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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晨盼望了好几天,也没有等到沈强再次按响门铃。而收发室那扇熟悉的窗前,也不见了他痴痴的身影。可李晓晨,却多想见他一面啊。于是,只好在他上下班时,偷偷地站在窗后,望着工商分局的大门口。沈强依然正常上下班,依然穿着挺括的制服,依然十分帅气地进进出出。可是,他的脸上写满了凝重,目不斜视,更不用说往李晓晨这边望一下了。而他那较快的步伐里,似乎还隐藏着一种逃跑和躲避的意味。李晓晨看到这一情景,隐约觉察到了什么,心里不禁闪过一丝丝说不清的痛楚。 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没有朋友,也没有兄弟姐妹,偶尔爸爸妈妈推着自己到公园散心,临时交的小伙伴只能陪自己玩一小会儿,又如过眼云烟随风飘散。对门的王奶奶时常来陪她坐一会儿,可毕竟年龄相差太大,兴趣迥异,无法沟通,不能畅谈。沈强出现了,他懂音乐,他说话风趣,自己和他有着谈不完的话题。可是,他只来了一次,就离开了。也许,他永远都不会再上来。 我只想有一个朋友啊!难道他也瞧不起我?李晓晨觉得委屈,许多年不曾流下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李铁林常利红夫妇也觉得女儿这些天有点反常,女儿的笑容明显少了。平日里,他们下班回来,女儿会老早地站在门口等着开门,一天没有人跟她说话她闷得不行,她会拄着拐围着父母身前身后地问这问那说个不停。可现在,她的话明显少了,偶尔露出一个笑容,竟然是那样的不自然。有时,竟然连中午饭都没有吃,这样下去如何能行。疼女莫如母,常利红便旁敲侧击地试探着问了几次,可李晓晨都不耐烦地搪塞过去,这更让他们疑虑重重了。 常利红不放心,便去问对门的王大妈。王大妈跟她说:“前几天的一个上午,一个穿着工商制服的小伙子到家来过。”常利红听后心里一惊,回家赶紧把情况报告给老李。夫妻二人犯起了嘀咕,晓晨没有同学,更没有朋友,许多年来,都没有人到家里来看她,陪她说话,这个小伙子又是谁呢?而且还是工商局的,我们家也没做买卖,不可能是因为公事来的啊?这样越想越糊涂,越想越担心,连他们也都魂不守舍了。 李晓晨也感觉到了父母的变化。他们和自己说话时小心翼翼的,连看她的眼神都带有无比的关切和担心。原来他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时,自己也在身边陪着,三口人边看边笑,其乐融融。可现在,自己躲在屋里不出去,他们看得也没滋没味,客厅里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声音,他们一句话都没有,他们分明是在想着心事啊。李晓晨为此非常不安。想一想,自从我出了车祸之后,爸爸妈妈痛不欲生,恨不能把他们的腿给我换上。从小到大,他们处处依着我,知道我心里苦,不想给我再制造任何的不快乐。他们都是工人,厂子效益又不好,家里没多少钱,自己又出不了屋,可自己的衣服,从来没缺过,他们仍然把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一到节假日,他们领着自己出去玩,市内所有的景点都转遍了,他们还说,等空闲时,他们还要带自己到省城到北京去玩。十几年来,他们没有训斥过自己一次,更没有嫌弃过一次。在他们眼里,女儿就是他们的宝贝,是他们的希望和寄托!他们上班那么远,活又那么累,而自己还要让他们分心,于心何忍啊! 想到这,李晓晨拄着拐来到了客厅,和爸爸妈妈一起看起电视来。她主动挑起话题,跟母亲撒娇,一改往日的郁闷和不快。李铁林和常利红看女儿又活泼起来,都放了心,他们知道,女儿是个坚强的人,任何挫折都压不垮她,他们相信女儿懂得自我调整。 的确是这样的,几天过去,李晓晨已从沈强漠然离去的苦闷中解脱出来。该拉琴拉琴,该看书看书,又恢复了以往的状态。 星期日下午,李晓晨的叔叔李铁军如期而至。星期天他休息,但他却没有自由支配这段时间,而是完全把它奉献给了侄女。