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你好,朋友:
在我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清晨的阳光,正悄悄的将光明和温暖透过玻璃窗送到这间屋子里,我此刻的心情如何才能表达呢?我只能说,我赞美。是的,我赞美给我们温暖的阳光,让我们生活在光明中的太阳。我赞美,让我们安居,而从来都默默无语的大地。或许,这就是大爱无言吧,我们每天都在接受很多的爱,但是我们并没有觉察到。然而我们却总是抱怨生活中缺少爱,如果我们不怀有一种相信爱,发现爱、创造爱的心,无论多么伟大的爱,都会因为我们被遮蔽的心而视而不见的。
昨天,对于我来说,是非常有意义的一天,我终于走出了心灵空虚的地狱,就是在我去车站去见我的一位朋友回来,在地铁里的时候,一对父女帮我彻底的走出了地狱。在我从地铁口走出来的那一瞬间,我感到了豁然开朗,仿佛从地狱的出口走了出来。在漫长的几年时间里,我处于一种心灵的“地狱”的状态中。从哪里说起呢,在上个世纪的最后一个情人节那天,我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的时候,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和空虚之感,看着路上的一对对情侣,看着他们彼此相依的笑容和幸福感,给我一种他们已经步入了新世纪的感觉。而带着漠然的目光与阴郁的表情的我,却被留在了世纪末。
在新世纪的第一天,我怀着希冀和兴奋的心情,来到了学校的图书馆,希望能从杂志和报纸中看到人们为新世纪的到来,而写下了寄寓语中包含的新气象。但令人失望的是,我只看到了人们对上个世纪的回顾,虽然包含了一些新的希望,但是更多的却是对过去的痛苦的记忆。
在那一天,虽然从时间上说,我已经进入了新世纪,但是我却依然生活在世纪末的情绪里,因为我在生活中,并没有看到任何与上个世纪不同的新迹象。人们依旧满足于庸常而单调的生活,在闲谈中聊着美国与伊拉克的战争。大学生们疯狂的逃课,使用各种方法在考试中作弊。在颓废和虚无中消耗着自己宝贵的青春。同学和室友们如此,即使清清楚楚的知道,时光在以怎样的速度流逝的我,依然在上午十一点无所事事的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而不去上课。
我们在心里上垮掉了,我们被强大的应试教育,用各种期末考试,英语等级考试,注册会计师考试,司法考试,各种数不清的考试把最后一份热情也挤出了心灵的空间。整天沉迷于网络游戏,玄幻小说和令人疲惫的爱情闹剧,把我们彻底拖进了虚无的深渊。
我在无聊中,迷恋上了一个我们班里的女孩,从那以后,我的生活、我的意识和我的一切,都被牵引到一种无所不在的痛苦之中,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牵动着我的心,我的喜怒哀乐都系于她的只言片语或者一个小小的不经意的动作,我整天如同受到地狱中的烈火的灼烧,苦不堪言。
然而,当个我终于在快崩溃的时候,要向她表白自己的心意时,我却发现她,是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喜欢上我的女孩子。她的漂亮的小女友,才是她心中唯一的爱人。我在以前给你写的信中,也提到过这件事。从那以后,我从颓废中挣脱出来,开始变得发奋学习起来,不但学习成绩有所上升,补考通过了,而且还得了奖学金。
但是我依旧觉得生活很空虚,因为这一切,并不能给我那颗空虚的心任何的充实感。因为这一切什么也代表不了。我用奖学金请要好的朋友们吃了一顿,尽管学校不允许用奖学金请客吃饭。我在他们的狂饮和其后的痛哭流涕中发现,原来在他们表面上的快乐和不在乎的外表下,是和我一样的一颗不能承受痛苦的空虚而脆弱的心。
萨特曾经说过:他人就是地狱。他把地狱从宗教和神话的遥远传说中拉到了现实的世界。人们在面对他人时,无时无刻不处于地狱中。或许,每个人都有他的地狱。圣托马斯说:上帝也有他的地狱,那就是他对人的爱。而尼采则由此认为,上帝因为他的爱和怜悯而死。这是人类思想文化中的一件大事,西方人因此失去了信仰,开始相信在一个没有上帝的世界里,人是自由的。但是两次世界大战和之后的冷战,工具理性对人的异化,让人类饱尝了没有上帝的世界的荒诞性。在上个世纪的后半叶,流行了很多的“终结”的说法,历史的终结,文化的终结,哲学的终结,人之死……,没完没了的终结。
但是在新世纪,什么也没有终结,反而出现了鲍德里亚所说的,这些所谓的“终结”,没有一样真正的发生了,历史和思想和垃圾所造成的问题比工业垃圾要严重得多,谁能除去我们数个世纪以来沉积下来的愚昧呢?
