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海子的诗情人生  文 / 周玉冰

年轻的查海生老师，长着稚气未脱的圆脸，年龄与学生相仿。他1979年考入北*律系，这一年才十五岁，还是一个纯朴的乡间小男孩。

查海生老师与学生波婉在校园内走着，他沉浸在初登讲台的兴奋与自己的诗歌被她朗诵的喜悦之中。这是一个青春飞扬的女孩，在年轻的查海生眼里，她通体都洋溢着一种明朗的朝气.

八十年代，中国政法大学也做出在昌平建新校区的决定，查海生等一批老师作为先遣人员入住昌平，租住在中央政治管理学院教工楼。

年轻的查海生老师，生活在一片幸福之中。缪斯与爱神都对他是那么垂青。他迎来了自己诗歌创作第一个强盛时期，他与诗意女孩波婉山盟海誓地相爱。

正在读高中的大弟曙明很快回了哥哥的信。他是查家与哥哥海生通信最多的人。亲爱的哥哥对他学习格外关心，常常在信中给他鼓励。

毕业一年多，海子时时惦记北大。他惦记着燕园内老师同学对自己的关照，他惦记着与大师们的交往。他留恋燕园内一个又一个的学术讲座，他怀念与诗友们共同论诗的日子。

中国政法大学校长刘复之这天一推开门，地上平躺着一封信，没有署名，是封检举信。他将信放在办公桌上，照例沏上一杯茶。然后仔细读信。信的内容是检举政治系查海生老师课堂秩序混乱，经常在课堂上朗读自己的诗歌，更严重的是，与女学生波婉谈恋爱。

波婉利用她的诗人表兄雁南飞的关系，在内蒙古《草原》和《诗选刊》上连续发表海子的诗作，题材是关于爱情、河流和麦地。

海子的故乡怀宁濒临长江，是一个湖泊密布的地方。长江，以母亲般的情怀在大地上流过；皖河，也在这块土壤上滋养孕育着万物。河流，不仅流淌在大地上，也深深流淌在海子的生命里。

接下来一个月里，海子深居简出，埋头于长诗《传说》的创作。直到完稿他才来到政法大学老校。他要告诉波婉《传说》已彻底完工。

北方两次风雪过后，寒假来临。北京客站,海子依依送别波婉。不舍的泪在心中滚动，双眼却在含笑。列车就要启动时，海子转过身正欲下车，波婉喊住他，深情地说：“吻我！”一股幸福的*在心田掠过，他有些羞涩地吻着女友的额头，说：“寒假我会给你写诗，写好多好多的诗。”

海子太想波婉了！于是他提前结束寒假，返回昌平。在昌平他计算着波婉返程的日子。终于等来这一天，他早早揣上情书和诗稿，等待心爱的人儿。

又是一个春天，松软的泥土散发着清新湿润的气息，草儿生机勃发，柳丝舞影婆娑。

诗意盎然的波婉和海子在昌平的田野里漫步。海子动情地说：“可爱的麦苗，我听到了拔节的声响。”

海子一直关心《亚洲铜》。给安徽一家刊物编辑部写过几封询问信，没有回音。

找到太阳题材，海子为此心情激昂。他似乎看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胜利景象，那就是完成太阳诗篇所取得的巨大辉煌。

夜色已深，海子完成长诗《但是水，水》后，立马构思长诗太阳体系的整体框架。

海子与波婉在野外偎依而行，惬意地吸着禾苗的清香。海子大论他的太阳构思，这是一部海纳百川的诗歌工程，是他营造的王国，他是这王国的皇帝。

呼和浩特，青色的城。波婉的家是一个较富裕的文化家庭。

诗人雁南飞被波婉的父母召来，女儿与安徽的一个穷青年相恋，使他们着急。为此，他们让雁南飞借去京开会的机会，带上徐泽，介绍他与波婉认识，建立感情。两家父母关系甚笃，希望成为儿女亲家。

远在呼和浩特的父母来信了。波婉像往常一样快乐地打开，可读着读着，她惊呆了，泪水模糊。父母知道她与海子的关系非同一般，勒令他们尽快分手。在信中，父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给她分析与一个出身农家的孩子走到一起，思想观念、生活态度以及经济状况会存在巨大差异，必定难以幸福。

巨大的孤独与痛苦，让单纯的海子无法承受。海子找来骆一禾，两人外出喝酒。海子只是苦苦地喝闷酒，喝着喝着，竟然抱头哭了。

波婉不满海子善良、软弱。本想满怀信心去抗争，可他却中途放弃。返程途中她闷闷不乐，任凭海子怎样哄也高兴不起来。

诗芬邀请海子去香山。海子一口应允，他对大自然的山水满怀感情。虽然不是秋季，没有红叶盛景。但夏天的香山别具情致。诗芬红衣绿裙在前，海子身穿短裤在后，一路向山上爬去。满眼的绿树幽谷，让海子心情明朗。

从北戴河回来，海子心情糟透了。多年来的诗歌激情似乎是波婉给予的，可现在，又被她彻底否定了，熄灭了。她关于诗歌未来的论述，让海子陷在渺茫之中。如果诗歌的未来真如波婉所说，那么他将要去苦心经营的太阳王国也仅是沙漠中的孤城，他这诗歌皇帝也仅是在孤城中徘徊的落泊寡人。