几年来,一直如此,风雨不误,雷打不动。李铁军在松州市音乐界算是个名人,也可以说是权威,毕竟,城市太小了,各类人才都不算过剩,不用优中取优,只要有点来头或是某名牌大学毕业,或是获得了什么高级证书,并在某一领域做出点成绩的便可笑傲江湖独步一方了。为此,李铁军就显得有点卓尔不群,将自己是个音乐家的特性从外表上就尽可能地展露出来。他梳着大背头,一直甩到肩上,鼻李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充满野性又不失文雅。这副装扮,在松州市,还真不太多见。 按照计划,李铁军又教了李晓晨一支曲子。首先他做一遍示范,然后讲解曲子的特点,哪处是难点,哪处该用什么技巧,都一一讲给李晓晨。然后,李晓晨按照叔叔所讲,加以练习,到下个星期天,叔叔来检查。过关了,再往下教,不过关,则继续练。李晓晨拉小提琴已经快十年了,基本功非常扎实,所以,一首新曲她顶多两三的工夫就可达到熟练。更多的时候,她则自己熟悉新乐谱,试着演奏。看着侄女在不断进步,李铁军甭提有多高兴了,但随之便是一阵惋惜,以侄女的天赋,考上一所高级音乐学府完全是不成问题的。然而,命运却让她只能呆在家里自学,但愿将来能有机会让她一展才华,否则,这么多年的苦练,岂不是白费了。 一个星期中,星期天是最让李晓晨高兴的日子。因为在这天,不仅能和叔叔学琴,而且还会获得平时得不到的快乐。李铁军性格开朗豪爽,能说能逗。有一次,要讲解的是支比较欢快的曲子,李铁军便兴奋得边拉边舞,还对她说拉这样的曲子就要达到这种效果。可话一说完,也后悔了,李晓晨根本不能像他这样欢快地跳啊。但李晓晨并不在意,她仍然笑着看叔叔演奏,还喊着让叔叔继续跳。李铁军便随着音乐滑动着舞步,时而歪歪身子,时而翘翘脚,时而扭扭屁股,那样子滑稽极了。李晓晨被叔叔逗得咯咯地笑着,显得无比的开心。看侄女这样,李铁军才放下心来,他知道,侄女在心理上,已经完全从六岁时的那场意外解脱出来了。从此,他教得更不拘一格,更无所顾忌,而李晓晨,也正向物我两忘的境界迈进。 晚上,李铁军照常要留下来吃饭,陪哥哥小酌几杯,李铁林不禁又问起弟弟的个人私事。李铁军笑了笑,毫不在乎地说还是老样子。三十四五的人了,至今也没成家,一直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里,李铁林又为他犯起了愁。回想过去真不易啊,父母死得早,李铁军的两个姐姐在那个非常时期又过早地夭折了。李铁林便把这个弟弟当成了生命中惟一的企盼,宁可自己饿着,也绝不让弟弟吃不饱。自己没念多少书,却说什么也要供弟弟上大学,将来出人头地。如今弟弟事业有成了,真为他高兴,可他却迟迟不肯成家,又让人操心。 吃完了晚饭,李铁军问:“晓晨,叔叔陪你下去散散步好不好?” 李晓晨听后非常高兴,她可是很长时间没下楼了。以前,李晓晨常由父母或叔叔陪着下楼来练走路,越不练右腿就越没劲。可自从发现了沈强,她就不愿意下来了,她怕他看见,所以每天只是在房间里走一走。这乍一要上街,李晓晨自然是非常兴奋。 白天的燥热已经退去,晴朗的夏夜天气宜人。李铁军搬着轮椅走在前面,李铁林搀着女儿紧随其后,大家小心地下了楼。李铁林把女儿扶到轮椅上便上去了,嘱咐弟弟不要太久,李铁军答应着推着侄女向灯火瓓珊的夜色中走去。坐会儿轮椅,拄会儿拐,拄会儿拐,再坐会儿轮椅,李晓晨吃力地练着。看不到路人投来异样的眼光,没有了不自在的感觉,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竟然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走了两条街便往回返,在工商局门前他们听到了一阵悠扬的吉它声,一个暗哑的男声伴着音乐动情地唱着:“告诉我明天有几天,告诉我永远有多远,告诉我幸福在哪里,闭上眼,看不看得见……” 李晓晨寻声望去,知道那歌声是从收发室里传出来的,里面坐着的一定是沈强。可是,收发室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凄凄婉婉的歌声不断地传出来,揪着人的心。沈强也喜欢唱郑智化的歌?