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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祖母慈母
一、弃子养孙
母亲是伟大的，母爱是无私的，我的童年却是在祖母百般宠爱与呵护下长大的。在她的怀抱里，吃着她的奶水，听着她的歌谣长大的。
在黑龙江东北部的依安县，城北二十里有一个贫瘠的小乡村，这里没有山川没有江河，大片薄田十年九旱，上千口村民艰难度日。日本鬼子叫二十九号，人民公社改名新民。一九五五年农历七月十六日，一个阴雨连绵的夜晚，我哇地一声落地了。唉……人生真是茫茫苦海，当一个婴儿落地时，第一声就是啼哭。我落地后就没黑没白地啼哭，吵得全家老少不得安宁。爷爷奶奶轮班抱着我在地下走，嘴里乖孙宝贝地叫着，我却依然哇哇地哭叫没完没了。妈妈接过我把奶头塞进我嘴里，我用钳子一样的小嘴裹着奶水，过了一会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哇哇的哭声冲出漆黑的小屋，撕碎寂静的夜空，惊得夜鹰呱呱几声低鸣盘旋而去，惊落秋叶纷纷……
妈妈抱着我，连汗带泪一把一把地流，气急败坏地骂着：“你这小要帐鬼，非嚎死几口子你才能消停。”
爷爷坐在南炕沿上不耐烦，紧皱眉头，一袋接一袋地抽烟，并不住的把烟袋锅磕在炕沿上，发出邦邦的响声。不料惊醒了我，又哭嚎起来，也惊醒了熬的精辟力尽的妈妈。
奶奶生气地说：“你小点声行不行？一个孩子就闹的鸡犬不宁了，你还跟着添乱。”
爷爷两眼一瞪，邦、邦、邦烟袋锅磕得更响了，没好气地说：“乱、乱，越乱越好！”
奶奶无可奈何地瞪爷爷一眼，扭头盘腿抽起了闷烟。一袋烟没抽完，我又哇哇地哭了起来，急得全家人团团转。我就这样地日日夜夜，没完没了地哭哇闹哇……
奶奶对爷爷说：“你写一副‘吵夜郎’看行不行。”然后她又放上了炕桌，找出墨盘子，黄裱纸，在墨盘子里倒上水，研开了墨。
爷爷磕了烟灰，拿起毛笔写了：“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吵夜郎，过往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写完，爷爷拿起墨迹没干的条幅，到屯当腰那口古井，贴在井轱辘架子上，然后又回头念了几遍，才嘟嘟囔囔地走了。可是我依然日夜啼哭。
奶奶没辙了，找来算卦的先生，那先生唱着说：“这女孩生来命多刚，不克爹爹也妨娘，一世奔波风吹絮，树茂根深难乘凉。”
奶奶说：“这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命硬不克爹娘也不好养活。”
“这可怎么办呢？就没有办法解解么？”
先生用手掐算了一回说：“八字造就不是人为能解的，不过，破一破也许能好一些，你给她扎个替身，九月初九到屯头庙里烧了，再认个母狗或榆树干妈，看能好点不。”
一天下午，奶奶抱着我，端一碗自己舍不得吃的粘豆包，拿三柱香，三尺白布缝的布口袋，到刘大干爷爷家，大干爷爷一见就乐了说：“嘿嘿，有豆包吃了。”接过豆包就要吃。
