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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晌午的天很热,树荫下风轻得连一根发梢都吹不动。 车厢两边开着宽大的窗,紫檀木的厢板上半截都有镂空的瑞草花纹,左右那一面,下半截全嵌了壁柜。车后部是铺竹簟的梨木榻,中间有固定好的圆桌月牙凳,铺着垂流苏的花布。 这么舒适漂亮的马车,有床有凳,沉香偏偏要挨着凳脚坐,坐白纹青漆底板上。 而把榄黄色鸟笼子搁上凳,凑近着看。 画眉鸟跳来跳去,极不安份。这两只真不打架? 我忽想起他在疏红苑醒来那会,两句话不对,一剑就刺来。不由横他一眼。他垂着头,拍笼子逗鸟。 唉,往事不堪提。连带适才酒馆的事,也不能提。 再一句不对,旧恨新怨上来,公子消受不了。 就着他坐地板,一只手搁凳上看他。白瓷般的侧脸,几缕黑发挡在耳际,睫毛扬啊扬……女人吃醋时,再美丽的脸都扭曲,但是沉香吃起醋,公子只觉无比可爱。 尤其是吃公子的醋。 我俯他颊上轻轻吻一下。 半个时辰后,安府的车马缓缓驶来。 一开始公子还以为安家表妹是个妙龄少女,哪知她打帘露了一脸,才知是个二十上下的温婉少妇。生得圆脸细眉,极是端秀。 七人队变成十一人。 安家表妹只带了一仆一婢,男仆坐在车头,帮车夫赶着车,算是半个车把子。另一个贴身婢女比她还要大上一两岁,细白的瓜子脸,晃一下也躲车里。 经过一条杂货街,箩筐瓮罐挤到路面,几个阿婆坐路旁闲扯。车窗子忽然飘进一句:“……十天前张大娘丢的那一个锅两个碗,听说还没找着呢,如今的贼啊,能换个钱的就偷……” 我瞥着沉香,这小子不会一到戎州就当贼去吧?十天前就打算拐公子了? 黄昏时两只画眉果真斗起架来,我与沉香面面相觑。沉香塞了个大盘子在中间,将两鸟隔开,总算止了一场拔毛大战。 当晚三车三骑到了泸州,投在施家店。 沉香弹弹他的帷帽,开始挑剔颜色太深式样单调。 我让侯小金上街搜刮几顶新颖的,拉了他坐一张四方桌上。店伙过来抹桌子,倒上两杯菊花茶,问:“两位公子吃点啥?” 我端起茶杯喝,沉香猛然拍桌子,“我要吃驼峰炙、葫芦鸡、雪花金乳酥、海鲵干脍、腤肉、串脯、大虾炙、五生盘、桂花饼、玉尖面……” 我一口茶喷出来。 当晚歇息时,沉香跨我身上,用一个公子最享受的姿势,摇两摇,咬一下,又摇了摇,咬得我胸膛肩膀一刺一刺发痛。 拥着他睡到四更天,忽然被一阵轻微语声惊醒。侧耳一听,原来店里深夜来客,伙计半睡半醒地招呼着。 来人似是一男一女,一对兄妹,被安排在不远处的两客房中。 我打个哈欠,半坐起身。沉香一只手搭我腰上,一把头发缠着我左臂,睡得极沉。我轻轻移开他,下床找夜壶。 摸了几处没找到。 真他娘的!轻轻出了房,半夜里左转右转找茅厕。 斜对面一扇门吱一下,一个男人走出来,灰蒙蒙大袖一转,悄然敲着隔壁的房门。似是适才来的客人。 门开了,男人唤一声“二娘子”,钻进去。 我清醒了许多,忽然觉得那把声音挺熟的。细一想,原来是七巧庄主莫遥,真是仇人狭路相逢,莫怪公子把他的黄鼠狼细嗓记得如此牢实。 悄无声息地贴过去,在门口做宵小。房里没点烛火,莫遥与一女子在谈话,声音压得很低,以公子的耳力也只大概听着。 “莫庄主何事?” “今日瞧你神色悒然……阿依,我……” 原来女的也是旧识,江陵郎家的郎依依。 我摸一下下巴,想不到这两人还有暖味,深夜来投店,必是赶路赶得急了,也不知急着去哪里。等等,莫小人叫郎依依什么? “难道你以为破了相,我便会嫌弃你?”