当记者在1996年采访他,2000年除夕他会在什么地方,他借用波德莱尔的话说:“什么地方都行,只要不在这个世界。”
难道我们的生活,真的那么无法忍受了么吗?
中国没有上帝,因此也没有“上帝之死”。但是,我们就真的比西方人的境遇更好吗?我们在上个世纪,文化上最大的变化,就是把传统文化彻底的与我们现在的生活割断了。我们在向西方学习时,同时也在呼吸着从西方的“上帝之死”后飘来的虚无的空气,正经历着比他们更严重的信仰危机,在一个充满了物质化的冰冷的由人们的理性和科学为我们安排好一切的世界中,我正经历着信仰和人性的最黑暗的地狱之夜,我在新世纪,却仍然活在世纪末的孤独和空虚的地狱里,我无法去理解和爱别人,也无法让别人来理解我和爱我。我建造了自己的地狱,并在地狱里过着痛苦而空虚的生活。
而在昨天,我在地铁中看见了一对父女,当我的目光触及他们时,我的震撼无法表达,他们就是现代的冉阿让和小科赛特啊,我觉得我心里有什么苏醒了,是的,就是在那一刻,我想起了在很多年前雨果的《悲惨世界》时,心灵所受到的震撼,那是爱的力量和伟大给我的震撼。我仅仅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我知道,我在那一瞬间,打破了自己的地狱。我的心不再空虚,而是燃起了一团生生不息的火,我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同时我的眼睛也开始模糊了。我在地狱之夜的漫游结束了,我感到非常的疲倦。因此,我昨天回到寝室没多久就睡着了,很快的进入了梦乡。
在梦中,我又看见了俄尔浦斯,他这回正骑在一匹白马上,手里拿着他的金光闪闪的七弦琴,坚毅的眼神中显示出无畏的光辉。
“你去哪里?”我问他。
“去战斗,去寻找和歌唱那共同的灵。”
“那你的武器呢?”我问他。
他在七弦琴上拨了几个音律,优美的旋律从弦上盘旋而出,这回不是哀婉音律,而是清新明快、令人心醉神迷的乐声。
“这就是我的武器。”他又说:“来吧,你应该学会战斗。”
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战斗呢?”我问他。
他没有看我,而是吟咏道:“融化我们自己的念头,像葡萄酒融化珍珠。当我们有如蜜蜂,围绕橡树,围坐着并歌咏,就像杯盏的声响。为此,那些争斗的男人们狂野的灵魂,被合唱句聚到一起来。”
我似乎从他的话中,朦胧的感到了他那使猛兽顺服、流水感动的的琴音的力量来源了。
他又低下头来对我说:“伊卡洛斯,就因为你曾经从天上掉下来,就再也不敢向高空飞翔了吗?”他说完,骑马奔向了远方。
“伊卡洛斯,展翅飞翔吧。为了你的梦想,在广阔的天空中飞翔吧!”
他的声音在大地上再次飘扬起来。
“但是,我没有了翅膀,怎么能飞翔呢?”
我似乎从天空中看到了他的微笑,那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人怎么能完全脱离大地而自由的飞翔呢?人的心灵比天空还要广大呢,展开你心中的翅膀,在大地上,一样可以向着心中的梦想飞翔。”
我听见了海边,白轮船发出的汽笛声,我循着那声音,又一次飞上了天空,向着更高更远处翱翔。我不会再害怕从天上掉下来,因为我已经有了坚定的信念和一颗属于所有人,也属于每个人的共同之灵的心。
这就是昨天的梦,在梦中,我是伊卡洛斯。我从未在梦中那样自由的翱翔过。萨特说:他人就是地狱。但是真正的地狱却在自己的心中,每个人都有他的地狱,那就是与他人隔绝的心,与自己的梦想隔绝的心,当你真正的勇敢的为自己,为打破自己与他人之间的冷漠与隔阂,为了心中美好的梦想,而去战斗的时候,那么你的心灵就不会再觉得孤独和空虚,你就会真正得到一种快乐,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充盈的的快乐。
我已经结束了地狱一季的漫游,从世纪末的虚无情绪中走了出来,在这新的一天,我要为我自己,为我所关心的人们,和那些千千万万的需要我们关怀的人们去战斗了。
此致
祝好!
兰波写完了信的时候,把信装进一个信封里,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和地址。自己与自己的这种方式的交流和对话终于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现在他要出去打开自己那颗孤独而封闭的心,向别人和更广阔的世界敞开,去理解和接纳更多的人,包括杜拉。他现在要去见里尔克了,这位久违的老朋友,正在等着他呢。
打开藏书架 | 手机阅读 | 将地址发送到邮箱 | 复制到剪贴板 |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