李晓晨心里翻起一股疑问,因为相似的经历,她最喜欢老郑的歌了。那些歌曲尽管已有些过时,却总在悲怆之中带给人一种力量。可沈强,自己虽然只接触过他一次,但对他也有了初步的了解,他是个乐天派,他怎么可能喜欢郑智化的歌?难道说是因为自己?或者,借这歌曲来寄托某种情思? 实际上,沈强还没有完全从惆怅之中解脱出来,因此便在这样一个寂寞的夜晚唱起了这首歌,并把它演绎得淋漓尽致。今晚他值班,他怕李晓晨看到自己,便没有开灯,独坐在收发室中弹琴唱歌,好让郁闷的心情随着歌声一点一点飘散。没想到,歌声还是把李晓晨引了过来。他当然看到李晓晨了,月光下,一双拐杖,架住了李晓晨那单薄的身体,她那纤细的身影就像是一株傲立的荷,在轻柔地摇曳。沈强一时间呆往了,歌声戛然而止,琴声也渐渐停息,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晓晨要叔叔走,李铁军却来了兴致,在外面大声说:“喂,小伙子,唱得不错,能开下灯见一面吗?” 沈强向来豪爽,过去他在唱歌弹吉它时被过路的知音发现,都会神侃一番,互相切磋一下,因这沈强没少结交朋友。可今天,他却很犹豫。 “开灯嘛,我也是搞音乐的。”李铁军又要求道。沈强一听就想到了李晓晨曾说到的她叔叔,便打开了灯。 李铁军走到窗前,问:“吉它弹几年了?” “十多年了。”沈强答应着,目光却透过李铁军的肩膀望向李晓晨,李晓晨一动不动,仍然站在那里,如半开半闭的百合花,恬静安然。 “弹得不错,跟谁学的?” ‘‘自学的。’’ “不简单,我是师范学院的李铁军,能认识一下吗?”李铁军主动伸出右手。 “我叫沈强。”沈强说这话时声音很小,像是怕李晓晨听到似的。 “走吧,叔叔。”李晓晨在后面招呼。 “你自己先呆一会,叔叔这就过去。”李铁军还要跟沈强说一会儿,却听见双拐笃笃的撞地声,回头一看,李晓晨正奋力向前走去。 “这孩子!”李铁军匆忙转过头来对沈强说:“有空上师范找我。”追上李晓晨走了。 沈强一下子陷入到沉默之中,半天,才狠狠地把灯关掉,然后点燃了一支烟,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多少天来,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去想李晓晨,更不想再见到她,就算是自己自私,或者假仁假义,或者是自己做错,那么就一错到底,谁也不再打扰谁,让这一段不太可能的情感自消自灭。这样,长痛变成短痛,对谁都有好处。可如今,却又见到了她,思绪的大堤顷刻间崩溃,心潮汹涌澎湃,起伏不定。 李晓晨回到了家,就把自己闷在屋子里也不开灯,弄得李铁林哥俩很是疑惑。李铁林问弟弟一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李铁军说没什么,就是楼下工商分局值班室的一个小伙子在弹吉它,我想和他聊一会儿,晓晨却要走。李铁林心里一惊,工商局的小伙子?不由得想起王老太太说过的话。便将前些天有一个工商局的小伙子来家里找晓晨的事告诉了弟弟。 李铁军听后,突然有了一种直觉,他想这个沈强也许就是来过的那个小伙子。于是便对哥哥说:“没事大哥,他要是敢欺负咱晓晨,我非收拾他不可。过些天我放暑假了,我找点课教,有空过来陪晓晨,看看那小子还来不来。” 他虽是这样说,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时他在大学修提琴课,天天早上来到校园东南角的小花园里拉小提琴。时间长了,发现离他不远处总有一个姑娘在看书。该吃早饭时,俩人便往回走,有时他在前,有时她在前,像是一对影子,不离不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终于有一天,李铁军鼓足勇气叫住了她,姑娘羞得脸通红,一问,俩人还是同乡。就这样,他们成了朋友,继而,又成了恋人。可后来,唉!往事不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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