奶奶忙说：“别吃，那是喂你家老黄狗的，正好它刚下一窝崽，我孙女认它干妈，就给俺们带起来了。”刘奶奶一家笑得前仰后合地。奶奶把一碗豆包扔给了母狗，被它几口就吃光了。奶奶扒个土堆插上香，抱着我跪了下去，虔诚地磕了三个头，嘴里嘟囔着：“狗亲家呀，好好保佑你干闺女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别再哭闹了。孙女快叫妈呀。”她又叨叨咕咕地说：“头上穿脚下抹活到八十八。”把白布口袋从我头上套过去。就这样我认了个狗妈妈。
没过多久，我的狗妈妈就死了。刘大干爷爷扒了皮烀吃肉了，还给我家送了个狗大腿。我依然没黑没白地哭闹。
我家院外的城壕边上，有一棵老榆树，谁也不知道它经历了多少风雨沧桑，生于哪年哪月，树干两人合起来搂不住，密密麻麻的绿叶，像一把巨大的伞，遮天蔽日的。没事时人们常聚到树下乘凉，说话。
奶奶又抱我来到老榆树下，拿豆包摆上供，点上香，把一壶白酒浇在树上，在树叉上拴了一块红布，又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嘱咐说：“老树有灵，你保佑我孙女不哭不闹，太太平平地长大，我叫你干闺女日日给你浇水培土。逢年过节给你烧香磕头。”
我又认了个枝繁叶茂的老榆树妈妈。可是，没有多久，我可怜的树妈妈，美丽的绿叶落了，粗壮的枝干枯了，象一位耗尽心血的老人与世长辞了。我依然没黑没白地哭闹，哭得肚脐鼓起象皮球大个包，透明铮亮，好象随时有爆炸的危险。奶奶说这是气肚脐，长大就好了。
我六个月时，妈妈怀了三妹，夺走了我的饭碗，我没奶吃了。在妈妈怀里又哭又闹，喂啥也不吃。更是闹得家无宁日。奶奶这年才三十多岁，怀里抱着不满周岁的小姑金凤，奶奶一共生了八个儿女，只站住爹爹和小姑两人。这是奶奶的心头肉哇。此时她把小姑紧紧抱在怀里，用脸贴着小姑的脸，泪水象断线的珠子了一样，顺着脸流下来。爷爷坐在一边抽烟，吃惊地说：“你这是抽啥疯，平白无故嚎个啥？”
奶奶哭着说：“你看北炕那二丫头，生来不省事，这又没奶吃了。再过几个月小三就来了。难为咱那媳妇了，让她咋侍候哇，我想啊，不如把咱金凤给她四娘？她没儿没女，也没出咱家门儿，吃不着屈，我倒出身子好侍侯二丫头。”
“你疯了，咱这一辈子八九个就落下这两个小末末渣，你还要给人？不行。”
奶奶哄着爷爷说：“你就别犟了，闺女是咱身上的肉，孙女就不是么？不能看着那孩子饿死呀。我这奶水还挺好的，正好奶二丫头。”爷爷一听也没辙了，他找来四爷四奶。在一个上午，奶奶正给小姑喂奶，四爷和四奶推门进来了。四爷大高个子，长方脸上长着连毛胡子，也没说啥就坐在了炕沿上。四奶个不高，一副憨厚像，一双半民装小脚，走路有些吃力，她挨着奶奶坐下，紧忙去看奶奶怀中的孩子，嘴上却说：“她五婶，找我有事么？”
奶奶的眼泪又下来了说：“四嫂哇，我想把金凤给你行么？这孩子打小就干巴，不正经吃东西，你将就着养活吧。为了北炕那小孽障，我也是没法子呀，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四嫂，咱烂死一窝，臭死一块，你心眼儿好，我信着你了。我知你比我有耐心，对孩子一准儿没错。”
“她五婶呀，孩子给我你就放心吧，我会象自己亲生的一样侍侯的。我俩一把年纪了，一辈子生十来个也没落下一个，心里身边这个空啊，就盼着有个孩子，万一俺们有福，寿命长，老来身边也有个搭嘴打个小支使的。”说着四奶和奶奶都哭了起来。窗外晰晰漓漓的下起了小雨，这两位母亲，流着不同的伤心泪，含着不同的心酸，在茫茫冷雨中体味着，跋涉着……
