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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探讨过人是否有灵魂,但人却有梦,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只因为一点点的心有灵犀,往往会有许多无言的默契、巧合,演绎了许多的人间悲喜剧…… 一九七四年农历三月初三的夜晚,我在女寝上边床上,因牵挂妈妈,好久才睡去。夜半时分,朦胧中,妈妈来了,穿一件黑色长衫,头发又黑又长披散着,轻轻地喊:“二丫……二丫……妈妈来了,妈想你,妈来看你……”她伸出手来够我,够哇……够哇……却怎么也够不着我,她就往床上跳。我心里又难过又害怕,发出惊恐的呼喊:“啊……啊…….妈妈…….”呼喊声撕破了女寝长夜的宁静,惊醒了所有的人,住左边的上海同学桂珍第一个惊醒,拉开了灯,说:“妈呀,吓死我了,太恐怖了。” 历经了惊吓和悲伤的我,再也无法入睡,天快亮了,我才慢慢地眯着。恍惚间,我听见人们都起床了,蹉杂的脚步声,碰脸盆声,刷饭盒声,该起床了。我几次想起来,却头晕身软,怎么也爬不起来,就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中,耳边有人在轻轻的喊:“兰君起来吃饭,怎么地了?”我努力睁开眼睛,眼皮又沉又硬,挑也挑不起来,只觉得好象史姐、孟姐坐在我头前,我想说话却张不开口,心里好难过,只哼、哼了几声,就又睡着了。史姐、孟姐吓坏了,急忙找来校医郭岚,我不知大家怎样把我弄到下边的,郭岚把听诊器放在我心脏位置,左听又听说:“没有啥实质性病,好象臆病。我觉得清醒了些,心里好难过好难过,手死死地拽着枕头角,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流。我听见人声嘈杂,脚步鼎沸,有男有女,象大市场一样乱哄哄地。“兰君……兰君……快睁眼看看,刚强点,站起来咱上课去。” 我听见了,可是却分不出谁是谁。我在脑海认真搜索着记忆,突然耳边一阵嗡嗡声响,魂魄幽幽,我变成了一只羽毛,一片枯叶,被风旋转着,飘摇着,轻轻地飘呀,飘呀,飘上了天空。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身边脚下是翻滚的白云黑水,蓝天伸手可及,宇宙在我脚下,无拘无束,无忧无虑。没有思想,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痛苦,没有烦恼,一切都是空白,这是死了还是昏迷?死了真好,真幸福,何苦在那无边苦海苦苦挣扎呢!好远的地方传来姐妹们的呼唤。 “兰君,醒醒,坚强点,你要挺住,快起来,咱上课去。” 史姐、孟姐、小华大家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这声音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尘世的喧嚣真让人烦恼。我仍然飘哇、飘哇……忽然有什么东西扎进我食指,有点木,有点麻,有一滴血流出,还给了大地。耳边又传来呼唤声,这次近了许多。我停了脚步,又一个锥子样的东西扎进我人中,有点痛,一楞神,掉在地上。我慢慢睁开那不愿睁开的眼睛。女寝站满了人,党员敬华、老王、建光、许乾、庆山、桂珍等。大家关爱的声声呼唤,给了我勇敢和力量,我挣扎着坐了起来。班长老王不知从那弄来一辆老牛车,他向抱小孩一样把我抱上了车。孟姐、史姐、晓华陪我去看病,我身子和腿都软软的,走不了,班长王雨贵象对小妹妹一样,把我背到楼上又背到楼下。检验、化验、诊断把他累得呼呼喘。这些都是孟姐后来告诉我的。这是纯洁的人间友爱,同学真情,我懂得了人生除了父母、姐妹、夫妻的血脉亲情外,还有更宝贵的友情。这也是支撑我顽强拼搏向上的源泉之一。 经过检查诊断,医生说没有实质性病,是臆病,班长又把我拉回了学校。可是,我依然头昏眼花浑身没劲,心里乱哄哄地难过。大家见我连课都上不了,研究送我回家。 又是一个早晨,我和孟姐坐上回家的大客车,三月初春,乍暖还寒,我倦缩在后面车坐里心事重重。到县城天就黑了,我只好到孟姐家住下。她的爸爸高高的个子,高高的颧骨,很严肃,样子很吓人。但对我很好,她的妈妈个不高,更是善良,他们象对自己女儿一样对我。不管怎样也无法慰籍我那颗牵挂妈妈的心,我睁眼熬过了个漫漫长夜。第二天一早,我还是走不了,孟姐独自骑车到离城十里的我家送信。 她走到我家小村生产队前边那口古井时,从西边过来一队送葬的人群,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头戴孝身穿孝,肩上扛着长长的白幡,边走边呜呜地哭着。还有七八岁的男孩和两个十几岁的女孩,扶着紫色的棺材痛哭不已,后面跟着一群送葬的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在前边。他一眼看出了是孟姐忙问:“孩子,你咋来了?你婶死了,这不,才要把她送走。” “叔哇,兰君病了,在我家呢。”孟姐说。 “啊!