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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很快就到了中秋节,父亲回来了。吃晚饭的时候,气氛凝重得叫人无法喘气。本以为应该发生点什么的,但直到晚饭完毕,还是没有发生什么。也许终要发生点什么吧;感觉上不发生点什么,反而是一种更大的灾难。 上了九点,根据风俗,家家户户都捧出水果、月饼、茶水等拜祭月亮。孩子们最是疯狂,颠来倒去地满村子呼朋引伴,聚到晒谷场玩“跳八角”,“点兵兵”、“推六子”、“估石子”、“猫捉老鼠”等游戏。因为今晚,孩子们获得了一种尽情游戏的权利,大人们对于孩子的玩乐,会特别地宽容。 一般来说,母亲总是抵制我跟村里的孩子玩,她说:“追逐游水爬树挖田鼠烧土窑……这都是野孩子的作为,鸣鸣是文明的孩子,不要跟野孩子们来往。”而且今晚,母亲交给我的任务,是背诵两首诗。本来,这对于我不是太难的事,但那个晚上,不知为什么,我总是神不守舍,仿佛总有一股欲望在我的体内蠢蠢欲动,要把我引诱到一个未知的深处。窗外,热闹的烟花声、鞭炮声此起彼伏,世界按照一种天然的规则肆无忌惮地叫嚷着。我真的好想走出屋外去啊,然而母亲是不会高兴我那样做的。 突然,童因却出现了,二话没说拉起我就往外走。对于我,这真是一个天降的奇迹——事实上,我一直在盼望着这样的奇迹发生——我随着童因,蹑手蹑脚走到屋子外,然后呼啦一下狂奔起来。躲过了母亲,我有一种冒险的美好感。 世界仿佛从来没有这么生动过,它向我洞开了一扇门。天上的月亮好圆好亮啊,树影幽雅地斜躺在地上,菜园的篱笆悠长又沉静,晒谷场上到处是孩子们的身影和声音,最近处的一群,正在猜“包剪锤”,以确定在“猫捉老鼠”的游戏中,谁是老鼠谁是猫。童因拉着我,拨开人群挤进去,仿佛她原本就是当中的一分子,立刻就随着大伙高声吆喝: “一二三——咳!一二三——咳!” 我呆呆地站立着无所适从。这一切于我太陌生了,我走近了一群人,却不知道怎样让自己溶入进去,我感到我的心绪是多么坏。 童因抓着我的手伸出去,我刚好握紧了拳头。八个手掌,六个是剪刀,两个是铁锤,其中一个铁锤就是我。于是,我猜赢了。我赢了但我却成了一只老鼠,一只逃蹿的老鼠,一只在猫的追逐下逃蹿的老鼠!就这样,我被纳入到“猫捉老鼠”的游戏中去了。 可是一切对我都是如此地不自然,对于当时正在发生的所有我都来不及适应。我的脑子几乎一片空白,我只是奔跑,不停地奔跑。我有一种奇特的感觉,我找到了一个最适当最准确的圆心,我围绕着圆心不停地旋转,整个夜空、天地万物也都一起旋转。我不知道猫是不是在追逐我,我只听见所有的老鼠都不停地逃跑,到处是高呼的尖叫声。我也发出尖叫声,因为在我的假想里,猫正一步一步地向我逼近,而我刚刚上演了一场“胜利大逃亡”! 突然,我感觉撞到了一个物体上,接着物体倒下了,我差点也跌倒了。接着就响起了方远刚凄厉的哭叫声,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我隐约有些明白了。童因快步走过来,扶起了方远刚,月光下可以见到他的额头摔破了,暗红的血染了半边脸,相当怕人。不知是谁惊悚地喊了一声:“童鸣,你这小子,这下你死定了!”随着这一声叫喊,所有人仿佛一下子找到了转移恐惧的箭靶,叫着骂着,邀宠卖乖煽风点火,场面一派混乱。 方远刚的两个哥哥方远判、方远剑走过来,所有的手都指向我。方远判、方远剑什么话也没说,雨点般的拳头就狠狠地落到我的身上。童因吓得只是不停地哭喊:“别打了,别打了!”我却反而不害怕了,一切都落到实地了,我感到痛快极了。我甚至想到,方家兄弟俩其实早就想揍我了,他们一直在寻找借口,可是他们实在犯不着要找到借口才下手,平白无故就是最好的借口。突然地我又想到松明叔,如果松明叔是我父亲,他们这是兄弟打兄弟呢。兄弟打兄弟,这算什么事? 等到方家兄弟俩打累了,歇了手,我也痛快得满足了。我不想再在这种处境中沉湎下去了,猛地爬起来,撒开腿向着无边的黑暗奔去。童因哀号般的喊叫在我背后渐渐地变弱、变弱…… 在一座土丘边我停了下来。这里本来是一间泥屋,在一次暴雨中,泥屋倒塌了,就成了这座土丘。事情过去也有两年多了,土丘上已经长满了野草。这是我的乐园,没事的时候,我会一个人到这里来,挖空心思地思考。 