倒，滚到楼梯口，再双手拦腰抱住，每上三个阶梯休息两分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弄上楼去。望着他奶里奶气的样子，我恶心得想吐，忍不住感慨道：
“读书人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下午，猪无能趴在窗台上喝水，看到我，故意冲我晃晃水杯，露出挑衅的笑。我扭过头去，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心里纳闷：他是怎么弄到饮水机上去的呢？后来听说，经理去他那里窜门，实在看不过眼，就帮他弄上饮水机的。而此前，猪无能把纯净水摊在地上，想喝水就倾斜水桶倒。
经理跑到仓库用命令的口气对我说：
“从今天起，业务部的水由你负责送！”
我一听就火了，问道：
“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他级别比你高！”
“笑话！在这里，除了老板都是打工的，什么级别高矮，都他娘的赇一样大！”我狂怒道。
“你……”经理气得脸色苍白，话都说不出来。
“你什么你，你以为你是经理了不起？你跟我一样，都是——打——工——的！”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说。我豁出去了，做好了被炒鱿鱼的打算。
奇怪的是，我一凶，经理立刻就软了下来。原来他是纸老虎，吓唬人的。他无可奈何的说：
“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有人罩着你，你早被炒鱿鱼了，自己还不知重。”
我知道他指的罩着我的人是谁，但我依然毫不顾忌的说：
“你不用看谁的面子，你觉得我违反了哪条哪款，你照章开除我就是。”
经理颇自负的说：
“我开除人不需要理由！”
“那你就是在违法！”我毫不客气的说。
“在这里我就是法，天皇老子也没我大。”经理相当狂妄，不可一世。若在那言论可以定罪的年代，估计他早被杀头了。
他这么说，我倒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他。他想了想，接着补充说：
“什么是法？法就是为我服务的，它对我有利，我就承认它是法，对我没利，它就是狗屁，一文不值！”
倒退一百年，就凭这话，即使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了。这哪里是经理，简直就是强盗、亡命之徒！
58
不敢想象，也许是我在学校封闭得太久了，世事已发生了沧桑巨变，我却还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猪无能完全颠覆了我对业务员的认识！
在我的印象里，业务员应是挎着个包，走街窜巷满世界跑的那种。不是常听人家说跑业务跑业务，业务是跑出来的。然而猪无能的业务却是坐出来的。他的工作就是把老板找来的订单接过来，再转手下到工厂。
他最大的权限是就订单的细枝末节跟客户进行沟通，再则就是有客户来公司参观，他负责招待，陪坐、陪吃、陪聊，仅此而已。尽管是这样无足轻重，不明就里的人却认为他是国之柱石、中流砥柱，非常了不得。他就像一个转手倒卖的奸商，一捣腾，名利双收。
猪无能衣着光鲜、油头粉面，坐在一尘不染、冬暖夏凉的办公室里，悠游乐哉。而我则像牲口似的拉车送货，搬运重物，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现出一片片白色盐渍，像画着地图一般。
有一次，我拉一拖车货上一个斜坡，正巧猪无能从这里经过，当看到我像头驴似的翘起屁股拉车时，他索性站定不走了。他双手抱在胸前，斜着脑袋望着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我啐了一口，铆足力气向斜坡冲去。
无奈这车货太沉了，还未冲到坡顶，拖车迅速减速直至停了下来，瞬间又向后滑下去。我匍匐着拼命往前拉，身体几乎贴到了地面；大滴的汗水滴下来，身下水泥地面被打湿了一片。我感到绷紧的太阳穴的青筋突突乱跳，几乎快要绷断了。
任我怎样使劲，拖车还是不可逆转的往后退去。退速越来越快，我感到自己好象即将被拖车强大的牵引力拽飞了，我本领地松开了手……一声巨响，拖车翻倒在坡下，货物撒了一地。由于惯性，我扑倒在地，手脚擦得鲜血直流，渗透了衣衫。
猪无能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呲牙咧嘴幸灾乐祸地笑。我一时怒火中烧，不顾身体的酸痛，一跃而起，操起一根棍子向猪无能冲去。猪无能吓得面色惨白，拔腿逃跑。我挥舞着木棍，歇斯底里地嗷嗷咆哮，在后面紧追不舍……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猪无能见我就像耗子见到猫一样。即使远远的瞥见我，不是借故走开就是掉头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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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一心想做行业老大，无奈“软件”不行，就只好在“硬件”上下功夫，疯狂地进行收购吞并，力求在数量上做成行业老大。由于公司过于庞大，事无巨细，老板都要亲自过问已经力不从心，也不现实。于是，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权利大量下放，分、子公司各自为政，盈亏自负。
猪无能时来运转，时事突变可谓再为他添上了一把火，让他骤然大红大紫起来。
老板把所有客户介绍给猪无能，让他跟他们直接沟通。猪无能如鱼得水，立即活泛起来。
首先他以工作名义，狮子大张口，要求：办理港、澳、台护照；配备手提电脑、商务通；手机话费100%报销。经理如聆圣谕，一一照办，直问还有什么要求，猪无能说，暂时就这么多。