莫小人的声音。 郎依依沉默。 “青衣楼那小崽子!你若恨他,我……” “我不恨他。” 我忽然心里发毛,溜回房中,寝床边重重一坐,脚跟撞了下。 哐当!滚出个夜壶。 沉香迷迷糊糊抱来,“吵啥吵!” 天蒙蒙亮时他还真被吵醒。店外一条横街鸡啼了两声,突然噼哩哐啷摔盆子打架般吵闹起来。我骂了两句,他已翻下床,跳窗边看。 “笑天!快过来!” 我走到他身后,勾着头朝外望。 一出好戏。 一个女人跑到另一个女人屋里,一个男人抓着裤子跳出来,两个女人在撕扯哭骂。 一群街坊爬出来看热闹,顺便骂一句奸夫淫妇。 女人骂另一个女人:狐狸精。 车队浩浩荡荡,一路烟尘滚滚。 安家表妹是个闷葫芦,带着的一仆一婢也深怀主人之风,走了一天多的路,没见哼一下声气。 倒是公子那四个下人,性格古古怪怪,却还能嗑一下门牙。 对早上那出戏,四人在饭桌各有评语。 飞虹说:“男人就一个贱!” 侯小金咧着牙,“我瞧肯定是女的勾引男的。” 我点点头,大梭子居然很看得开:“不是咱女人!” 苗子思考半晌,想出一句精华:“男的偷人,女的丢人。” 她一咧嘴,与侯小金成强烈对比。嘴里两排牙,上下十几个黑洞。 沉香看了看,吃饭。 拣软的吃。 两天来,沉香一直在车上抖鸟笼子。 大盘子抽出来,让一对画眉交交手,然后丢肉沫子犒赏。再隔离了,左一个小美右一个小丑地跟鸟咕唧。 他给画眉起的名,一只小美,一只小丑,我说两只一模一样,你咋分的? 沉香垂着头,手指探进去刮鸟脑袋,半晌说:“它俩如此不同,偏你认不出。” 那天马车走到泸州富义县,他斜坐榻边,脚交着,手里弹着栗子,时不时蹦一颗上公子脑袋。 我捂着头,开始反思哪里惹到他了。 沉香忽然嘣出一句:“那个洗剑山庄在哪?” 于是车子不算脱离路线地朝嘉州方向跑去。 我把肚子里的草糠搜刮得干干净净,只吐得出山庄的位置、庄主的名姓以及一汪冒泡温泉。“沉香,你知道不?洗剑山庄那口泉水其实别有用处,洗剑那都是蒙人的。” “养鱼?” 我一笑,“泡澡。” 洗剑山庄在峨嵋山下,到山庄门口时,星星点灯。 大梭子上去敲门,说巴州投亲的,错过了宿头,望借个下房住一夜。 七分真三分假,话说得谦恭有礼,立即哄过守门人,报了庄主,大开方便之门。 安家表妹对我借宿山庄之事不置一词,女人就是没主见。 沉香又打个栗子,“故意赶那么晚,我屁股都坐疼了!” 我哄他,“咱们也过一回你家贵妃的瘾,到庄里泡泡温泉。” 将他遮头蒙面,拉入庄中。引路的是一个老苍头,佝着腰,十分健谈。先是说起洗剑山庄先祖的辉煌事迹,后又谈起老庄主范简谦,连他的独子都提了提。 范家祖上是铸剑名家,据说武林前十名的宝剑有七把要烙上他范家的印记,就连公子那把鱼吻,也出自他洗剑山庄铸剑师之手。但是到了范简谦这一代,十分技能传得支离破碎,只剩给人磨剑修剑洗剑。 范简谦是个脾气暴躁的人,武功不高,多用来虐待妻妾,因此年过五十,膝下只有一子。 老苍头提起那位范公子范剑,唏嘘不已,却没再细说。 我脑海里闪过两个念头,一是小仙酒馆听到的芸娘,这名字总觉有点熟。二是宝剑鱼吻,是否该给那位范庄主洗一洗,再顺便修一修? 第二个念头很快打消,这剑一出面,大概公子的身份就泄露了。 于是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我听说范庄主有位夫人,还是我们戎州嫁来的,叫什么芸的?” 老苍头叹口气,“芸娘吧?死了,可怜啊,庄主喝醉酒打了一掌……” “崔伯又与外人胡说什么?” 