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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荒的风,粗野地刮得呜呜山响,半边弯月带着微笑挂在天边摇摆着树梢,一个淡白色风圈环绕着婆娑树影。满天繁星一闪一闪地眨着眼腈。天河掉脚要裤子袄,冬天来了。 铛……铛……夜战钟声响起,在寂静的小山村上空回荡,队里脱谷大会战,歇人,歇马不歇机器。我穿上“大棉猴”胶皮杌勒,絮上软乎乎的杌勒草,戴上围巾,扛起四股叉,跟社员们向场院走去。大家兴高采烈,青年男女叽叽嘎嘎说着笑着。 “大脑瓜小细脖,干吃饭不干活。”梅姑挑逗着走在前边的男青年,外号大脑袋的关山,他听到了,回身就抓梅姑。梅姑回头就跑,他在后面紧追不舍,没跑出多远,关山一把抓住梅姑摁在了地上,故意恶狠狠地说:“你个浪梅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唉呀,再不敢了,饶了我吧啊,二哥、二叔、二爷爷。” “叫二祖宗也不行!”说着,没深拉浅地到处乱抓,直到闹够了才肯放手。他得意地哼起了小曲:“小寡妇上坟来好不心酸,思想起我的夫泪水涟涟……” “光棍难,衣服破了没人连,回家没口热呼饭,灯里没油没人添……” “抽袋烟解心宽,想丈夫在眼前……” 人们嘻嘻哈哈地,边走边唱着。一阵阵北风,吞没了人们的歌声和欢笑。 象小山一样的麦垛,一个挨一个。机声轰鸣,一股灰尘夹着麦余子,从机器中喷出,大家热火朝天地干起了活。喂大嘴的、砍绕的、传个子的紧忙活。金黄的麦粒,象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狂泻而出,不一会堆成了金山。几个时辰过去了,人们累了,活也慢了,情绪低落下来。打头的说:“大家歇会吧,不许走远,不许睡觉。”人们三三两两钻进麦垛空,打哈哈,讲故事,干啥的都有。我和春丫、英子钻进麦杆里取暖。 “你说那梅姑多能得瑟,撩骚那死大脑袋干啥,让他占便宜。”春丫说。 “占便宜还算了,你没看出来么?他俩有点那个。” “不能吧,他们也不般配呀。” “啥般配不般配的,王八瞅绿豆对眼了呗。”歇气起来后,大脑袋和梅姑不见了,打头的在麦垛里找到了他们…… 三星没多高了,两三点钟,鬼呲牙时侯,又冷又醌,真是难熬。手中的四股叉越来越沉,脚也冻得猫咬似的疼。喂大嘴的人开始使坏,成捆的麦个子往机器里塞,也不打绕,机器不是好声地哼哼着,最后咣当一声噎住了。机耕手骂骂咧咧地修着机器:“这些小王八犊子,竟使坏,害得老爷子撅腰凹腚地。” 第二天我们休息,等着晚上夜战,吃完早饭,刚想睡一会,生产队的钟声又铛……铛……的响了。这当不当正不正敲的那门子钟呢!我嘟囔着向生产队走去,我看到,人们格外兴奋,不住地私下议论:“诌……诌……出了这事,真丢人。” 队部会议室坐满了人,大脑袋脖子上挂个破鞋,被民兵押着走了进来,他黑不溜秋的也看不出脸红,站在地当腰,两眼不住的溜着外面。这时,民兵拥着挂着同样破鞋的梅姑进来了,她脸色煞白,嘴皮干得象包米叶子一样,头深深地低下去,眼皮也不敢抬一下,泪水满脸地流,她依然很美,美的让人心痛,真的是梨花带雨凄美绝伦…… 现在宣布开会,麻脸大队治保主任说:“昨天脱谷场,发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一件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关山和梅姑发生了那种事,破坏了阶级斗争的大好形势。我们要口诛笔伐批判他们,决不容许这种现象泛滥!” “关山,你昨天晚上都干了些啥事?说!”一个年轻民兵指着大脑袋鼻子说。 “没……没……干啥事。”大脑袋结结巴巴地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一心与人民为敌决没好下场,想蒙混过关,没门。”啪!一声脆响打在大脑袋脸上。 “我…….就干那事了,天冷还醌,就睡着了。” “你他妈说清楚,都干啥了?” “我们俩抱在一起了,还亲嘴了。 “哎哟,多风流啊,多着人稀罕哪。”麻脸治保主任捏着梅姑的下巴说。他用另一只手在她脸上摸着,突然,他啪地一下子打在梅姑脸上,她被打倒在地上,哽咽着说不出话话来。 “说!我是破鞋,我不要脸。”又一巴掌打在梅姑脸上。 她被民兵拽起来,逼着她说自己不要脸。她偷眼看了一下义愤添慵的人们,知道自己这回是难逃劫数了,羞愧和悔恨交织在一起,绞得她心痛欲裂,她还是哭着说:“我不要脸,我是破鞋呜……呜……”她放声哭了起来。疯狂的人们没有一点的同情和怜悯,火越烧越高。他们喊着口号,押着大脑袋、梅姑游街去了。可怜的乡亲们跟着这对少男少女笑着,闹着,把这当成了热闹看…… 又一个清晨钟声响起时,我急忙来到队部,见井边围满了人,我挤过去,梅姑的脸一点血丝也没有,嘴角微微翘起,带着无限的哀怨和伤情,她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象两道弯月一样,冷冷的挂在没有一丝生气的天边,长拖拖地躺在地上,她跳井死了。 大队给她定了个畏罪自杀的罪名,报到上面结了案。事情过去了几十年,可是,梅姑那张美丽的脸一直留在我记忆里。怕是今生难以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