人如行运成了气候，好运就像潮水一样，门板都挡不住。猪无能就是这样，好运无缘无故就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就在他刚刚接手客户不久，一张大订单下到他手上。其实，他对这个客户的底细真是一无所知，甚至连人家是男是女、面长面圆都不知道。他就这样懵懵懂懂的接了这张订单。他感激涕零，受宠若惊，既而感慨人生无常，富贵难料。
关于这张订单的诸多细节完全敲定后，猪无能在气候宜人的办公室里，躺在老板椅上，双手往后脑勺一垫，没事可做了。订单已下到生产车间，经理亲自下去督战——有他下去唬人，估计没谁敢怠工。
员工被分成两班，二十四小时夜以继日，轮流作业。没有星期天休息，不准请假，吃饭不准超过十五分钟、上卫生间不准超过三分钟，下班后不准出去逛街，必须在宿舍里休息，女孩子来月经不得已要买卫生巾，须由经理特批，门卫处凭放行条放人……
由于高强度、长时间的劳作，再加上食堂伙食粗劣，营养不足导致不断有员工晕倒在工作岗位上。一有人晕倒，经理马上命令将人抬回宿舍，其余人继续干活，不准议论，不准探视。
就这样，在经理的铁血政策下，员工们像机器一样飞速旋转起来。三个月后，终于赶完了这批货。由于下一张订单连影子都还没有出现，所以经理大方的放假三天，但这三天是不付工资的。
员工们脸色苍白，有气无力，身体虚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他们在床上躺了三天，少数身体极好的，出去逛了一天，回到宿舍便晕倒了。
这次交货，除去成本一应开支，公司尽赚了三百多万！猪无能成了天字第一号功臣，人气直线飙升，连经理都心服口服，甘拜下风，让他三分，从此做了傀儡。猪无能垂帘听政做了“慈喜太后”，经理甘当鹰犬，为执行猪无能的指令，冲锋陷阵，亲自操刀。自此本末倒置，全乱了套。
接下来论功行赏。业务、财务、工程、后勤各部头头全被提为副经理。级别一提，加薪就名正言顺，于是各副经理统统加薪三千！众所周知，其实升官只是由头，加薪才是目的。
如此一来，经理的心里就不是了滋味，副经理的工资倒比正经理的还高了，这算什么事呢？于是大笔一挥，给自己也加了三千。报与老板审批，因为赚了钱，老板心里高兴，二话没说就把“同意”二字签得风声水起，格外流畅。经理一高兴，回头给每个员工加了五十块钱。
想起面无血色的员工和因搬货差点闪断腰的自己，我突然想到一句悲壮的古话，那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不幸的是，这次加薪成了我的“绝唱”，此后我再没有加过薪。这是我在森博的第一次加薪，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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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猪无能的称谓上，公司上下逐渐分化成两大阵营。一方继续沿用先前的称呼“小猪（朱）”；另一方则改称“猪（朱）经理”，此方认为冠以职务的称谓显得既庄重又得体。如今人人对猪无能既敬又畏，就连清洁工阿姨碰到猪无能，也会怯生生、蚊蝇般的叫一声“猪经理好”。
很多人知道我也是大学生，自然而然我便常被他们拿来跟猪无能作比较，比较的结果是，我成了绿叶，更加衬托了猪无能这朵红花的流光溢彩，光彩照人。有人便慨叹：
“大学生与大学生也是不一样的啊！”
至此，猪无能高高在上，闲得要死，却享尽荣华。即使接不到订单，他先前的“功劳”仍摆在那里，地位自是不可撼动。而我则继续拉车、搬货、流血、流汗、受白眼、遭鄙视、尝尽人间心酸的滋味。
因为与猪无能心存芥蒂，他明面上不敢找我的碴，背地里却一有机会就使坏。
一天，我请一小时假提前下班。前七小时都平安无事，最后一小时却出鬼了。猪无能提出存仓成品验货，而此时我的仓库大门正一把大锁锁着。哪有这么巧的事呢？
后来听说，经理接到猪无能这道“圣旨”后，上窜下跳，急得像死了老娘一样。他气急败坏地说我擅自离岗，要严肃处理我。
为坐实我的“罪过”，他跑到行政部查看我是请了假，还是真如他设想的那样是擅自离岗，结果令他大失所望。他赶紧掏出电话来打，又是没人接听，他气得七窍生烟，以为我故意不肯接他的电话。事实上我是将手机遗在仓库里了。等回来一看，手机竟显示有三十几条未接电话，全是经理一个人打的！这家伙也真是锲而不舍。
电话打不通，猪无能面露不快。经理气疯了，见人就骂，见东西就摔，并扬言要砸锁。公司上下顿时鸡飞狗跳，乱作一团。经理怕是气得犯傻了，竟还毫无意义的跑到门卫处，通过监视器查看我是几点出去的。
一切努力均无奏效后，经理狂怒到顶点，整个人是一副癫狂的状态，估计那会儿谁再添一把火，他定要杀人了。
猪无能点起的这把火，见烧得差不多了，便宣布取消验货，在人前落个不把人往死里整的印象。其实我知道这是猪无能故意使坏，他是看见我请假出去，才别有用心的提出要验货的。这招借刀杀人也真够毒的。
果然，第二天经理找我谈话，却找不出任何理由指责我，口气就柔软了很多，像聊天似的聊了几句后便草草收场。我觉得他那愚蠢的样子既可怜又可笑，甚至我怀疑他找我谈话已经是非常后悔了。
不过我心里明白，若不是受到小蕙荫庇，就凭这事我早被经理开除十次了。因为经理说过，他开除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经理投鼠忌器，碍着小蕙，终究赦免了我，让我感到既庆幸又难过。我不禁感慨，这个世界是需要后台的，没有后台，你将是那么的一文不名和没有出路。
可如今，猪无能连这种背地里使坏都不屑去做了。似乎他觉得，如今他的地位与我相差太远了，要他找我的碴，我已不配、不够资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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