我爬到土丘顶,这样微小的一个高度也使我一下子获得了君临的感觉。在小土丘的这个国度里,我是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万物在我的视线下慌乱地奔忙!我在草丛里躺了下来,月亮在天幕上徐徐而行,只有几朵灰白的云。刚刚褪去的一切仿佛已是隔世,我感到了异乎寻常的平静。 感到害怕是摸鼻子的时候我摸到了血。血让我想起了方远刚的脸,他的脸血迹斑斑。方远刚让我记起了他的两个哥哥方远判和方远剑,他们的眼睛放射出狠毒的凶光;这种凶光又多么象是暴躁的父亲。我记起来了,当是时,其实方远判和方远剑还没有挨近我,然而我却在他们出手前的一刻就蹲下了,实在我可以还手的,可是为什么我要先于他们出手前就示弱地蹲下呢?他们歇手的时候,我也可以出其不意地还以重锤的,可为什么我会选择了逃跑呢?我把那一刻反复地想了又想,我终于看出,我是懦弱的! 于是,我想到了我那几个连面也不能见上的哥哥来,他们真的存在过吗?现在又在哪里?如果刚才我有三个哥哥我就不会这样了,我有三个哥哥我还用怕方氏兄弟吗?怪不得父亲总是要把大姐说成男孩,大姐是男孩大姐就是我的哥哥,大姐成了哥哥,她一定会是一个打架的能手! 那么我呢?我是个男孩我为什么会这样不中用?男孩跟女孩用什么来区分?父亲说男孩是*****女孩是柿饼,我胯下挂着的就是*****呀。而且,我发现“*****”们都是站着撒尿,而“柿饼”们却都是蹲着撒尿的。我起了好奇心,撒尿的时候也学着蹲下来,父亲大声地呵斥我:必须站着撒尿!然而我就是喜欢蹲下来撒尿,父亲再次发现了,他狠狠地骂:“你他妈的怎么不当初就生成柿饼呢?”是呀,我怎么就非得是*****呢?我是柿饼那该多好哇?我故意逆反着想。 突然地我又想,假如我和父亲调过来,我就成了父亲的父亲了,而父亲却成了我的儿子了,那会怎么样呢?突然地我又想,的确,按理来说,父亲应该有他的父亲呀。这个父亲的父亲,他在哪里呢?他对待他的儿子——父亲,也像父亲对待他的儿子——我一样吗?我又想,是不是说,终有一天我也是要成为我的儿子的父亲的?而我的儿子,那个要我成为他父亲的人,此刻又在哪里呢? 突然,我又想,我脚底下正躺着的这座小土丘,它为什么要在这里而不在别的地方呢?而我,此时此刻,又为什么要在这小土丘上而不是在别的地方呢?我原本就在这里吗?我难道就非得在这里吗?要是有一天,我不在这里了,这里的其他房子也会坍塌吗?母亲、父亲、大姐、童曲、童因,春华爷、长凤婶、姚力唯老师、傻子童水金、还有松明叔、方远刚三兄弟,这些熟识的、可亲的、可怕的人们,他们又会怎么样呢?要是我不在这里,我又将到哪里去呢?要是这里没有我,那里也没有我,什么地方我都不在,一切又会怎么样呢?…… 可是,我怎么会想到这样的问题呢?太无稽,太离奇,太缥缈了!我不能再想下去了,我困极了、困了、困…… 后来,我被母亲找到了。在床上昏迷了一夜一天之后,我醒来了。醒来后,就发现母亲哭肿的双眼,童曲、童因也哭过了,甚至大姐也哭过了,甚至父亲,也眉眼忧戚。我就也想哭了,这些人,他们都是爱我的呢,也许我们之间有过很多的恨,但在当下这一刻里,我们之间是可以谅解的,我对他们是感激的。 突然,大姐从床上一把把我拉了起来,牵着我一直走到村子东头方远刚的家门前,使劲地拍开了紧锁的门,二话没说就把方远判和方远剑拉到巷子里。双方的家人都赶来了,可是谁都不敢说话。大姐冷得像一头随时要爆发的野兽,她从背后把我拉过来,指着方远判和方远剑,不容置疑地说: “抽他们的耳光!” 我却颤抖得像筛糠。 “我叫你抽他们!——抽!” 大姐抢上一步,“啪啪”、“啪啪”,方远判、方远剑兄弟俩脸上就各挨了两记耳光。方远判、方远剑哭丧着却不敢哭出声来,眼见得爸妈就在旁边却不帮自己,那种痛苦才真叫一种痛苦。 大姐又把我拉到近前,我乍着胆子,轻轻地给方远判脸上抹了一下,又给方远剑抹了一下。我观察着,等待着,他们都没有反抗。我就放了心,狠狠地给方远判抽了一把,又给方远剑抽了一把。 只听得空旷的夜里,远山传来嘹亮的回响:“啪”、“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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