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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但是,要是父亲不是我的父亲了,谁来做我的父亲呢?如果非得要个父亲不可的话,那肯定是村子东头的松明叔了。村子里有很多父亲,可是我发觉只有松明叔最像父亲;如果说父亲跟母亲虽然在称谓上不一样,但在给人安全信赖的感觉上是一样的话,那么确实是这样。松明叔没有父亲那副总是严阵以待的面孔,却有一张时刻挂着微笑百无禁忌的脸容,他似乎什么都能拿得起也什么都能放得下,顺心顺意时是无所谓的表情倒霉碰壁时还是无所谓的表情。他见到小孩子,不是像其他父亲一样等着你去跟他打招呼,然后生硬严肃地“哼”一声表示给你回应,他从来不会这样,他见到你,譬如说见到了我,他远远就会喊:“童鸣……”有时候他则骂骂咧咧地说:“童鸣你这小子……”然而,也许是因为他太热情了,我总是不知该说什么,咧着嘴巴只是笑。次数多了,松明叔就会责备说:“除了笑,你就不会其他了么?”我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善意,羞得更不知该往哪里钻,只好一溜烟就跑掉了。以后再见到他,就会远远地掉过头就走。有时在拐弯的地方刚好碰上,躲不过,只好怯怯地张着嘴巴,但就是叫不出来,脸“唰”地一下子就烫热起来。松明叔就会逗趣地说:“咿!怎么童鸣是个女孩子?”我照例一溜烟就跑。后来我就越来越怕见到松明叔了,但其实我深深地知道,这种怕跟怕父亲的怕,是大不一样的,或者可以说是反过来的。在见到松明叔的时候我会怕,但见不着他的时候我却强烈地怀念他。 我羡慕起方远刚来了。松明叔有三个儿子,大哥方远判,二哥方远剑,最小的就是方远刚,跟我同一年出生。有时候,方远刚会骑在他爸爸松明叔的肩头,满村子转悠,我见到了就一个劲地羡慕。我甚至想:我为什么不是方远刚呢?我是方远刚我就是松明叔的儿子了,我是方远刚我就有个好父亲了。然后我就想象着骑在松明叔头上的不是方远刚而是我,站着看的变了是方远刚不再是我。然后父亲的面孔换成了松明叔,而松明叔的笑脸换成了父亲。原来“我”是真的可以改变的,父亲真的可以更换的,我发现了这样我就心花怒放……然后我就弄不清楚,究竟我是童鸣还是方远刚,是方远刚变成了我还是我变成了方远刚?更弄不清楚,究竟父亲是松明叔还是松明叔是父亲,是松明叔变成了父亲还是父亲变成了松明叔?…… 这样的混乱持续了很久。松明叔突然回来了,他从远方的城市回来了。在村子里,几乎每家每户都采取了同样的生活模式:“父亲”外出打工挣钱,逢年过节时才会赶回家来,“母亲”则在家务农耕种。 松明叔回来了,照例是有一群的孩子围过去,讨水果、饼干、纸糖吃。孩子们“叔叔”“伯伯”地叫,尾随着松明叔,松明叔笑吟吟的一叠连声地应着。我站在众声喧哗的圈子外面,眼里一下子是父亲,一下子是松明叔。然而,他分明就是我的“爸爸”,我心中一直寻找的“爸爸”啊。 突然,一个声音在我最附近的地方响起:“爸爸!爸爸!” 所有沓杂的喧闹嘎然而止,所有的人都回过头来死死地瞪着我,空气猛然结了冰,世界停止了转动。 “爸爸!爸爸!”一个声音再次嘹亮地喊道。 这个时候,我猛然醒觉,好象是我在叫喊呢。这使我大为惊惧,是我在叫喊吗?分明就是我!那个声音距离我多么逼近,他仿佛要冲破所有的禁锢;然而这个声音又是多么陌生,他摇摆着像一个失去重心的玻璃杯随时会打翻在地。于是,我又怀疑起这个声音是不是我的声音来,就像怀疑“我”是不是我一样。 所有的孩子哄地笑开了。一个连自己的爸爸也弄不清楚的可怜虫,应该是世上最最值得可笑的了。 “爸爸”慢慢地走近我,他也许也觉得这一切实在是有点不伦不类了,半是调笑半是严肃地说:“小家伙,你现在可以看清楚了吧,我可不是你爸爸!” “爸爸!爸爸!爸爸!”我是真的着了魔了,我要紧紧地攒紧眼前的一切,不然,转眼间他就要灰飞烟灭。 “我怎么会是你爸爸呢?” “爸爸!爸爸!爸爸!” “我是松明叔!” “爸爸!爸爸!爸爸!” “你爸爸是童朝开!” “你是我爸爸!” “我不是你爸爸!” “你是!你就是我爸爸!” “爸爸”烦躁了:“你……你还是回去问一问你妈妈,谁才是你爸爸吧!”扭过头悻悻地走了。 第二天,各种大同小异千丝万缕若即若离的传言就在村子的上空到处飞舞飘荡了: “原来是他!” “怎么会是他?!” “我早说是他啦!” “你真的想不到,竟然又冒出一个来……” “纸怎么包得住火呢?‘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呀!” “崽揭了真老子的底了!”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看那小杂种,有哪一点是他现任老子的痕迹?” “可问题是,又有哪一点是他新任老子的痕迹?” “无论怎么说,我真替‘谁’可惜!” “真是作孽!” …… 铺天盖地若有所指欲言又止。 然而,我迫切地要知道的只是:我的父亲是谁? 母亲却一个人在家里静静地拣菜,她遵守的仿佛是另外一套法则,外面乱哄哄的一切,如此逼近却又如此遥远。但显然,无数的谣言都是从这里出发,最后又终结到这里来的。 我一直在寻找机会。终于,我逮着了一个空隙:“妈妈,谁是我的爸爸?”我的意思其实是:“爸爸”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称谓,他代表什么意义呢?是的,我需要的就是意义,也仅仅是意义! 母亲却翻译成另外的意思:谁才是我真正的父亲?她岩石一般的脸一下子风卷云涌,看得出她努力竭制,但终于没有管住心里已经装载得太多的焦躁,她冷冷地说:“你就别添乱了,好不好?”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母亲第一次用如此厌烦的语气给我说话。 我被吓坏了,嘟哝着:“我只是想知道,‘爸爸’是什么?”“什么”也许多少会比“谁”更接近我要传达的意思吧。 可是母亲一点都没有区分开来:“我的好皇帝,我的小祖宗,你就不能让我静一静吗?你就非得逼了你老妈上吊不可吗?”母亲有些哽咽了。 我完全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了,摇着母亲的手臂,哀求地叫着:“妈妈、妈妈、妈妈!”除此以外我一片空白,再不知道还有什么词语。 母亲一把抱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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