这冤家,本不想告诉她,她还是回来了,真挤兑人那,唉……屋漏偏下连阴雨,你先回家吧,看着点你四奶,等送走你婶我就去接……。”爹说不下去了。爹含悲忍痛埋葬了妈妈,就用刚送走妈妈的马车又去接我。一路上爹一声不吭,只管赶着马车往家奔。 “妈好些了么?”我问。“好了。”爹说。 “妈好了就好。其实我也是惦记妈才病的。”我觉得爹有点怪怪的,迷迷瞪瞪的跟回了家。无情的春风呜呜地刮着,一坡房草被帚起扬了满院满天,也扬了我满头满脸,我狠狠甩开乱草,朝院里望去,满院的桌椅板凳,杯盘狼籍,原来是人们刚吃完妈妈的杂货菜。天那,妈妈真的没了,自从前晚做那个梦,我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事情真就那么凑巧,为什么不告诉我,假设我没有病,或者说妈妈没有去告诉我,就这么一直瞒下去么?我的爹爹你好糊涂。我哭天喊地埋怨爹爹,炕上空空的,没了妈妈,象掏去我的心一样,妈妈真的走了,走得多么艰难,多么痛苦哇,这一家上有老下有小,又有恩恩爱爱的爹爹,怎么能放得下呢。天塌了,天在旋,地在转,我象这天地之间一颗小小的沙尘一样,毫无边际地旋转…… 一缕残阳,从西窗洒进来,无力的照在我苍白的脸上,我在晕旋中醒来,弟弟妹妹四奶都在我身边,姥爷拄着棍用手摸着我的脸说:“二丫别哭了,你看姥爷这老不死的,白发人送黑发人,不也得活着么。”爹的腰佝偻得更利害了,他已成了四十岁的老人,坐在炕沿上连头都挑不起来了,四奶满头白发,一脸的辛酸,妹妹雅芬、雅琴,弟弟文宾、文灿、文杰都围着我哭个不停。看着这一家老老小小,一种责任感压迫着我,我必须起来,挺起腰板做人,人的生命并不属于自己,它属于家庭,属于社会,任何人没有权力随意挥洒或毁灭它。我一骨碌爬起,搂住了弟弟妹妹,拍着他们说:“不哭、不哭,咱不哭了。咱们老哭四奶,老爷咋办那?咱不哭了,咱都是好孩子,明天该上学了,咱们哄着四奶,姥爷乐呵的,咱妈就高兴了。妈走了还有姐呢,姐给你们做饭做衣服,供你们上学,姐能照顾你们。”说是不哭,我们却哭成一团。 四奶从炕上下来说“别哭了,给你二姐舀点水洗洗脸,吃点东西吧。”我已经几天天没吃啥了,可是我哪里吃得下呀。“不吃,待会一起吃吧。”我说。 晚上,大家都睡了,四奶说:“你妈临死前想你呀,不住的喊着“二丫、二丫……”,就是不咽那口气,我说给你去个信,你爹不依,说怕耽误你学习。唉……再就是你老爷,那天,她把你姥爷叫到跟前拉着他手说:“爹呀,我走了,往后你可别再闹孩子们了,他们都成了没娘的孩儿了,可怜可怜他们吧,这日子咋过还不知道呢。等等吧,过些日子我就来接你。”她知道姥爷不省事,一会要面条,一会要饺子,你包了饺子他又要吃馄饨,无论家里怎么困难,也得想法给他做。事有凑巧,后来,在妈妈死去百天时,姥爷要吃饺子,吃完一大碗饺子后,躺下就再没有起来。苦了我的爹爹,在百天内发丧了两位亲人。“唉……好人没好报呀,你妈心眼好,侍候这么多老的,啥说道没有。”四奶幽幽地说着。 这回,一心想念书的我,却决心不念了。爹说啥不依,他说:“唉……这都是命呀,你爹能挺得住,我不能没正事,这也是你妈的心愿,让你象你妈似的,挨一辈子大累么……”他说不下去了。歇一会他又说:“你爹我刚强一辈子,却窝囊了一辈子,孩子好容易有这么个机会,不能错过,你妈临了,都没告诉你,就是怕耽误了你,走吧,把书给我念好,爹就指望你了。” 三妹雅芬也说:“二姐你放心上学去吧,反正我也不念书了,就豁出我一个人吧,我把小杰拉扯大,帮爹养几口猪,供你上大学,把妈死欠的债还上。” “你还是个孩子,怎么拉扯个没妈三个月的孩子,他要吃要喝,要拉要尿,还有闹人的老爷,四奶腿脚不好,还有宝临、小二、小琴,你能行吗?”我忧心忡忡地说。 “行,妈有病这些日子,磨得我啥都不怕了,啥样的活我都能干,啥样的苦我都能挺住……” 看着柔弱的三妹,我心好酸,沉重的家庭负担,过早地压在她瘦小的肩上,你能担得起来么,你少女的青春,就这样扔给这苦难的家了么,你就没有美好的愿望和憧憬妈?我不是太自私了吧,我依然犹豫着。一封全班同学来信坚定了我的决心, 兰君: 家庭的不幸和痛苦是不可抗拒的,人的意志应该是坚强的,为了改变这不幸的困境,你更应该走出来,回到咱们幸福的大家庭。大悲无泪,真爱无悔。悲痛给人的是力量,而不是痿痿懦懦,哭哭啼啼。你爱妈妈吗,那你就应该热爱生活。你爱家吗,那你就更应该热爱我们的大家庭,热爱我们的学校,热爱我们的社会,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人民。没有了这些,还有什么家呀。回来吧,你不是热爱学习么,我们如火如荼的学习生活,正等待着你,同学老师们等待着你,盼望你早日归来。 中文班全体同学 一九七四年四月八日 带着心灵创伤,带着无尽惆怅,带着对弟弟妹妹的牵挂,带着爹爹的嘱托和期望,我走了。走出这个给我带来太多伤痛,又让我牵肠挂肚破碎的家。十年前,奶奶才四十二岁扔下我走了,今天妈妈四十二岁也走了,留给我的是孤独人生漫漫长路…… 四十岁的女人,不还秋菊一样的妙龄芳华吗?还有累弯了腰的爹爹……命运太不公了,如果真有命运,为什么不能还给这些勤劳善良的人们,一点点应得的幸福与公道!我不信命,我诅咒命运。我要创造自己的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