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革命大串连——文革初期的产物,以牺牲国民经济为代价换来的“革命形式”——那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据可靠消息,当晚有一列串连的火车将从省城经过,以班委会几个女生为首的我们,决定彻底出一回风头,让全校师生刮目相看一把。 下午是去学校自留菜地劳动铲豆子。一大片绿油油的豆苗,不一会儿就被我们铲完了。 吃完晚饭,大家分头伪装成在校园里散步。 上学的费用当时是由学校负担的,班上大多数女生兜里,只有每月家里寄来的三块两块最多五块不等的另花钱。进京费用是个问题。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真就没办法管那么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八个字让我们没办法放弃。就是以后还有机会,真要管家里要钱去串连,麻烦一大堆,黄瓜菜都凉了。 主意已定,大家三一伙两一串不动声色一点点往校外运动。出校门坐上公车,像箭一样发往火车站。有口袋里的几块钱垫底,凭十几个人的智慧见机行事,相信到北京总不至于被饿死。 到车站一看,原来革命串连一声炮响,无数青年想参与社会斗争的好奇心早被搅动了。长春火车站的客容量应该达到了历史最高峰。整个候车大厅,一个挨一个挤满了等候串连的学生。历史的车轮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仿佛与火车轮子并轨在滚滚向前。人们只对当时的对错负责,没时间考虑自己所参与的这场运动有没有五.四那么幸运,将来又怎么怎么样。这是“潮流”。一代又一代人,不可避勉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卷入其中。 时间到了,待检票口的栅栏门一开,人们潮水般地涌入站内,飞也似地奔向各个车厢。当所有车厢都装得满满的,火车俨然连成长串的肉罐头,呼啸着驶出了长春站。过三海关又北戴河,经过一天一夜的运行,终于到北京了。 想不到进京坐公车一路绿灯。也到底是一国之都,承载一个民族几千年的文明,古老而温馨!那阶次毗邻的古城楼威严高耸雕梁画栋,透着年代的久远和历史的厚重。也有深锁的候门和高墙,其庄严肃穆、戒备森严不由地让人揣摩。 中央直属系统就座落在北京西直门外。一个面目姣好满面春风的中年女高干接待了我们,母亲般地问寒问暖,带我们去食堂吃勉费的早餐,之后,异地“革命行动”就正式开始了。 没有固定的行动目标和计划。在路上碰到有人敲贺敬之家的门,我们就跟上去凑个热闹;听说北京体育馆开某某人的批斗会,又马不停蹄地奔向那里壮大人家的“革命力量”;晚上举起拳头貌似慷慨激昂地随人流到苏联大使馆门前高呼口号,参加《反修路》的命名大会;上清华北大看大人物之间互相揭发检举的大字报。平生第一次目睹金发女郎不穿上衣只穿胸罩在长安街骑自行车飞奔……。 八月十八日,毛主席接见红卫兵,天安门广场是人山人海。之后一大群人雄纠纠气昂昂地手拉手走在长安大街上,以为那就是革命。后来听说那晚有人把鞋都挤丢了,这革命还真是不易。 就在北京参加反修路命名大会的那天晚上,我和洁贪嘴吃了路边卖的大柿子,到天津就发起高烧来。巡诊的社区大夫怀疑我得了白喉。这下可把十九二十岁的几个人难住了。我一住院,本来想马上去上海的打算,就不得不暂时搁置下来。荣心里七上八下代表其它几个同来串连的人上医院来看我。我当时并不清楚白喉这种疾病对生命到底有多大威胁,盲目到就怕耽搁大家串连的行程。仗着命大,第三天大夫来查房,我谎称自己没什么不舒服,就办了出院手续,跟他们一起去火车站排队买去上海的火车票了。 夜深了,天津火车站广场仍然人声鼎沸灯火通明。我和洁靠在售票处旁边的墙上,又困又乏,时不时地打个盹儿。谁知这精神一溜号,膝盖就像有人在身后顶了一下,立刻就跟着软下来,几次都险些摔倒。 到上海又别有一番景像。用它的方言调侃,阿拉上海真不愧为十里洋场,外国侵略者走了那么多年,那股洋劲儿混合着中华文明,微观的就现在街头巷尾那些女人们的穿着上,个个材品精致、宽窄得体、不浑不素又形神各异。小巷深处,偶见戴着花镜的老婆婆,不是坐在自家屋而是拉一只小板凳跑到门口,手持刚宰杀完的白条鸡,在细皮嫩肉上仔细下着功夫。 先不说这革命形势怎样,像这种花花世界,不借口革命,我们这些小孩子哪里有机会和有条件上这里来逛上一逛啊! 串连的最后一站是回家,见家里在文革后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爹在五七年那本旧帐,又被红卫兵翻出来了。不但如此,还发现了新的线索。原来父母结婚时,父亲正在K城当国兵。祖父家境尚可,便采纳亲属建议将父母结婚照按洋装设计。父亲身着戎装,母亲婚妙雪白,这显然不合国人习俗颇有汉奸卖国之嫌疑。红卫兵不但要翻案,而且要一翻到底。小舅因为把口号“万壽无缰”的“万”字误写成“无”,也弄得大祸临头。 有点意思的是,母亲一个表哥在省城给人家看房宅风水,也被红卫兵抓去。老人家因积累点气功,谎称自己肺上有病,要求红卫兵立即将其释放。红卫兵不信,就拉表舅去医院作X光透视。结果X光片意外显示大面积空洞,才知道“世必有非常之人”,屁滚尿流地把老头给放了。 人们在特殊年代里的异常思维,也导致了瑞在我与他之间关系上的错觉,发生了本书前边的那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