四奶从奶奶手中接过小姑，紧紧的贴在脸上，搂在胸前，亲亲热热的说：“闺女呀，跟四娘走吧，咱回家，我的宝贝。”奶奶恋恋不舍地送走了小姑和四奶四爷。回身关上门，关住门外的冷雨，却关不住心中的苦雨纷纷。外面，风雨中传来小姑獐抓似的哭声……
奶奶抱起我，把奶头塞进我嘴里，几天来啥也没吃的我，大口的吃起了奶奶的奶水。我哪里知道，小姑的饭碗和那热乎乎的怀抱，被我生拉的抢了过来。可是，这并没有挡住我的哭闹，吃饱喝得了，我依然不省事。奶奶成宿抱着我在地上走，直到哭累了，睡着了拉倒。奶奶用手给我揉肚子，用炕席蔑子透烟袋油子，抹肚脐子，抹手心脚心，嘴里还不停的念叨：“划个十字乱蹄子，划个马字乱侉子……”慢慢地我差一点哭了。奶奶才发现，我胎带来寒气大肚子疼，埋怨妈妈说：“都怨你，带孩子时竟喝凉水，吃冻犁害了孩子。”她让爹爹上街买来胡椒、生姜，穿在针上，在油灯上烧成灰给我喝。又找来五月初五的艾蒿灸肚脐。在奶奶的精心呵护下，我爱哭的毛病好多了。可是我爱哭的本性不改，睡觉醒来，看不见奶奶张嘴就哭。有一次奶奶上地削甜菜，我睁眼找不到奶奶，张嘴就哭，妈妈哄不好，把我从被窝捞出来就是一顿大巴掌，打得我满身手指印子，我闭着眼睛嚎。
爹在外边干活气得直骂：“你这丧门星，不嚎死几口你心难受。”
妈妈正切菜，拎刀就进来了，摁在我脖子上说：“你再哭就把你脑袋切下来。”我把眼睛瞪多大，我才不信你能切我脑袋呢，更是使劲嚎。
没办法妈妈从地里把奶奶换了回来。奶奶抱起胖乎乎的我，我用胖乎乎的小手，抱着奶奶的奶头，吃着奶奶的奶水，甜甜的冲奶奶笑了。奶奶唱着：“小板凳四条腿，我给秃孙嗑瓜籽……
就这样，我吃着奶奶的奶水，听着奶奶的歌谣，在奶奶的怀抱长大了。
二、我家的土院墙
我家住在屯东头，一座土坯草房，房盖用苫房草苫得整整齐齐。院墙是奶奶用麦余子和黄泥土，一把泥一把汗叉起来的，有一米多高。正面看去象一坐方城，给人带来许多遐想与神密。规整的小院中间由一条小道分开，小道两边种着芍药、步蹬高、金菊、季季草各种花草，形成两道花墙，姹紫嫣红，真好看。花墙里面种着各种瓜果青菜足够全家吃了。太阳在西天边露着大红脸，她在向人间微笑，笑红了半边天，也笑红了我家小院。每天一到这时侯，我家的猪就开使吭、吭地叫、鸡也咯、咯地跟着人要吃的、鸭子鹅也咕呱地叫个不停。
妈妈穿着粉红色半袖衫，腰扎围裙，手拎水桶，忙着给猪添食，又给鸡鸭鹅添食，忙喂完这些张口兽，又紧忙去做饭，先把豆角土豆炖锅里，又端过一盆包米面，用手拍成大饼子，贴在锅边上，用茅草一点一点的烧开了锅，她才算喘了口气。坐在炕沿上给四妹吃奶，大姐和三妹依偎在妈妈腿边，我也试着去搂妈妈的胳膊，大姐一下把我推倒地上说：“滚回你家去，这是我妈，找你奶奶去。”三妹也扎巴着小腿走过来，呸、呸地往我脸上吐吐沫，嘴里还含混不清的学着姐姐说：“滚回你家去。”我真生气，大都敢欺负我，一脚把她踹出老远，没想到磕到炕沿上，头磕出个包，嘴也出血了。三妹哇……哇地哭起来。我一看惹祸了，爬起来就跑，还是让妈妈抓住，摁那一顿大巴掌，还骂着：“你这死二鬼，真可恶！”我后背当时排满了通红的手指印子。我好伤心，真不明白，为什么不论怨谁，挨打的总是我呢？