一树金桂下,站着个少年公子,衣饰清简单薄。老苍头的灯笼摇来摇去,淡亮的光芒在他身上晃动,照出一张鸭蛋轮廓的脸,一双细薄眼皮,葱管鼻条,两片丰润红唇。 整人望去,就一个清弱柔美,不输女子。 我眯一眼,猜他身份,一猜就是老苍头不愿细谈的范家独子范剑。 这么个男生女相,难怪自家下人都难于启齿。 老苍头果真叫了他一声少庄主,闭了口领公子等人去客房。他一间一间开了门,指着黑乎乎的房,歉然道:“庄里今日客多,只剩这三间了,公子夫人安排安排,让下人分两房睡吧。” 我皱眉,沉香握着我手掌,一路越握越紧,这时狠狠一捏。 安家表妹给当我夫人了,他变成不明人物。 庄里似乎来了不少客人,隔着花木,大厅里明灯如昼,华筵正盛。 此时正是良辰,我把沉香拉出来,潜庄里找温泉。 他还在为那连一起的“公子夫人”生气,虽然最后将几个女的都塞一窝了,他还是绷着脸,给公子好看。 “沉香,别这样。”我挑着纱帷亲他。 他将帽子摔了,狠狠咬我一口。我捂着唇,弯腰捡帽子,边捡边瞧他露袍下的小腿软靴,他跺一下,我一口戾气涌上来,揽腿把他扛肩头,帷帽拍脑袋上。 然后满山庄找泉水。 沉香没吱声,挂我肩头,很乖。 在一群岩石后找到烟气弥荡的温水泉。一大汪,淡月下濛濛如仙池。 我探探水,先扯了他衣裤鞋袜,丢进去。再剥光自己,扑通跳水中,捞两捞,抱住他。 沉香还是不吭声,瞪着眼,梗着脖。 泉水温滑,两人赤身相贴,如此亲密无私,却偏偏在瞪眼斗气。没一会我就受不了,这天气泡温泉就不对,还贴着个亲爱的人,想不躁热都不行。 身一热,心志也就坚持不下去。 抚着他的脸,手指从耳际穿过绢滑的湿发,慢慢在光裸的背上摩挲。 与他斗什么气呢?真能生他什么气呢? 心已如这汪池水温软,终是亲了又亲,吻了又吻,一点点哄他舒眉开颜。 他慢慢勾上我腰,紧密相合。 “笑天,还是荷苑好……” 荷苑好,真的很好。第一次试着在水里与他寻欢,就在荷苑。 那时沉香又惊奇又欢喜,抓着大荷叶在我肩头一摇一摇,随着身子的节奏,荷叶被揉得滴汁,蜿蜒在我胸颈。 清新的荷香呼吸可闻,分不清是他身上的,还是我身上的,又还是那满湖的株株袅袅。 沉香的身子偏凉,时常要抱着暖很久,才能温起来。 所以不太敢在水里与他做。 但他爱玩水。 捉鱼的时候浸得湿漉漉,两人都没替换衣服,每回爬上岸,湿得像两条水鱼。我就剥了他外衣,用龙家的混元功给他驱寒,然后自己行功一周。 混元功走的是纯阳刚猛一路,老头子说练到十二层可开山裂石,那几天只用来给他烘身子,行完功常常头晕眼花,却甘之如饴。 这汪温泉不同,沉香泡在水中,醺醺然,手足暖洋洋,我抱着也舒心。 半夜里月光移向西天,高高岩石挡住了,两人挪到石旁藏好,继续享受。 却没想来了不速之客。那种良辰,任何人到来,都是不速之客。 温泉的少主人范剑也一样。 范公子在泉边站了一会,开始慢慢地脱衣服。 先脱齐膝襕袍,再脱夹长里衫,再脱靴脱袜,解裤子。 我瞪大眼,沉香牙根咬得嘣嘣响。 换在以前,公子会慢慢欣赏,当它一场艳遇。但此刻,好不容易把个醋罐子抱稳了,再打翻,公子会很难受。 抬头,两人的衣物丢在一块矮岩间,没给月光照着,很好。 我池底摸起一粒细石,准备打草惊蛇。 突然岩后传来一声暴喝:“小畜牲!你又跑这来糟蹋圣泉!” “爹!” 施剑提起衣衫,叫一声,却冲相反方向逃。 可惜没跑两步,就给一把拿住。 老庄主范简谦背着月光,脸色狰狞,“小畜牲,教你铸剑你不铸,教你练剑你也不练,存心气死老子!” “爹,泉水坏掉了还铸什么剑!” “那你给我练个天下第一的剑法出来,到武林大会给老子争个光!” “我不喜欢练剑……” 父子拉扯着,渐渐去远。 