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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强坐在办公室里,心绪仍不能平静。烦躁如一艘开足了马达的快艇,不停地在他的心湖上来回穿梭,许多往事如被激起的波涛又都一起涌了上来,堵在他的胸口上。 沈强在家最小,父母视他为掌上明珠命根子一般。大姐沈玫二姐沈丹都已出嫁,过着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是否幸福的生活。沈强对二姐夫王海波的印象很好,但对大姐夫胡大雷却一点也不“感冒”。在沈强眼里,胡大雷没有一点真才实学,只是靠着他那个有钱有势的老子才开了一家公司,整日胡吃海喝花天酒地的。十多年了,真不知道沈玫是怎么样过来的。 沈强的父亲沈国威母亲杨华都在政府部门工作,一个是正处,一个是副处,在这个地级城市里,已经算是很有地位的人了。他们自己住着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不说,还给沈强分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沈强只是在晚上睡觉才去住,平常吃饭还回到父母那里。所以,在夜晚的时候,沈国威夫妇对这个宝贝儿子的管理基本上是处于一种失控状态。 沈强喜欢自由,不愿束缚,厌恶一切被别人安排好的生活。但他头二十年的生活,就像笼中鸟一样,一点也没能逃脱父亲的掌控。高考落榜后,沈强参了军,虽然自己也很愿意,但这更是父亲的主张,因为只有参军回来,父亲才能想办法把他顺理成章地安排到一个好单位。到了部队后,沈强如鱼得水,天天在乐海里邀游,确实过了几年自在的日子,他一点也不想退伍回来,因为回来后就会进入父亲的势力范围内,他就又成了一只笼中鸟。那时,沈强在部队干得不错,不仅入了党,又因为是特殊人材,部队已经把他列为保送上军艺深造的培养对象。那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沈强如果走了那一步,命运会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也许,现在早是专业文艺团体的著名演员了。可是,在这关键的时刻,他的父亲来到了部队,跟他的领导说自己就这一个儿子,况且儿子已经超期服役两年了,对部队也做了贡献。而家里早已给他安排好了工作,再不回去,恐怕自己一退休,这工作就泡汤了,所以说还是主张沈强能够退伍回去。领导说服不了沈国威,便让沈强自己拿主意。但沈国威只是一瞪眼,沈强便乖乖地跟着父亲回去了。 参加工作后,沈强本以为自己彻底长大了,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可是,他想错了,父亲又让他捡起书本,并且给他报了夜大,限期两年让他一定拿下大专文凭,然后再准备考公务员。沈国威之所以这样要求儿子,是因为沈强虽然被安排到工商局,但却不是公务员身份,总是让人感觉不稳妥。沈国威认为,在政府机关工作,光有一个党员身份是不够的,必须有文凭,而且是公务员,这样才有资格向上发展,否则,只能被别人踩在脚底下。他不想自己的儿子干了一辈子工作仍然是个小兵,于是,便以自己的处世哲学去严格要求他。然而,沈强却还是违背了他的意愿,让他的一片苦心如消逝之水东流不归。 夜大的课程简直快把沈强折磨死了!他要是喜欢读书上中学时就好好读了,何必等到现在?起初的几天晚上,沈国威怕儿子逃课,就像是在单位给职工们考勤一样,悄悄溜到学校去抽查。沈强料到父亲会来,没敢溜号,装模做样地坐在教室中老实了几天。而其实,夜大的课程就是那么一回事,不久后,便有一科进行结业考试,在同学和老师的共同“帮助”下,沈强竟然顺利过关。看到成绩单,沈国威放心了,并鼓励儿子,就这样下去,一科一科地来,两年毕业一点问题都没有。沈强也向他大表决心,说一定不辜负父亲的期望,保证毕业。从这以后,沈国威才不再去悄悄抽查。没想到,沈强就此开溜,一头扎进了白天鹅夜总会。好在夜大的课也不是天天都有,这样除了考试沈强才去学校一趟之外,平时根本见不着人影。 