妈妈一连生了我们六个孩子，两个小子都扔了，只剩下四个丫头。爹妈气坏了，加上操劳，哪有心情娇惯我们哪。人说：“大的疼，小的娇，挨打受气是当腰。”这话一点不假，大姐病殃殃的，妹妹们小，而我长得象石头蛋子似的，打架她们俩也不是我个，惹急了我就揍她们。我哭着跑到房东的土院墙下，这里有个豁子，我趴在墙上咧咧地哭个没完，边哭边喊着奶奶。每天这时侯，我都趴在这土院墙上等奶奶，日复一日这土墙就出了个豁子，这里有我对奶奶的思念和期盼，有奶奶的温暖和安慰。这里没人和我打架，没人欺负我，我可以静静地回忆往事，编织我未来的梦……
奶奶和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去了，一天没看见奶奶了，我真的好想她，我想奶奶那热乎乎的怀抱，我想奶奶那比蜜还甜的奶水，我饿了，多想美美地吃上几口啊，我还想奶奶布袋里的沙沙虫。干活歇气时，人们都疲倦地坐在地上，或唠嗑，或打扑克，我的奶奶却满地跑着为我抓沙沙虫，这虫子有小手指粗，灰黄色带着小黑点，肚子挺大，翅膀下还长着一对粉红色小翅膀，飞起来沙沙地叫着，是蚂蚱、蝗虫样的虫子。这种沙虫不多，奶奶每天都抓十几只，装在缝好的小布袋里，带回家给我烧着吃，奶奶一回到家见我眼巴巴的样子，连手都顾不得洗，先忙着给我吃奶，然后就蹲在灶坑边扒出余火，烧沙虫。每当我看见奶奶那半蹲半跪的样子，我心里就酸酸的，灶坑冒着青烟，呛得奶奶直淌眼泪，我急忙用小手给奶奶擦泪。常把脸贴在奶奶的脸上，用手拍着奶奶的后背，沙虫烧好了，奶奶也不吱声，拉着我的手奔房东土院墙坐下，我依偎在奶奶的腿上。她开始给我摘沙虫吃，她用嘴吹去灰，用手捏住头一拽，连肠带肚都出来了，把肚放进我嘴里，一包籽越嚼越香，我把沙虫塞进奶奶嘴里，用小手捂着奶奶嘴说：“奶奶吃，奶奶吃。”奶奶自己舍不得吃，我就不撒手，奶奶边吃边乐，我也乐了。夕阳下，我们祖孙尽情享受天伦之乐。
奶奶有个大烟袋，绿玉石嘴，长长的乌墨杆，铜烟锅，是奶奶的心爱之物。每天见奶奶吃完饭，我就急忙装上一袋烟，到灶坑扒出火，把烟锅往上一触，叭哒、叭哒几口就点着了，用手抹一下烟嘴，递给奶奶。奶奶美美地抽完一袋烟，把长长的黑头发梳开，沾着用榆树皮泡的头油，一点点把头梳得溜光，在脑后盘上个疙瘩鬏，用银钗别上，换上兰市布长大衫，一手拎着烟袋，一手拽着我，跨过我家土院墙，到刘奶奶家串门去了。每当这时，我常常仔细打量着奶奶，她真好看，中等身材，腰不粗不细，瓜籽脸，高鼻梁，皮肤很白，我最愿看的是，奶奶那双充满善良与慈爱的丹凤眼。
西边太阳那大红脸，已藏起了一半，天就要黑了，我等得心急火燎。我想进屋找妈妈，却又不愿意，只有奶奶才疼我。我弄不懂，她们为什么这样对我，难道我真不是妈妈生的么？记得有一次，也是这个时侯，爹上街买回一根麻花，妈掰给大姐一块，掰给三妹一块，没给我。我心想，妈呀，咋不给我一块呢？给我一点儿吧，就一小点儿，就够我嚼半天了，我馋得直流口水。可是没人理我。我就用胖乎乎的小手，在妈妈的炕沿上，一遍又一遍地来回推着，没想到，一根木刺扎进我的小手，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奶奶正在南炕煤油灯下给我做鞋，忙光着脚跳下来，把我抱回南炕。在油灯下挑出一根大木刺，我扑在奶奶怀里哭着，嚼着那没有多少的奶水，奶奶拍着我，自语着：你姐有病，小三刚舍奶，唉……她唱起了歌谣：小板凳，四条腿……