我搂着沉香,眨个眼,朝他脸上吹口气。 沉香一爪子扫来。 又扛着他回房,这回心情愉悦多了。 洗剑山庄大半路径都植了桂树,走一阵,头发衣领沾了不少落花。 “沉香,你以后每顿给公子吃上五大碗三大盘,别整得跟公子虐待你的,比根羽毛还轻!” 沉香勾着手拍桂花,“你闭嘴!” 我闭嘴,也顺便把他倒怀里蒙了嘴,跳一棵树后藏着。 莫小人果真前世不修,又撞公子眼里。同路的还有破了脸的郎依依,两人漏夜赶路,原来是来赴洗剑山庄的宴。 郎依依在不远的一块大石坐下,背向公子这边。 “郎大娘子,如今能帮莫某缓一下燃眉之急的,也只有你们江陵郎家了!只要这批青茶走得成,七巧山庄给郎家四成利如何?” “莫庄主,人人都说你奸狡负义,你要郎家如何信你?” “江湖人忌我莫遥机巧,百般诽谤,大娘子如何能信?唉,不怕实情与你说,一月前莫某偶然从一位世外高人手里得到一尊神奇玉佛,只为走一批海陵盐,把它当礼送给了青衣楼少主,哪知没几日,会州、雅州、眉州,接连几座城里都有人贩卖起了这玉佛的赝品,造得真假难分。那位青衣楼少主只当莫某耍弄他,一怒之下,封了川蜀一带的商路,不让七巧山庄通行,莫某又无法辩解,唉……郎家若肯帮这个忙,等于是给莫某一条生路呀!” 我眉头一跳一跳,眺眺桂叶之外,此处离公子的客房果然不远。 半夜趁沉香睡去,又偷偷在山庄溜了一圈。 发觉来了不少人物,有剑士有侠客有男人有女人,多是江湖上有些名气有些背景的年轻子弟,像莫遥这样的压根就是特例,搞不好还是缠着郎依依来的。 偷听了一些谈话,原来是范简谦发的贴设的宴,名为磨剑,实则为独子范剑拉拢关系。可惜范公子很不卖帐。 我一时想起老头子,最近他频频搞些小花样,似乎就为了历练公子。 忽然觉得,这江湖,是该好好闯荡一番了。 东方才露鱼肚白,一堆人就被我撬起来赶路。 安家表妹没说什么,沉香嘟嘟囔囔:“跟着你,真活受罪。” 我把他塞入马车,“沉香,江湖游侠都这样。” 其实活受罪的是公子,他稍不如意,一定拿公子开刀。 也不知怎么娇生惯养来的。 马车驶离洗剑山庄,我开始在车里翻柜子。沉香蹲一旁,看一会,动手帮忙翻。我揽着他亲一下,冲车外吼一嗓:“侯小金,莫小人送的玉佛带来没?” “……公子,在第七个柜里。” 我搜出来,笑眯眯地献给沉香,“待会对着太阳看,会变成三十六尊的。” 靠榻上,假寐一会,又睁眼。 沉香果真捧着玉佛,翻过来倒过去,举高一点又放低一些,看得极认真。 我坏坏地笑。 “咱们在宝塔寺烧香时,我就想你这么喜欢拜佛,以后一定要带你游尽天下名刹,还要把那些木头石头金子泥土造的佛通通买下来,每天摆你面前让你看着。那时我还跟佛祖发愿,只要你喜欢我,我就给他塑金身造宝塔……” 沉香慢慢转着,忽然将玉佛抛起来,车外一丝两丝的阳光射入,佛影忽高忽低,忽明忽暗。 “沉香,你想先去哪处寺庙?带你到凌云山瞧瞧可好?有个海通和尚在那里造大佛,似乎极有趣,不然就爬峨嵋山上……” 他越抛越起劲,越抛越高,突然一头撞上车顶,咚地掉下来,摔向青漆车板。 碎了。 我眨眨眼,公子没砸成的东西,他解决了。 下了榻过去,沉香默然看着。满地莹碧碎玉中,压着一块黄旧布样的东西。 我勾起来,抖一抖,再抖一抖。 藏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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