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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一个地方,青衣楼左护法的望园。 慕容安喜欢改造各种器具武备,他的望园总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次我甚至看到他造了木傀儡在排兵布阵。这人是第一聪明人,学什么会什么。但是老头子总说他是纸上画图。 这回没用飞的,两人并肩而行。沉香有时抢前几步,再转身倒行着看我。那动人神情,一如那夜在兰州街头曼行。经过雾溪,晨气烟雾散开一片绿荫,溪边茂竹清劲,他随手折一枝插我后领里,大笑着,又抱住我吻。我恍了一会才回神,敢情公子给他当花瓶了,还不开花的。 望园在溪对面,走上一条乌木桥,便可在玲珑曲石间遥遥望见。我对沉香说:“这儿不能乱走,到处都是怪阵。”沉香点点头,神采飞扬。 果然不能把他闷屋里。 我看了看他,情不自禁抚上他飞眉修鬓,笑道:“沉香,我喜欢你开怀神气的样子,你永远都这样。” 桥下碧影成双,如画如幻。他欢心一笑。 一路穿怪石而入,沉香被石上一些奇怪图纹吸引住,看了又看。我告诉他,这是信陵君没事画着装神弄鬼的,那人一整日想些古怪东西,你搞不明白的。 沉香点着头,两人继续走去,前头数排蒲葵,大叶招展,隐隐有话声传来。我与他贴叶而行,似乎是慕容安的声音,只听到这一段:“……暗货不造分帐,这也是青衣楼百来年的规矩了,你查不到实据,可是来怪我?” “怪你什么?把这条规矩废了!” “你是想将王海贵砍了吧?他这次使的手段,连我也看不过眼……” 那第二个声音似是周凛,我赶紧拉了沉香绕内园去,青衣楼左右护法聚一起,向来不会有好事。 慕容安的内园不种花,建了众多星罗棋布的平台。 台上摆设的全是他奇思妙想改良出来的各型器械,上至天文测仪,下至农耕器具,公子也搞不清他造这些做什么,以前太无聊会跑来拆整为零,但他没事人一样,不几日又造一个新的出来。还交待下人公子怎么胡闹都装没看见。 想想都没劲。 沉香果然来了兴致,在平台上跳来跳去,拉着这个问那个,公子懂的夸大几分,不懂的胡扯几句。他开始很认真地听着,后来很狐疑地看着,最后扫都不扫公子一眼,那一边翘的鼻子眉毛,就摆着早已戳穿公子是个牛皮。 “沉香,难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装那神气干啥?” 他指着个独轮带斜刀的车子,道:“我第一次问你,你说这是田犁,第二次问你说是刀车,第三次又说是铡机,哼!不懂装懂。” 我糗大了,忙转另一台去。抬头一看,高高的斜杆,底下支架绞绳,这个公子认识。立时笑嘻嘻拉过他,“瞧,打城头人的,石炮。” 还给他装了石,比手划脚地解说如何操作有何威力。 沉香在那里琢磨着,我东摸西弄,拿起一架连弩试了试,又抱起个三龙吐珠仪,正打算给他瞧新鲜,突然高空压过一道长影,呼啸一声,我望去,刚好见到圆滚滚的石头轰进慕容安的大房子里。 “笑天笑天!”他转过身,笑得挺开心。我却见到青衣楼两大护法联袂飞来,周凛一只大掌击向他后脑。 顿时魂都飞了,大叫着扑过去。 周凛的掌风刮过背脊,我把他堪堪抱住,滚倒在一边,撞歪了几架仪器。 两人狼狈地爬起来,他被我紧紧护着,完好无损,公子额角却在刺辣辣地发痛。 “七郎,原来是你在顽皮!” 慕容安的声音从石炮后温和传来,我只扶着额,吡牙咧嘴。