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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沈强原来的精神状态可以用魂不守舍来形容的话,现在则已变成了心神不宁。女孩扔下的那个纸团还在沈力强的手心里攥着,他不时把它展开,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行字,总也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但是,联想到一个月来女孩足不出户的事实,又不由得不让他相信。“我不能走路!”她断了双腿,还是小儿麻痹?或者是其他疾病?或者根本就没有这回事,而是在故意试探我考验我?一个又一个的设想接连不断地涌向沈强脑海。这些问号如一根铁链子将沈强牢牢捆缚,他奋力挣扎着,却越挣越紧,弄得他面黄肌瘦身心俱疲。同事们都看出他的变化来了,主任让他休息几天,刘卓凡甚至要陪他到医院,但他都摇头拒绝了。这是心病,只有当事人自己能够医冶,任何人任何医疗机构都是爱莫能助的。 一连几天,沈强都不敢站到收发室的窗前,他实在是没有勇气再出现在女孩的面前。但同时,他又觉得自己这样做好卑鄙好可耻,他处在了一种道德的谴责之中而不可自拔,这让他的心病又加重了几分。晚上,他在白天鹅夜总会演出时也是心不在焉,一连弹错了几个和弦,使音乐变得极不和谐。为此,乐队队长键盘手林宏不得不加重了主旋的音量才加以掩盖。一曲完毕,赶紧问沈强是怎么回事,平时这种状况根本不会有啊。沈强只好说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总是头晕。林宏便让他早点回家休息,可回到家他又睡不着觉,连续的失眠让身体健壮的沈强已经变得弱不禁风。 这样下去不行啊!沈强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父母也已经有所觉察,他们要是再问起来,自己可该怎么说,难道要让所有人都为我操心吗?我必须得调整过来! 沈强这样想,内心反而平静下来,他认为自己不该再逃避下去。虽然美好的期望从虚幻的高空中坠落下来摔得粉碎,现实突然变得有些残酷,但生活依然还是生活,总得站起来去正视它面对它。这些天,自己主动去接近女孩,一定也让女孩的心理产生了一些变化。自己却突然消失了,她的心理又该如何能够承受?假如她的确是个残疾人,自己这样做,岂不是伤害了一个残疾人的自尊心?想到这,沈强做出决定,我要去见一见那个女孩。 沈强先是来到了女孩所在的居委会,他要打听一下女孩的真实情况。居委会的几个老大妈警觉地看着他,问他想干什么?沈强只好说,自己也非常爱好音乐,无意中从楼下经过,听到这美妙的琴声,因此想认识一下拉琴的人。 几个老大妈看沈强模样长得周正,又穿着工商制服,不像是什么坏人,便你一嘴我一嘴地把女孩的情况告诉了沈强。原来,女孩叫李晓晨,六岁那年在马路边和小伙伴们拍皮球玩,球滚到马路上,她去追,结果被一辆汽车轧断了左小腿,当时的医疗条件很有限,由于是粉碎性骨折,没有接活,便截了肢。 “原来白天晓晨还拄着拐下楼呢,现在也不见下来了,一门心思地在楼上拉琴。这姑娘,瞎了!”一位老大妈说。 “那平时谁照顾她呢?”沈强问。 “也不用照顾,她自己能做饭,干点啥都行,就是走路不方便。” 沈强谢过几位老大妈,从居委会出来。看时间,此刻李晓晨应该正在练琴,自己去看她行吗?这样犹豫了好一阵,还是鼓足了勇气,来到李晓晨家的单元门前,查到三楼东侧的号码,按下了电子门铃。 没有响应,再按。沈强知道,李晓晨一定正通过监视器看自己呢,难道她真的不愿意让自己进去吗? 门铃声停止了,李晓晨拿起了话筒。 沈强急切地向对话机喊道:“对不起,我想见一见你,行吗?” “为什么要见我?见到我你会后悔的。”李晓晨低声说。 沈强一时词穷,不知说什么好,停了半天,才说:“如果非要我给个理由的话,那么就因为音乐行吗?因为音乐我也要见见你。” 这个理由的确很充分,充分得让李晓晨无法拒绝。“喀哒”一声,电子门开了,沈强走了进去。 上楼梯的时候,沈强多少还是有些紧张,感觉胸口有些憋闷。几十层台阶是那样的漫长,就像是自己新兵连时第一次过的四百米障碍一样。终于,迈过最后一层,他站到李晓晨的家门前。门已经打开,裂着十多公分宽的缝,那是在迎接他这个不速之客。沈强长喘了一口气,推开门进去了。 李晓晨拄着双拐正站在门厅中看着他。 沈强一眼就看到了李晓晨左腿那悬着的裤管,心里涌起一股苦涩,好在他已经知道了这个现实,否则的话,他是无论如何也难以承受的。他轻轻掩上门,向李晓晨报以了一个微笑,李晓晨也对他笑了笑,然后示意他到客厅来。双拐笃笃在撞击着地板,李晓晨那纤细的身影已然飘进客厅。 本是一个苗条的女子啊!沈强在进入客厅的一刹那时望着李晓晨的背影婉惜地想。 “你喝不喝水?”李晓晨问。 沈强赶紧拒绝,说要是渴的话自己会去倒。李晓晨笑了,说这些活我都能干得了,没关系的。 沈强环顾四壁,发现客厅的陈设真是太简单了,没有什么高档家具,更甭提高档电器了。但很干净,而且非常素雅,这样倒也符合主人喜爱艺术的特点。是的,心中有雅趣,何必装性情。 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沈强显得有些不自在,双手便没处放,摸索了半天,把香烟掏了出来。