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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海在义和大队定居下来的第二年,十七岁的刘玉兰就出嫁了,婆家在七十里外的山里。那时冬月的一个早晨,一个略有驼背的高个男人,赶着一挂黑骡子拉的马车来接她。牲口走了小半宿,呼出的热气结成冰凌,挂在嘴巴下面。高个男人也好不到哪儿去,狗皮帽子挂满霜花,颜色雪白,遮住了半圈人脸,好像童话中的圣诞老人。在门前观望的刘文海转身跑进屋,大喊着人来了。姐姐刘玉兰已经把自己收拾好,带走的衣物打成了一个不大的包裹。几天前他和父母吵了一架,吵得很厉害,姐姐哭了,母亲也哭了。现在他们都很安静,见人来了,就迎出去。姐夫的个子很高,进屋时,狗皮帽子碰到了门框上,姐夫连忙伸手扶正。姐夫看上去比姐姐大很多,嘴巴刮得铁青,黑瘦的脸上挂着极力讨好的表情。嘴巴很甜,进屋就叫爸,叫妈,这让表情冷漠的丈人丈母,脸上有了笑纹。说了一些天气冷之类的话,母亲端上热气腾腾的面条,姐夫狼吞虎咽的吃着,完了,就张罗着要走。说路远天短,赶黑得赶回去。父母也没多留。刘玉兰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好像已铁心不让自己开口,只是在上车时,把弟弟的头揽在怀里,轻轻的摸着,脸上显出很母性的表情。十三岁的刘文海产生了要哭的冲动,但他没有让自己哭。姐姐坐上车走时,灰色的天空飘落下稀疏有致的雪花。天不冷,刘文海漫无目的跟在车后面。车渐渐走远,消失在茫茫的雪中。刘文海想起了黄河岸边的小村,想起了一起玩耍的伙伴,更想起了姐姐。她轻轻的叫了一声:姐。眼泪就流下来了。雪更大了,围在四周,一片,两片,三片,无数片,轻轻悄悄落着。他想起了家乡的雪,也是这样无声的飘落着。他也许一生都不会回去,一生都在外面漂泊。 在刘玉兰出嫁的那个冬天,杨威还没有出生,但他完全可以想象那漫天飞舞的雪花。一辆骡车在雪中踽行,雪不断的落下来,把前面的空间塞满,后面的雪紧跟着又堵塞了来路,只有这一辆骡车的四周有一方不大的空间,这个空间移动着,向着远处的某个地方。坐在车上的刘玉兰在颠颠簸簸中,在茫茫雪雾中,感到自己已经活了很久了,感到一生都在这样赶路,感到自己要永远这样走下去,永远没有尽头。可这时,前面的男人开口了:“你冷了吧,咱们要不要找个地方避一避。”刘玉兰的思绪一下子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意识到了身边还有一个人。杨威的想象在这个地方终止,觉得其中有某些不真实的成分,一个没有什么文化的乡下姑娘,不会有这样深沉凝重的感觉,她想的可能要简单的多。杨威的想象重新开始,他们一路说着话,她向男人打听他家里的一些情况,以及生产队的一些情况,男人都朴朴实实的回答了。在说话间,他们觉得彼此更亲近,自然了些。雪更大起来的时候,男人把车赶到了就近一个生产队,进屋避雪。生产队里有几个人在闲聊,听说是接亲回来,都很热情。几个人中有一个是保管员,另外几个人就熊他,硬逼他从仓库里收了半撮子黄豆,去邻队的豆腐房换了半盆豆腐。另外几个人回家取来土豆,白菜,高粱米,一瓶二锅头,在生产队的大锅里炖豆腐,焖米饭。刘玉兰帮着他们做,他们和她开着玩笑,逗她说话,因为她说话的腔调让他们觉得好玩儿。她不吱声,脸红红的,由于处在一群男人中间,成了焦点,她有些兴奋,激动。她还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男人却有些不知所措,腼腆的不知该怎样应付这种场面,就到外面的厩房侍弄自己的骡子。雪不停地下着,世界一片白,刘玉兰头顶一头雪花,跑到马厩里找男人,让他到供销社里买两瓶酒,见男人不情愿的样子。就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从里面拿出两张票子递给他。男人看看了她手里的钱,想要接的样子,又忍住了。说了声:我身上有钱,转身出了马厩。 当天夜里,他们就在这个生产队住下了。 很多年后,杨威才确知刘玉兰夫妇并未在途中任何地方停留,他们一直顶雪赶了回去。因为大雪一旦把进山的道路封住,他们回去将变得更加困难。这对杨威的自信是一个打击,他的耽于幻想的头脑,总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而现实则要简单的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