想着想着我睡着了，梦中我长大了，挣钱了，给奶奶买好多麻花。我还看见好多粉红色大沙沙虫在晚霞中飞，我要全抓住给奶奶烧吃。猛然一扑，从墙头掉到了地上。我爬起来揉揉眼睛，朝大地望去，朦胧中，我看见那美丽的青纱帐下，走来一帮人，奶奶那漂亮的身影就在前边，我飞奔过去，一下子抱住了奶奶的腿。奶奶顾不得一天的劳累，蹲下身背起沉甸甸的我，跨过那道伴随我每个夕阳中的等待与期盼的土墙，———我生命中难忘的土院墙。
三、一块豆面菜饼
我五岁的时侯，赶上了荒年全屯家家都没吃的，有时一天一人才分二两粮食，其余的全是瓜菜代。豆秸杆，苞米瓤子都碾成了面粉充饥。我家老少三辈,八口人生活十分艰难。有一天，我看见爹妈和爷爷奶奶，在一起嘀咕说什么地方招人，有粮食吃，还按月发钱。第二天，奶奶抱着我，贴着我的脸说：“你妈她们要走了，出去讨口饭吃，图个活路，你跟她们走吧。”我瞪大眼睛问奶奶：“你去么？”奶奶说：“我先不去，等她们安顿好了再说吧。”我一把搂住奶奶脖子说；“奶奶不走我就不走。”就在当天晚上，爷爷赶车，偷偷地把爹妈她们五口人，送到依安县东的太东车站，她们坐火车走了。
屯里饥荒越来越利害，人们吃野菜树皮，经常出现浮肿、又拉又吐或干躁的事情。有一个叫杨老麻子的人，吃了八角灰菜，浑身浮肿，最后周身崩裂而死。接着李大冤、周寡妇等人先后死去。求生是人的第一本能，所以，屯里经常有，一夜之间几家人都不见了的事，大队经常派人出去往回追。一些走一半剩一半的人家可就受气了，叫盲流子、跑头子家属，经常不发给粮食。多亏我家是老户，爷爷会木瓦工手艺，奶奶会看个小孩什么的，人缘好，还算能活得下去。
我和爷爷奶奶留在依安的29号生活，往日姐妹们在一起的喧嚣热闹没有了，爹妈平时虽不太关注我，可每天在一起惯了，总也多些温暖和亲切。现在只剩我自一个，孤零零的，没人跟我玩，没人跟我抢东西，没人跟我打架，好寂寞，心里还真想他们。但我毕竟有奶奶，并不觉得太孤单，我有奶奶的百般宠爱与呵护，有奶奶温暖的怀抱和乳汁，奶奶能照顾我生活起居，能给我最大的安慰与幸福。
再艰难的岁月，孩子们的天性就是玩耍，至于吃什么，穿什么，怎样为生计去奔波操劳，那是大人们的事。我跟赵二蛮、三丫几个孩子去草甸子上采花，荒旱年间，连花也不愿开，那山芹花、耗子花都象着霜打了一样，干干巴巴的，觉得没意思，就玩些闯关那，跑马城什么的。日头卡山的时侯，我疯累了，身子酸软没劲，胃有点痛，还往上冒酸水，我知道是饿了。我跑回家，四奶坐在炕上跟奶奶唠磕，小姑站在四奶身边。小姑长的又瘦又小，穿一件白地红花布衫，洗得干干静静的。听奶奶说，小姑给人后没了奶吃，四奶就用烧了头开的苞米碴子嚼碎了，用布过滤，叫布子的糊糊喂小姑，小姑吃出了食祟，肚子挺大青筋暴瘤的，就是不长肉，四奶就叫她小干巴，这也是小姑的小名。但她长的很好看，象奶奶一样，瓜籽脸，白白净净的，笑眯眯的丹风眼，见我回来很高兴，忙走过来拽我一起玩，我说：“小姑你等一会。”又叫了一声四奶。便一头扎进奶奶怀里，吃起奶来。但是，我长大了，这点奶水根本不当事，我习惯的望一眼挂在窗钩上的小筐，这是奶奶给我预备的好吃的，奶奶把全家三口人的粮食做成菜饼，爷爷下地干活不吃点粮食哪行，奶奶自己舍不得吃，哪天吃饭奶奶都不上桌，偷着对付点野菜就算了，留下的菜饼是给我吃的。我搬了个小凳子，爬了上去，够里面的好吃的，可是里面就剩一块菜饼了，我看了看四奶和小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拿了下来。这是用黄豆面和野菜做的，黄绿分明，真有食欲。我用手掰一小块放嘴里慢慢地嚼着，真香，我的胃口得到了满足。