沈强和林宏他们早就相识,市里玩音乐的高手就这么几个,能组成乐队并进行创作的更是屈指可数。所以,沈强刚一从部队回来,林宏就打电话让他加盟,但那时由于工作还没安置,再加上父亲看得紧,所以沈强一直到上班后才真正加入到乐队中。林宏的音乐底子不比沈强差,他也没能考上大学,而是进入了一所艺校,专修键盘。毕业后一直搞演出,有时独来独往,有时拉上几个乐友,但多是听从礼仪公司调遣,收入也有限。松州市属于经济欠发达地区,所以很多方面都跟不上形势。就拿夜总会来说,在大城市里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了,可在松州市,才出现不到两年。在很多市民眼里,夜总会就是洪水猛兽是大染缸,在里面工作的人,则都是妖魔鬼怪,没有一个好鸟。这种看法当然有些偏颇,暂且不论。林宏却看出门道,和夜总会的老板刘同龙洽谈了好几次,最终承包下歌舞厅的经营权,并组建了乐队。别说,生意一直很红火,而且,乐队也有了点名气。市里如有企事业单位搞大型庆典活动,也经常请林宏他们,毕竟他们水平高一些。这下好了,白天搞商业演出,晚上在夜总会演出,两不耽误。但林宏对此并不满足,他一直想成立一支专业的乐队,像零点、唐朝那样,能在全国打响。这才是他真正的音乐梦想。可是,现在时机明显不成熟,乐队整体水平还比较低,乐手中除了他和沈强能顶上去之外,其他人的功力明显要差一些。沈强加盟后,他们试着写了几首作品,但听起来缺少味道,在歌舞厅唱了几回,一点反响都没有,后来干脆就不唱了。因此,现在的乐队,还是处在半模仿半伴奏状态,还不能称为专业的乐队。基于此,林宏一直没有给乐队起名字,但别人都习惯称他们为白天鹅乐队,林宏也不去辩解,心里却说,我们这里哪有一只白天鹅呀,即使有,也是不会飞的天鹅。 这前前后后的事回想了一下午,想得沈强心烦意乱。音乐、梦想、前途、爱情,人生中所有的重大问题交织缠绕成一只大网把沈强牢牢罩在里边,憋得他喘不过气来。二十五岁了,老人们眼里危险的年龄,亲戚朋友们已经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对象,他却一个也没相中,说没感觉,气得大家伙说再也不管了。他还笑嘻嘻地说在等缘分。现在,缘分来了,可这缘分,却让他无所适从。他不得不承认,他已爱上了李晓晨,从一个多月前见到她望自己的那一刻起就爱上了。她的笑令自己魂不守舍,那神秘的窗令自己牵肠挂肚。上班时匆忙地把工作做完就来到值班室望向她的窗,只为看她一眼,经常脱离岗位,为此,还被局长训过。可是,当这些付出这些期盼这些希望面对的却是这样一种现实时,他说什么也接受不了。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偏偏遇到那场车祸?为什么不能正常行走?他一遍遍地在心里问着这样的问题,一次次地把自己推向痛苦的深渊。他现在甚至开始后悔,不如不去看李晓晨了,就此决绝,可能只痛苦一时,却不至于受如此的折磨与煎熬。然而现在,是自己主动认识了她,而她,也满心欢喜地期待着自己再次造访,但如果再去,一而再再而三……那可如何是好啊! “怎么了?”对桌的刘卓凡关心地问。沈强这才从痛苦的思绪中挣脱出来。 “哦,没什么。”沈强这才意识到因为李晓晨,自己的精神已经快处于一种崩溃边缘,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于是,他站起身来,点着一支烟,向屋外踱去,却不知不觉地又走到了收发室。 李晓晨不在窗前。沈强走后,她连饭都没吃,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命运的挫折已使李晓晨变得十分坚强,寂寞和痛苦也难以困住她那颗向上的心灵。小时候,看着同龄的孩子们一个个欢欢乐乐地上学去了,她只能在窗前黯然神伤。爸爸理解女儿的心情,还是给她报了名,领了书本在家自学,老叔也时常来辅导李晓晨,就这样,李晓晨竟也一直念到了高中毕业。这期间,李晓晨付出的努力可想而知。大学不让报考,但李晓晨还要学,她不想比别人差。她喜欢文学,她喜欢音乐,她就在她那艺术的小屋里读冰心、读萧红、读三毛,为她们笔下一个个美丽的故事魂牵梦绕,她还想写出一点自己的东西。 爸爸妈妈上班都很苦,她不想让他们为自己再操心。