多少天，海子沉浸在北戴河之行的郁闷之中。他心灵脆弱，心田里只能朗照阳光，而且越是阳光明媚，越是激情不已。

额济纳也是让海子难以忘怀的精神之乡。他惊诧这里执著顽强的胡杨和留在这儿辽远的西夏历史与文化。一踏上额济纳的土地，海子似乎是走入了民歌深处。草原上小河流淌，悠闲的羊群如同白云在缓缓移动，扎着红头巾的牧羊女挥动着鞭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时会唱起牧羊曲，给人一种清远的感觉。

从*回来，收到大弟弟曙明的来信，他高考落榜了。从信中看得出他和家人心情特别沮丧。海子马上写信给弟弟，鼓励他复读。

《太阳·断头篇》的创作在不同的心态下进行。这篇始写于五月份的诗章让海子写得很不顺畅，总感到自己的才智跟不上那宏伟壮魄的构想。写写停停，又忘我地阅读，以随时补充知识营养。这种进展状态让他内心无比痛苦，他真的在时间上等不及了，拼命一般想立即拿出伟大的作品。

诗芬一夜无眠，几次推开窗户，望着天空，无端的愁绪似春潮泛滥……

海子一心一意地算着波婉的归期，为波婉写下了《浑曲》、《*》等温情诗篇。他终于盼到了波婉来校的日子。两个月不见，思念冲淡了往日的摩擦。相恋的人一见面，又是那么的快活，他俩幸福地来到海子宿舍。

海子深深意识到，最担心的事终于初现端倪：与波婉在越走越远！

海子无法承受即将失去波婉的痛苦。只知道要狠狠地拽住她，有一点希望也不放弃。

他特意记下这个日子：1986年11月18日，是海子与波婉彻底分手的日子。抱头痛哭一阵后，他冷静下来，真正明白了彻底分手反而更好，那种在绝望中求生的感情纠葛如在刀口上痛苦难挨。

成熟的诗芬用她的柔情她的关爱冲淡了海子失恋的苦痛，使他得到了挺进长诗的激情。但他内心总是感到与诗芬的交往缺少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无法像过去对波婉一样，不计后果地深爱这位爱自己的女孩。

依依吻别安妮，海子经万县坐江轮到达安庆。计划在安庆逗留一两天，见一见文友们。安庆为历史文化名城，昔日安徽省省会，文化底蕴深厚，有一大批活跃的文化人，他们放歌文坛，形成了风景独特的皖江文化长廊。

北京站，海子随着人流下车。他万没想到诗芬竟在那儿迎接自己！

海子听从白眗眗的开导，刻意去接纳诗芬，去爱她，去给她激情。可他的内心总是那么痛苦，只感到内心深处的真情是强迫不了的。他审视着自己的爱情，曾经怀有多少美丽憧憬的爱情啊，现在对他来说是一种受难。

这一年的下半年，海子致力于《太阳·大札撒》长诗的创作。创作的心态相对平和。

海子决定提前结束寒假，带着《太阳》诗稿去四川，会一会四川诗友，听听他们对太阳诗章的看法。

他的梦在四川。

赶到昌平，学校早已开学，好在海子所任的课程是公共课，可以调剂。再说政治系的领导们也感到这位查海生老师有些怪异，只好听之任之，惟一的措施就是领工资时津贴被扣除。而流浪诗人海子对此毫不在意，他实际上已是让法大师生谈论的人物，留长发、蓄长须，在寒冷冬天穿着极薄衣服跑步，喜爱睡觉、写诗……

海子在四川情绪高昂地论诗写诗，有时与安妮相会。远在昌平的诗芬却是痛苦万分。这位由敬佩而生爱慕的姑娘，海子曾给她幻想，给她幸福。可如今，她彻底认清了海子是无法从内心去接受自己的，诗人海子的爱情只能与生俱来，无法培养。

失去诗芬的海子在苦闷几天后又恢复平静，这次分手的伤痛远远小于与波婉的分手。他将全部心思集中到长诗上，犹如骑马挺枪的斗士，孤注一掷奋勇前冲！他铺开了《弑》的全面创作。

诗坛的嘲讽、批评让海子孤独，痛苦难挨。好在*女诗人李华来信高度评价了他的诗作。这让海子心情明朗起来，在海子的心目中，这位女诗人站在一定的高度俯瞰藏文化，随手挑拣净是珠玑。

这时的海子，一面挺进于《弑》剧的创作，一面又心怀痛苦地大量饮酒，房间角落里扔满了空酒瓶。他在完成太阳诗章的同时也深深接受着诗歌对自己的改造，浑身充斥着流浪诗人的孤野和狂躁。

一平、王恩衷提出第二天往藏南进发，海子执意停留一天。一是因为谢冕等人要赶来参加“太阳城诗会”。其次他要看看李华的态度，也想留下来参加这个诗会。

这是他精神的引导者，让他敬畏与爱恋的姐姐，他用那炽热如火的真情冲垮了她理智的堤岸，灼热了她女性的温情。此刻，她没有姐姐的成熟与稳健，而是一个彻底的女人，显现出了坚强外表下羊羔一般温顺，忘情地接受着他的吻，嘤嘤有声

夜已很深，昌平沉入梦乡。海子的房间透出一点灯光，在沉沉夜色中显得微淡。

然后，他选择一段上坡的慢行轨道，慢慢躺下，腰部紧挨着冰冷的铁轨。

一列货车，从他身上呼啸而过……

海子是一个杰出而有争论的诗人。有人赞颂他是彗星是天才，也有人唾其为疯子。但有一点是公认的，就是海子的诗句有着金子般的质地，直揪人的心灵，昭示着温润、明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