这时，小姑凑了过来，小声说：“给我吃一口，我饿。”我看了小姑一眼，真舍不得给她，就这一小块菜饼，我还不够吃呢。但是，当我看到小姑可怜哀求的目光时，心软了，我把那小孩拳头大的菜饼，掰了一半给小姑。她接过菜饼，很兴奋，还有点舍不得吃，拿着菜饼一点一点的啃着，咀嚼着，很惬意。
奶奶看见了，生气地说：“这是孩子一天的饭，你要去一半，待会她饿了咋整？”说着伸手去抢小姑手中的菜饼，小姑赶忙把手背到了后面，小手紧紧攥住菜饼不放。奶奶拿起笤帚疙瘩举了起来，但是，没有打下来。我看到奶奶的手在颤抖，脸在痛苦的扭曲着。小姑却哇地一声哭了，这时奶奶也生气了，一笤帚疙瘩打在小姑头上，小姑哭得更厉害了，奶奶也哭了。
这时，坐在一边的四奶不干了，她吃力的迈民装小脚把小姑搂在怀里轻轻揉着她的头说：“别哭，咱回家，以后妈豁出十天不吃饭，也不能让你饿着。”她又对奶奶说：“你这娘们儿心真狠，都是般大般的孩子，你那孙女是孩子，咱那闺女就不是孩子吗？她可是你身上掉的肉哇！”说着，四奶已经泪流满面。我看看奶奶，她已泣不成声了。我不禁心里好酸，一把抱住奶奶也哭了起来说：“奶奶，你别哭，我不饿，给小姑吃吧。”奶奶给我擦干泪，装上一袋烟，坐那抽烟去了，但她的泪水却在不住的流，见此情景，小姑也不哭了，屋里鸦雀无声，只有两个母亲老泪长流……
四十多年过去了，多少事都已淡忘，却唯有这一块黄绿相间的豆面菜饼，是那样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它每每激励我拼博奋起。
四、奶奶走了
我八岁时，全家搬到嫩江了薄克图村。腊月初八，北风刮着大雪下了一天，晚上放学了，我和姐姐顶风冒雪跑回家，冻得直得瑟，手脚象猫咬似的疼。奶奶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把我抱上炕，脱去新给我做的棉花包鞋，脚面上还绣着花呢，可惜已被我穿得底做帮了。奶奶常无奈的说：“真没着，你这双歪歪脚，咋好的鞋你也底做帮，真是脚歪不怕鞋正。”她用温暖柔和的手给我搓脚，一股暖流顿时流遍全身，她却觉得不赶劲，后来干脆塞进怀里给我暖脚，我拔凉的脚，踹着奶奶热乎乎的肚皮，真舒服。我索性把两只手也伸进奶奶怀里，抱着奶头去吃奶，八年了，我不知吃了多少奶奶的奶水，可是，这回我却没有吸出一滴奶水，奶奶的奶水被我吸干了。但，我并不失望，只要含一会也过瘾了。我爬起来，用双手搂着奶奶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又亲，奶奶笑着推开了我说：“行了，都多大了，奶该帮你妈做饭去了。”农村习惯，腊八要吃腊八粥。
大家围坐在炕桌转圈，热乎乎的大黄米粥，还有爹从江叉子打回的蛤蚂，香喷喷的两大碗。全家正在高高兴兴地吃饭。突然，门忽地被推开了，一股冷风卷着大雪，跟进一老一小两个人来，两个雪人站在我们面前。仔细看才知是四奶和小姑从下荒来了。四爷已经死去两年了，她们孤儿寡母，度日艰难，哪想雪上加霜，小姑有病了，她嗓子长了两个疙瘩，屯里人说这是白喉“瘩疙扣头，人也完球。”这天奶奶可真动了母爱之情，急忙给小姑暖手，又急忙从油灯里倒出一勺子洋油煎鸡蛋，看着小姑乘热吃完，说是管嗓子。又叫爹找来于奶奶，给小姑扎了一顿针，奶奶急得在地下直转磨磨，忽忽淌汗，又过一会，小姑好了一些。