她从来都不在爸爸妈妈面前伤心落泪,她不愿让自己的痛苦和悲惨去感染任何一个人。 长大了,她也想有一份工作,和正常人一样挣钱养家。她也想有一位白马王子走入她心中,但那都是清晨醒来的一个个甜美的梦。她发现了沈强,他高大英俊,他弹起吉它狂热高昂,然而,她只能远远地望着他,偷偷地迷恋他。她也曾幻想他会接近自己但她却不停地警告自己,我不能接受他,我不能爱他,不能拖累他。然而,每天看见沈强在窗后望她,她却脸红心跳暗自欣喜。她多少次下决心不到窗前去看书拉琴,然而却身不由已。现在沈强真的来了,真的走入到她的屋里来了,她却不知所措。 “不,绝不!”我绝不能爱他,即使他再来,我也把他当成一般朋友。想到这,她又拄拐走到窗前,向那非常熟悉的窗子望去。 沈强看见李晓晨了。可不知为什么,却一下子转身走开。不能啊,不能,我不能再这样望她了。我的家庭我的父母绝不允许我爱她。 沈强非常矛盾。 那天晚上,沈强在白天鹅歌舞厅中演奏时又出了差错。看着五彩灯下舞迷们飞快旋转的身影和那灵巧的脚步,沈强就为李晓晨感到心酸。她若是也能自由自在地跳啊,转啊该多好啊!当林宏瞪着沈强轻声咳嗽时,沈强才发现自己弹错了几个和弦。F大调的主旋律他却弹成了G大调的和弦,音乐显得极不和谐。歌手的调子也被弹错的衬旋律给带跑了,台下的一些歌迷打起了口哨。 “怎么搞的?”林宏质问沈强。沈强无奈地摇了摇头,“没什么,”放下吉它又说,“下一首曲子我不上了,我有点不舒服。”说着走下了乐台,来到舞池边空着的座位坐了下来燃了一根烟。 歌舞厅原来的女领班白薇端着两杯酒来到沈强身边,紧挨着他坐下。沈强厌恶地往里面挪了挪。白薇嘴角往上一翘,对沈强冷漠的态度毫不在乎,嗲声嗲气地说道:“哟,英俊的吉它手,失恋了吧,大姐陪陪你。”沈强没搭理她。 “你肯定是有什么烦心事,这瞒不了我的。来,兄弟,要解忧,喝杯酒,什么烦恼都没有。”白薇把酒杯推到了沈强面前。 这白薇生得妖冶艳丽,是风月场老手了,不知有多少男子迷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对像沈强这样的帅哥青睐已久,多次向他暗送秋波,但沈强都对她不理不睬。沈强性格虽豪爽,但却不胜酒力,在单位有商户请客,沈强从来都不去的。他也曾试过像那些狂饮的汉子们举杯喝个底朝天,但马上就会变得昏昏迷迷恶心难受。他清楚,自己也是那种缺少酒精分解酶的人。可是,当酒杯推到面前的时候,沈强却毫不犹豫地端了起来,也不管白薇,自顾自地徐徐饮下。 酒杯见底,眼前的白薇就变得模糊起来。她坐的皮椅怎么变成了轮椅,轮椅上坐着俊俏的李晓晨。“李晓晨,李晓晨。”沈强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你要是能走路该有多好啊!” 白薇见他这样不能喝,赶紧夺过了他的酒杯,“喂,不会吧,一杯酒就把你喝成这样?”听到白薇的喊声,沈强才缓过神来。白薇打了一个响指,向服务生要来一瓶冰水,递给沈强。沈强咕嘟咕嘟地喝下,感觉舒服了一些,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这时,舞厅里响起了狂热的迪斯科音乐,乐手们也都下台休息。林宏走到沈强身边,问他好点没有?沈强没有理他,却起身跃入舞池,随着强劲的音乐狂舞起来。沈强的舞跳得热烈劲猛,其他的舞迷便把他围在中间,随着节奏大声“喝!喝!”沈强也不管不顾,毫无节制地跳着。 林宏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沈强这样跳舞。这样跳下去会很危险的,严重时足以致人猝死。于是,林宏走进了舞池,抱住了沈强的腰,费了很大劲,总算把他拖了出来。 沈强坐在椅子上使劲地喘着粗气。林宏关切地问他到底怎么了?可沈强不说,怎么问也不说,他已经习惯了,他从来不把痛苦向别人倾诉,无论多大苦,他只愿自己默默承受。况且,这是自己的秘密,是心事,也是心病,别人是无法解决的。但面对老朋友的关心,他总不能漠然置之。于是,他摆了摆手,勉强露出了笑容,对林宏说道:“放心吧,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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