娘的,肿大包了,怎么见人? 沉香俯过头,捧住我脸庞,一下一下吹气。那清香气息吹上额,吹在伤处,一点点暖洋洋,暖进心窝,我哪还有半分痛。“沉香,你要亲一亲。” 他果真亲过来,还说:“你以后别撞这么大个包了,疼死你。” “公子那还不是为你!” 他立时又神气起来,“那你以后撞大点。” 我斜着眼,慕容安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如春风吹人,“听说七郎这两日只在桐院与美人嬉玩,倒让人好奇是如何妖媚的女子,把你迷得——” 苍青色身影在跟前微微一顿,那人的话嘎然止住了。 我稍稍扫去一眼,慕容安神色只是凝了一下,随即叹:“七郎这癖好,何时才改得过来呢!” 周凛在他后头怒不可抑地接口,“未到兰州我就听闻你劫了隋王世子,还把他当娈童囚养着,整日正事不办,只顾风流狎耍,如今还引到戎州来!你,你真是色令智昏,鬼迷心窍!” 沉香拽紧我衣袖,颤了一下。 “公子这癖好碍你们啥事了?!”当着沉香的面,两人被贬得如此不堪,我要不怒那我也是不食烟火的仙。 周凛铁青着脸,扫一眼沉香,又扫一眼我,越发暴怒。 “周护法,七郎毕竟是少楼主,不可无礼。” 我眯眯眼,公子怎么忘了,信陵君对我有慈父情结,哪会给周凛动粗? “他让我服了再说!”周凛怒哼。 慕容安微微一笑,“这也怪咱们,怎么都没想到,七郎大了呢!” 他就站我身边不远,衣袖一扬,忽然拍了下我脑袋,公子一个不妨,被他拍个稳实,心头别提多窝火。又听他接着道:“七郎今年都十八了!” 那神情语气让我想砸了整个望园。 “你十八岁?”沉香忽然瞧来一眼,轻声念,“我叫龙笑天,今年十九了。” 我一愣,似乎金汤客栈那一夜,自己真说过这话。怎么他啥都记不清,偏偏记得这一句!“沉香,我那是顺口——” “你骗我,第一次见面就骗我。” “那个……沉香!” 他跳下平台,往园外走,我忙追去,在一架圆纺车旁将他扯住,解释道:“我娘给我算命,老说我命不过弱冠,所以逼着我给自己加一岁,还要我早晚默三遍,她说这样可以骗过阎王。沉香,我只是一时说顺嘴了!” 沉香似乎也不是很恼,瞄瞄天瞄瞄地,又瞄瞄左右前后,嘀咕:“你家也真杂!” 我莫名其妙,瞥了两大护法一眼。上了年纪的人果然头脑僵木,一个脸沉似鬼,一个沉吟不语,对沉香只有敌意。心头不悦,便拉了他出园。 沉香垂着脸,一路扮个假老头,装深思样。 其实这两日公子早把他识破了,这小子拆穿了压根是个坏胚子,兰州那三日,不过欺你不熟,装模作样骗你。 瞧他一气之下,连夜赶我出驿馆就知道了,公子那时真蠢。 人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那么士识三日,绝对不能正目相看。 一路走到雾溪,他忽然侧脸过来,贴耳说了一句话。 水里白苹花点点,飘摇不定。我怔怔睁大眼,看着他越溪离去。 好一会才想起去追他,却已不见踪影。 一整个下午就在坐立不安中渡过。大明阁里少了他玩闹的笑声,连丫头们都沉闷起来。元瓜儿一径地问画里的公子,我憋闷不已,躲帐子里看他绣像。 要给他知道公子一不见他就对着他的像发痴,这老脸不知往哪搁。但就是忍不住。 不知谁的绣技如此神奇,将他绣得栩栩如生。 那人该多熟悉他,可恨。 正恼恼想着,心中忽地一动,猛抬头,龙香玉半明半暗的脸贴在纱帐外,不知几时到来。“你不是在陪娘诵经吗?” 这两日娘又在佛堂吃斋念佛,龙香玉被拉了去作陪,我还暗自庆幸,不想她一放禁就跑过来。 “笑笑啊,姐可是去给你求平安。”