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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粗糙而蜡黄，象干白菜叶子一样的脸，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缠绕着比黑眼珠多出一半的白眼球。说话声音有些沙哑，对学生很严厉，一些陶气的学生尽管背地里恨他，骂他郭瞎子，可当面谁也不敢炸翅。我们谁也不知他有多大学问，表面上看倒象个农民。总穿一件便服黑棉袄，便服棉裤腰上缅个摺，扎一条破布腰带，脚上穿一双掐脸的布棉鞋。可他讲起课来可有学问了，也很细致很认真。不管多难懂的问题，经他一讲，让你明明白白。不管多乱，学习多差的班，一到他手里，不出半年保证全校第一。他就是我的启蒙老师郭祥。
奶奶走了，我象掉进万丈深渊，无着无落。人说没妈的孩子自发微，我不再哭，不再淘气，也不爱说话，每天自己穿衣，洗脸，梳头，对于姐妹们的挑衅再也不愿理她们。没了奶奶的我一夜之间长大了。上课时我全神惯注的听讲，下课了我也不愿出去玩，总是埋头看书。一天老师用教鞭着我的头说：“下课出去玩玩，学习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别憋闷坏了。”我抬起头看见老师那双慈祥亲切的眼睛，象一个父亲关心自己的孩子一样。从这时起，老师开始关注我。他看了我第一篇作文时，很高兴，他一遍遍地批改，我一遍遍地抄写，最后挂在黑版上当作范文，让大家学习。我的作业差一点也不行，错了就得重写，不会他就给我讲。很快，全班考试每次我都能得第一名，老师又让我当学习委员。可是他对我却从不放纵，有一次，我没钱交学费了，妈说：“拿几个鸡蛋上街卖了吧，好交学费。”回家时已经下午了，我顾不得吃饭，拿着卖鸡蛋的两元二角钱，高高兴兴跑到学校，还是晚了一步，已经上课了，我知道老师的脾气不好，在外面转游不敢进屋，总不进屋也不是个事呀，我鼓足勇气还是推开了门，站在门口不敢抬头，这时同学们几十双眼睛刷地一下子向我投来，我脸象巴掌打了一样，火辣辣地发烧。老师象没看见我一样，我就这样站了一堂课。下课了，同学们围上来问我咋地了，头午咋没来上课？
“出去，都出去！”老师一声严厉的训斥，同学们纷纷散去。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人了，我真怕他打我，不敢抬头看他。心突突狂跳，但他并没有暴怒，只是语重心长地说“你身为班干部捎个请假条就走，来个先斩后奏，再说了，你知道我费多大劲才把你拉上来吗？学习不可以荒废，不学习就能学习好，哪有那便宜让你检，把今天上午数学题写五遍,课文写五遍。以后不许再犯了。去吧！”打这以后，我对学习更是一点也不耽搁，在郭老师的精心培养教导下，小学这一段时间里我的学习成绩始终很好。
有时他也恶作剧，庄稼院的茅楼，挖个坑搪上木板子，转圈夹上毛嗑秆子糊上大泥就行了。有的人不注意，弄得很不卫生，我们发现了几行字：“此地是茅楼，拉屎在一头，上眼对下眼，何必拉外头。”头。”大家揣测不知是谁干的，话说的挺粗鲁，理倒是个理儿。那很有劲的粉笔字太熟悉了，“那不是咱老师写的么。”我说。
“对呀，那就是咱们郭老师写的。”
我有些半理解半不理解，堂堂的老师，怎能说那样的粗话呢……可是打这以后，厕所真的很干净了。
好景不长，小学四年级时，一场史无前列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高年级的学生开始出去串连，然后又杀回老家就地闹革命。我们停课了，我的老师却被当做资产阶级黑教资修批判了。他们用报纸糊个很高的大高帽子上面画上牛鬼蛇神，脖子上挂个大牌子，喊着口号游街，他们开会斗争他,让他低头认罪，坦白交代问题。老师说：“我一个小学教员有啥问题，打学生也是为了孩子们好。”他们就叫老师蹶着，老师不低头，他们在老师脖子上挂上细铁丝往上放砖，一块,两块……老师终于挺不住了，头低下了,腰也弯下了，脸憋得通红，眼球更红了，倒在了地上。我幼小的心灵又一次受到了震颤和伤害，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疯狂，没一点人性，老师认认真真教课，勤勤恳恳做人，犯了啥错要这样挨整。可是在人前我不敢问也不敢哭，只在背后偷偷地抹泪。一天，老师的妈妈不行了，家里来人找他，可是斗他的人却不让他回去，他放声嚎啕，等他回去时，妈妈已经死了。
在一个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我的老师在挨斗回家的路上倒在了雪地里，永远闭上了他那双充血的眼睛……
在茫茫白雪映衬下，他那白菜叶子一样的脸，显得更是惨白，惨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