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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灯光白亮白亮,妈妈和几个姐姐正在包饺子,很高兴的说笑着。杨威在母亲怀里睁开眼睛,然后又沉沉睡去。好像过了很久,他又醒来了,睁开眼睛,还是白亮白亮的灯光,还是在母亲的怀里,还是母亲和几个姐姐在包饺子。杨威知道这是过年了,有着与平常日子不同的气氛。灯光明亮,家里人高高兴兴包饺子,他不是睡在被窝里,而是在母亲的怀抱中。这是杨威最早的记忆了,在他的记忆中,没有比这更早的记忆。然后他开始长大,和小伙伴们玩耍,挨母亲的打,挨姐姐们的打,挨比他更大一些孩子们的打,但父亲从不打他,虽然他比一般别的孩子都顽皮。 在家里大门旁有两棵树,拴上一根绳子,就是秋千了。二姐荡着秋千长大了,离开了这种游戏,三姐也不再玩了,只剩下他和四姐。有一天四姐也腻了。杨威求姐姐们陪他玩儿,可她们都不理他。有时他就自己在秋千上寂寞的荡着,他不怎么愿意和别的孩子们玩,自小他就喜欢孤独。院中那棵老杏树开花了,他就坐在树杈上骑马玩儿,爬到高处让妈妈看不见,到处找他。有时大队广播喇叭里唱样板戏,他就一动不动的听,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跟着唱。在上学前,他几乎能有腔有调地把整出《红灯记》唱下来。他还能背很多毛主席语录,但他从未在人前演示过,只在心里背,在心里唱。他觉得大人都很傻,一点都不知道他心里藏着这么多东西。 二姐不念书了,书包一直在门旁挂着。那是一种带子很长,黄帆布做成的书包,又厚又硬,很结实,朝外一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过一年,二姐又兴致勃勃地背书包上学去了,每天在门旁的钉子上摘下书包,挂上书包,可终于还是下地干活了。那里,四姐的小书包接上了二姐的位置。在挂上书包,摘下书包间,三姐也长大了。杨威觉得在不知不觉间,有什么东西在屋子里悄悄生长,这让他觉得很难受,心里产生了一种类似伤感的东西。在三姐扔下书包,下地干活时,他觉得三姐应该哭一场,可三姐没有哭。杨威想替她哭,可他哭不出来,只觉得说不出地难受。这是他心底的秘密,永远都不会让人知道。 一九七四年,已是大队妇联主任的杨东红结婚了,男人是镇上制糖厂的工人。单单瘦瘦,白净面皮,眼睛很大,戴着一副近视镜。不知道的人以为是知识分子,其实和知识分子不沾边儿,只是眼神不好而已。嫁了人,妇女主任当然当不成了,在妇女主任和城里人之间,妇女主任当然轻于鸿毛。但杨东红在婆家呆得很不遂心,婆婆嫌她是个黑户,没有工作,没有户口,没有粮食关系,是个吃闲饭的人。再加上城里人对农村人本能的轻视,杨东红在她眼里只能算是半个人。虽然她长得人高马大,能说能干,还曾在农村当过基层干部。如果不是因为家里穷,男人有病,儿子又太老实,城里的姑娘看不上,那会到农村讨老婆。杨东红也看不上婆婆那副城里人的傲慢劲儿,她什么阵势,什么场合,什么人没见过。你是个城里人,吃着红本,这只能说明你命好,生对了地方。要是你生在农村,你连一个老母猪都不如,你会整天头发乱糟糟,眼角挂着眼屎,袄袖子,衣襟弄得脏兮兮,沾着鸡食,猪食,鹅食,泔水渍,散发着猪圈鸡架鹅栏呕出的难闻气息。你还会在生产队累得直淌猫尿,装死狗。到那时,我就好好的训你,剋你,给你穿小鞋,找别扭,让你服服帖帖。婆媳两个都有充足的理由和底气轻视对方,都认为自己在精神上更为优越。两个女人就这样在心里较着劲儿,谁也不服谁。这下可苦了夹在中间的郑忠良,这头是老婆,那头是老娘,谁也惹不起,把个人弄得整天跟傻子似的。杨东红每次回家,都向父母诉苦,学着在婆家受的委屈。有一次妈妈对她说:“你要是实在和婆婆处不上来,我和你爸商量一下,你就搬回来吧。还能在生产队挣工分,就怕忠良不同意。你们两个再商量一下,也别为这事吵架。” 回到家和男人一商议,郑忠良满口答应,说自己多跑几十里地没什么,只要你们两个不给我气受,咋的都行。杨东红冲他一瞪眼:“谁给你气受了,你竟向着你妈,一点都不帮我,哪有你这样不向着老婆的男人。”郑忠良说:“我不是不向着你,我是不敢向着你。”杨东红说:“那你就欺负我。”郑忠良说:“你又来了,你让我咋办,我都听你得还不行吗。”杨东红说:“这还差不多。” 搬家的举动在暗中进行,杨东红很有心计的不让男人声张。因为郑忠良的工资一只归全家使用,他们一搬走,就等于抽去了家里的一部分收入,婆婆一定全力反对。这件事暗中进行还有另一个意义,证明男人已经脱离了婆婆的控制,而和她结成了同盟,这对婆婆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当一切准备就绪,父亲赶着生产队的马车来接她时,杨东红才让男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婆婆。婆婆先是大惊,而后是大哭,坐在地上拍着大腿骂儿子不孝,娶了媳妇忘了娘。见儿子只是在地上转着圈说:“这对大家都好吗,这对大家都好吗。何必硬拢在一起。”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不哭了。站起来,冲着杨东红说:“你够狠,你欺负我一个老婆子,抢走了我的儿子,让他扔下这个家不管了。你也有老的时候。你会遭报应的。”杨东红没有还嘴,她也觉得这件事自己做得有些过分,做得没留一点余地。杨树林见女儿挨了骂没还嘴,拿着鞭子过来要替女儿出头,被杨东红拉住了。 就这样,杨东红在出嫁半年后,又搬回了娘家,住在了自己原来住的西屋,又开始在生产队的干活。不过已不再是妇女干部,而只是个家庭妇女了。杨东红几乎没有经历什么心灵挣扎,就适应了这种转变,她的肚子已经显形,再过几个月,就当妈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