外面的风雪越下越大，一阵阵的北风扬着大雪，哗哗地往窗户上摔，屋里也冷嗖嗖的，奶奶铺好被，对我说：“二丫，你先上北炕睡一宿吧，你小姑病得不轻，在我跟前也好照顾点。”我坐在奶奶枕头边，一声不吭。奶奶象往日对我一样，先用自己的身子暖热了被窝，然后才给小姑脱了衣服，搂在怀里。
我看见奶奶的泪水流到小姑的脸上……我坐在奶奶枕头边生气，我长这么大一天也没离开过奶奶的被窝，总是趴在她热乎乎的怀里，一手摸着奶头，一边含着一只奶头，胖乎乎的小脚还要搭在奶奶身上，才能睡着。看到奶奶那样疼小姑，我好忌妒，好心酸，奶奶，你不要我了么？我心里象生离死别一样难受。
奶奶看我还没去北炕，心疼的说：“咋还不去睡呀，要不把小被拿来，在奶奶身边睡吧。”我拿了个小被，紧贴奶奶身边躺下，把手伸进奶奶被窝，搂着她的胳膊睡了。半夜我听见门响，伸手没摸到奶奶，原来，她嫌炕凉，披上衣服，到外面顶风冒雪收一簸萁麦余子，攮灶坑里热炕。奶奶回到被窝时，身上冻得象冰一样凉，我乘机钻进奶奶被窝，抱紧奶奶，用身体给她温暖。
又过了一会，奶奶哇……哇……的呕吐声惊醒了我。奶奶痛苦的呻吟着，我吓懵了，急忙下地给她倒水，递到奶奶嘴边，又给她捶背，奶奶喝了一口水，哇……的一声有又吐了。她痛苦地呻吟着，豆粒大的汗珠从脸上滚下来。我心里害怕极了，奶奶最刚强了，从来没这样过，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哭了。爹找来于奶奶，她号了脉，说奶奶火大，又着了凉，得了克山病。给奶奶又挑翻，又扎针，又拔罐子也不见好。爹又找来队里大夫，又打针又吃药，奶奶却越来越重。爹急忙到生产队套上马车，要拉着奶奶上街里医院去，我哭嚎着跳上车要跟着去。爹硬把我抱下来扔进屋里。我哭着，抱着奶奶的枕头，体味着她的余温，心想这回奶奶可能是走了，怕是真的不要我了。这回没人护着我了，没人管我了，我会伤心死的。都怨小姑夺走了奶奶，她要是不来呢，她要是没有病，奶奶能上那么大火么？我哭着，想着，我真的有一种预感，奶奶回不来了。天快擦亮了，我听到院里有车马声，和脚步声，知道奶奶回来了。急忙跑出去，跳上车，看见奶奶蒙着被，躺在上边，我急忙去摸奶奶的手，天那，冰凉邦硬，我用脸去贴奶奶的脸，拔凉拔凉的。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哇地一声嚎啕起来。这时人们把我拽开抱进屋里，妈妈一把抱住了我，从六个月到现在，八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回到妈妈怀抱。但是，我不要，我要奶奶。这时，大家把奶奶抬到外屋地搭起的床上，我挣脱妈妈，抱着奶奶僵硬的身体用力摇晃着，哭喊着：“奶奶你走了我可咋办那，你真不要我了么？你摸摸我的头，我头好疼啊。”我拉起奶奶的手放在头上。我就喜欢这样，平时有病不管多难受，只要奶奶的手往我头上一放，我的病就好了一大半，我得到了安慰和满足，心里有底呀。可是，现在她的手冰凉邦硬。我心象插进一把刀一样绞着疼，我哭得眼前发黑。