但他没有马上点着,而是用眼光征求李晓晨的意见。李晓晨说:“你点吧,没关系的,我父亲也在家吸烟的。”沈强看了看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面还有残留的烟灰和烟蒂,这说明李晓晨的父亲是常坐在这吸烟的。于是,便心安理得地把烟点着,当一口烟从他的嘴里喷出来之后,沈强觉得自己放松了很多。 “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上来的。”还是李晓晨打破了沉寂。“也许,你应该早点上来,那样后悔去的也早一些。” 声音不大,却很有力量,在沈强的脑海里翻起了层层浪涛。还没等他在浪尖上喘息过来,李晓晨又推过来一排波浪。 “既然上来了,就聊一聊吧,你一定想知道我的一些事情对不对?反正已经失望了,谜底留着它还有什么用?” 沈强又长长地喷了一口烟,摇了摇头,缓缓地说:“我真的没想到,的确也很失望,为什么会这样啊!” “那是我六岁时,一次车祸,我都记不太清楚了,一晃,十七年就这样过去了。”李晓晨平淡而又平淡地说。 沈强的心一阵痉挛,命运对她太不公平了,她是那么的美丽,白净的面容没有一点斑瑕,明亮的眼睛就如天宇中闪烁的金星,红润的嘴唇丰满而小巧,长长的秀发顺肩披下,典型的东方美女。可是,唉…… 沈强这时已完全平静下来了,腼腆不是他的性格,沉默寡言也不是他的特点,他一旦从紧张的情绪中解脱出来,他的言谈举止又恢复了原有的气质,豪爽并且粗野。 他问了李晓晨很多问题,他知道李晓晨是跟她叔叔学的小提琴,她的叔叔是松州市师范学院音乐系的教授。他还知道李晓晨的父母都在郊区的木材加工厂上班,中午李晓晨自己做饭吃。他也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还说起弹吉它在歌厅唱歌的事,说起在单位值班弹吉它把李大爷烦得没法睡觉的事。李晓晨听后,笑了,笑得很好看。 “我能到你房间去看看吗?”沈强想知道从上面往下看自己单位是什么样。 “可以。”李晓晨拄着双拐,引领着沈强来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仅有一张床和一张写字台,在墙角那还放着一只轮椅,写字台上的简易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贴着郑智化的明星照,照片上老郑一手拄着拐一手握着麦克风正尽情地演唱着。 沈强走向窗户,站在窗前确实能把对面自己单位的几栋平房一览无余,而靠在街边的值班室更为清晰。沈强又来到桌前,桌上放着几本书,沈强拿起一本音乐方面的书,打开扉页,一行小字跃入眼帘,不知不觉地把它们读了出来: 音乐是我的第二生命 李晓晨 “妈妈说我是早上出生的,因此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 “晓和晨都是早晨的意思,名字里有两个早晨,是不是寓意生命中永远充满朝气,蓬勃向上?”沈强问道。 “嗯,是这个意思!”李晓晨点头。 “把音乐看做了生命,执著追求,锲而不舍,令人敬佩啊!” 李晓晨听后笑了,“别说得那么文绉绉地行不行,怎么听起来像是在作诗?” 沈强也笑了,“现在真正把艺术当做理想去追求的人已经不多了。像我,倒是非常热爱音乐,可是却没有一点信心,像我这样弹下去,又能弹出什么名堂呢?” “只要坚持,不放弃,总有一天会有所成就的。”李晓晨干脆地说,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射出一股坚毅的光芒来。沈强点了点头,很赞同她的说法。可是,现在搞艺术实在是太难了,不知有多少艺术院校科班出身的年轻人都在等着伯乐等着幸运之神眷顾呢!而李晓晨这样一个残疾人,本来就缺少深造的机会,更没有演出经验,想要靠音乐出人头地,实在是有些不现实。但这番话沈强并没有对李晓晨说,他不想给她泼冷水,把她心中唯一的希望和梦想浇灭。 那天,围绕着音乐这个共同话题,他们谈了很多。音乐的确是国际语言,但只有懂的人才能彼此沟通。在音乐的大河里,沈强和李晓晨,像是两条欢快的鱼,畅快地游动着。 “我出来很长时间了,我得走了。”沈强站起来告辞。 李晓晨眼神里闪过一丝失望,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几乎没有朋友……我每天坐在窗前拉琴,也是希望能受到人们关注,也是想遇到知音,遇到能听懂我琴声的人。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走上来看我的人。” 沈强望着她,不知说什么好。可以想像,这么多年来,她天天闷在家里拉琴,没有人跟她说话,跟她谈心,她该有多憋闷。好在还有音乐陪她做伴,好在心中还有音乐这个理想,否则,一个正值花季的女孩子,遇到如此重大的挫折,又如何能支撑到现在啊! “你,你还会再来吗?”李晓晨小声地问。 沈强点了点头。然后,打开房门,出去了。 沈强下楼的脚步仍然是沉重的,就像他刚才来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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