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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在班上,我又重新回到了独自一人的无友状态。 我脑子里的问题却越来越多了,它们如洪水,如猛兽,汹涌而来。但是我又必须强迫自己闭嘴,不在课堂上向老师们提出来。一方面,我实在不想再跟老师们“作对”了,另一方面,我更不想再给姚力唯老师添麻烦了。 那么,不能提问题的课堂,能干什么呢?也许,可以看看书吧。一个人静静地看书,不影响任何人,这不就最符合老师们的要求了吗?这样拿了主意,我就开始把母亲给的书本带到课堂上来,堂而皇之地摆上书桌。 然而,过了一段很短的平静日子后,还是很快惹来了老师们的恼火。有些事情,你真是永远也弄不明白。开初,是在我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老师们突然地走近来,猛地把我的书本夺去。我的罪名是:这样明目张胆,还把老师放在眼里吗?我只好改变策略,把书本放到抽屉里偷着看。但是这样更容易让老师们发现,我的书本照例给夺去。我的罪名变成是:偷偷摸摸,就知你心里有鬼!后来我就想出了一招,把课本的封面撕下来,贴到要看的书的封面上。为了表示我在认真上课,我故意把书本竖起来,亮给老师们看。我的这个小聪明,还真让我平安了一阵。但是很快,这一招又被戳穿了。原因很简单,老师们那一双双眼睛都不是普通的眼睛,而是火眼金睛:你要是真在听课,又怎么会一整天都不看黑板呢?接下来,我也不把书竖起来了,干脆把它们一页一页撕开来,在上课前就把要看的部分错开夹在课本里,还注意每过一定的间隔就看老师一次,当发现老师要下来巡堂的时候,我又马上把课本翻到正上课的地方,而且不忘装模作样地比划。可是,老师们还是揭穿了我的伎俩,因为他们会冷不丁地给我提个问题,我就要吃突然袭击。 我无路可退了,我彻底厌倦了课堂了。 我也想到了逃避,然而我总还是下不了决心。直到有一天,在又一次因“不专心听课”被赶出了教室,百无聊赖地闲逛时,我“发现”了教学楼左后面的那片竹子林。那个地方,平时很少有人会去,我也从来没去过,但其实我是知道的。我所谓的“发现”,意思是指:这是多么幽静、隐秘的去处啊,它简直就是一个避难所,象是专门为我而准备。 自从发现了竹子林,我就总是情不自禁地走到那里。每天早上,我还是照例上学,不过不是回教室,而是一个人躲到竹子林里去。放学了,我又照例回家。这样,上课的老师们不管我,母亲又以为我上学去了,我得以在教室和家里之间,找到了一条夹缝。在竹子林里,我可以一个人泰然地看书,根本用不着担心谁会突然出现,这是多么快活的啊。 看书累了,我就会观察竹子,观察它们的根、节、叶,以及竹身上的纹理,还有午后太阳的光线,透过密密匝匝的竹叶照下来,映出的斑斑驳驳的光圈。这些事情,我重复了再重复,总没有厌倦的时候。在母亲的潜移默化下,我学会的最终生受用的能力,观察也许就是其中之一。就像面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五官,竹子在我眼里也是一个独立的存在。 我甚至看到了竹子和我相似的处境。竹子,它一生一世都扎根在一个地方,从来不会挪动半步。它之所以扎根在这里,而不是在那里,是它的选择吗?我可以挪动,可是,我就可以去任何地方了吗?曾经,我以为我可以去任何的地方,可是除了家里、学校,我又到了哪里了呢?我不也是一根无法自由选择的竹子吗? 但是,竹子林,我一发现了你,就迷上你了。是我,而不是我之外的任意一个人发现的啊。难道,你是一直等待着我的吗?如果是,那么在前面,还有多少的东西在等待着我呢?它们又是些什么呢?我无法知道,只有到了发现的那一刻,一切才会明了;在还没有发现之前,一切都深深地埋藏。然而,我之断定竹子林在等待我,是在我发现了它之后;如果我没有发现它,我怎么知道有一片竹子林在等待我呢?或者,不是现在发现了,而是再迟一些日子之后才发现,现在的我又怎么知道它在等待我呢?也就是说,会不会有一直在等待我,而我却最终没有遇上的呢?……得到这样的问题,我多少有些诅丧。 突然有一天,人们纷纷议论教学楼后面的整一块地。很快,我听清楚了,原来那片竹子林所在的地方,很多年前,曾经是一个刑场,不知多少的犯人被从四面八方押到这里,处决了之后,一律丢进炼尸炉,烧剩的残渣就胡乱地撒在附近。竹子林为什么这样茂盛?那就是因为尸体残渣的滋养。后来,刑场拆了,这里就被划为建设学校所用,自建校起也有三、四十年了,人们也就渐渐淡忘了。可是,前几天,突然传出守校的老师半夜里见鬼了,后来甚至大白天也有人见到鬼了,描绘得细致入微,越传越神,叫你不得不相信。难道人们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于是才几乎没人到竹子林里去?我的妈呀!料不定这些日子来,我就是跟鬼并排坐在一起呢!我浑身一阵痉挛,恨不得把自己的骨头、皮肉,从头到尾全都换了。 之后我就再不敢去竹子林了。 连竹子林也不能去,我又只好回到教室的课堂上。 可是,课堂上不准提问题,也不准看课外书,更不准“不专心听课”,我还能做什么呢?想来想去,我也就只好一个劲地盯着教室的墙壁不放了。有些好笑的是,这样时间一长,我还真找到可以消磨时光的事情了。比如,有一段时间,我就常常盯着墙上的一个斑点,遐想联翩。后来,我又发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如缝衣服用的细线大小,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而墙壁,就在那里一分为二。再后来,我总是看到墙角的一抹蜘蛛网。只有网,不见蜘蛛;蜘蛛哪里去了呢? 有一阵子,我也会真的看着老师们,不过我不是在听课,我是把他们作为我观察的对象了。开始的时候,我重点观察的是他们的说话。经过了几天,我已经可以删去声音,只根据嘴型就能摸出他们所说的话了。原来每一个词语都对应着不同的嘴型,只要观察得够细致,慢慢积累,再结合面部表情,就会知道没有两个词语的嘴型是完全相同的。 这一切,使我成了一个局外者,站在课堂之外,冷眼看着课堂。我发现了我是一个局外者我无比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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