爹把我抱回南炕，用被盖上，妈妈坐在我身边，哄着我说：“好孩子，别哭了，奶奶走了还有妈妈呢，妈也疼你呀，都是妈身上掉下的肉，十个手指咬哪个不疼啊，只是太多，顾不过来呀。”此刻，妈妈的话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我抱着奶奶的枕头，和伴随奶奶一生的烟袋，咧咧地哭着。我觉得天塌了，地陷了，我不知以后该怎样生活下去，我知道，妈妈嫌我不省事烦我，姐妹们恨我，她们恨奶奶有好吃的，好穿的都给我，走到那都带着我，在奶奶身边我是多么神气，耀武扬威呀。这下完了，我再也神气不起来了，我不知该怎样面对这漫漫人生长路……
奶奶死的第三天早上，我眼看着爹把奶奶装进大木棺材，在大家一片哭声中送走了。我哭得背过气去，打小做下的气肚脐鼓出挺大。奶奶走了，她走时才四十二岁，她走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了。黑夜漫漫风雪路远，你不冷么？
奶奶走了，没有给我留下一句话，一句叮咛。可是您给我留下的太多。为了孙女，你放弃了母女之情，把唯一的女儿给了四奶；为了孙女，你含辛茹苦，熬过了千百个漫漫长夜，侍奉我吃喝拉撒睡，用你宝贵的心血、汗水和千金买不来的乳汁，哺育拉扯我长大成人；为了孙女，你放弃了寻求幸福的最后机会。今年夏天，爷爷顶着炎炎烈日去挖药材，回来就瞪着充血的眼睛满屋的撞，嘴里不住的嗷嗷嚎叫着，闹着，你泪流满面的找来大夫，他说是天太热，中暑得了火淋症，于奶奶说是起猴了谁也治不了，爷爷过早地离开了你。虽然你们打了一辈子的架，你却伤心欲绝，整天以泪洗面。看着你形单影只，孤苦伶仃，有一个叫崔老疙瘩的人来找你，并托姜婶做媒人说亲。你说：“我那死鬼虽说走了，我儿孙满堂，也算是一辈子了圆满了，算了吧，也免得惹人家笑话。”
姜婶说：“五婶呀，满堂儿女笑嘻嘻，不如半路老夫妻，早晚也有个搭嘴说话的呀。”你犹豫再三答应了，但是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无论走到哪，都要带着我。那个人爽快地答应了，并说要供我念书。爹妈满心不愿意，又没有理由阻拦，就说：“愿意走你自己走，二丫不能带。”不带我你怎么活呀，你明明知道是爹妈故意难为你，你犹豫再三，放弃了应该得到的幸福，拒绝了那个人。
亲爱的奶奶，你们不是娃娃亲，两小无猜就有相许么？后来，家里穷，太姥又把你嫁给爷爷做童养媳。你这一生不是一直想他吗？别唬我了，从你那抑郁的眼神中，从你那带一对蝴蝶的玉石烟嘴里，我读懂了你。为这，爷爷和你干仗打你。记得，有一回把丈杆子都打折了，你不哭不闹，默默的忍受着，这一辈子你都默默的忍那熬哇。倒是我抱着奶奶那个哭哇，为这，我有时真恨爷爷，我甚至背后偷偷的叫爷爷姚老五，恨有什么用，我是个孩子，我不能为你分忧解愁。
今年一入冬，爷爷的坟裂开一道大口子，人们背后都说爷爷在叫伴。爹拿一个慢头填里，又重新把坟埋好，说是一个馒头顶个坑。可是，你仍然被爷爷叫走了，这对打了一辈子的欢喜冤家合葬在一个坟里，又可以长相斯守了。我的奶奶，你可没有遗撼吗？
都说养儿为防老，我的奶奶，你养孙女却是为了什么？难道只为坟前那几柱香火，和那几张黄纸、几缕青烟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