她探进来,伸指拍拍我额上的包。 我气恼地扫去,忽然手中一空,那幅绣像给她夺走。 “原来在看香香。人走了,这会在相思。” 她啧啧连声,我急忙去抢,卡着她手臂,两人滚出帐外。龙香玉一个飞腿旋身,把我甩开,还恐吓,“乖乖站着,不然我撕了。” 我一回身,踢了个大衣架,又踢了张花梨墩。 她好整以暇地,把沉香的绣像翻来倒去地看。看得我心头七八把火乱窜,咬牙道:“龙香玉,你有完没完?” 她却皱起眉,“这是什么布?丝不丝,绸不绸的,绫也不是罗也不像,连这绣线绣功都古里古怪。” “番邦来的,少见多怪。”我翻个白眼。 十二岁以前的龙香玉被娘强制着学女红,说女孩子别那么野。压迫了许多年,硬是磨出一手顶呱呱的绣技,结果她最终还是造了反,翻了绣架舞刀弄枪去。虽然艺业荒废已久,她的眼光应该还过得去。 原来这绣布不是绸料,真不知那龟兹人哪弄来的。 龙香玉又端详两眼,忽然把绣像一叠一叠折起来,折成千层饼攥着,然后从怀里取出个青囊,倒了块白布包着的物件在手里,怔怔地犹疑一下,还收怀里去,却把绣像塞进囊中。 那个青囊我认得,是她的如意宝贝,什么绡什么丝织成的,据说水火不侵刀剑不入,平时揣得严实,装啥都不让我知道。这回居然拿她的宝贝装我的宝贝,我咆哮起来:“龙香玉,他是我的凤凰。” 龙香玉眼弯弯地笑,“啊,不用我给你扮凤凰啦?” 我伸出手,怒道:“还我。” “小气鬼,还说姐要啥给啥!”她整个青囊甩过来,哼哼一下,“拿你的宝马,给你个宝囊。笑笑啊,你看好你的凤凰!” 不曾有一日这么渴望黄昏的到来,没等那颗大火球沉下,我就拍了马出去。在戎州街头寻了一阵,问了好几人,才问到紫桂巷的位置,急急忙忙找去。 不知他为何要找那么个地方相会。 “日落之后,你到平南街紫桂巷来,我在巷子尽头等你。”他轻轻一句耳语,毫不留恋地离去。 寻到紫桂巷时,天光已殁尽。深深的巷子在朦朦夜色中,幽寂无声。我策着马进去,两旁依稀残垣破屋,没一户完整人家。一路越走越狭,到最后碎瓦败砖,充斥满巷,无奈只得撇下黑马,孤身步行。 天越来越黑,巷子不只狭隘,还曲折。我摸了一阵,心头不住惊跳,忍不住叫:“沉香!” “沉香!” 除了轻轻地回声,怎么叫都没人应。 我不死心地继续摸去,昏暗中只听到足下瓦砾碎裂,虫鼠窸窣的声音,越来越担忧,“沉香你好好地,可别出事……” 眼前忽地豁然一阔。 平漠桫堤,远天近水,一抹浅浅月痕正在水天之际摇晃。 我定了下神,冲过去,一顷幽净湖水,一座临湖小屋。橘光从低低启开的窗口透出来,耳里除了桫风抚湖、夜芜轻摇的声息,还有的就是小屋里传来的,一声声清婉的琵琶音。 那曲调如此熟悉,正是兰州巷里听到的那一首。 我冲到小屋前,推门而入。 沉香端坐圆凳上,手抱一把曲颈琵琶,灵眸翦翦流光地望来。他唇角凝笑,摇指清弹,那姿容之风流,是我不曾见。 一曲毕,他才笑着问:“好听不?” 我醒过神,埋怨不迭:“好端端地跑这来弹琵琶,呆我家不行么?害我空想了半日,还担心你会出事。” 沉香一手抱琵琶,走过来拉着我,还是问:“好听不?” 我点点头,把他大力抱住,笑着说:“原来你会弹琵琶,还弹得这么好。” 沉香扬眉一笑,把我拉往一张矮床坐下,琵琶倚床头放着。他翘了脚,打横靠着里墙,嘴角噙笑地看我。我与他并排靠了,手枕脑后,四下里溜了一眼。 黄白的木墙,东面倚床西窗桌,北墙一只梨黄小柜,还有他适才坐着弹琵琶的圆凳,这小屋简陋得不像话。 想起整条紫桂巷,公子土生土长的戎州人,竟不晓得有这么清贫隐世的地方。 斜眼望去,那小子一抹悠闲笑里,含着莫名的满足意味。 “沉香,你哪弄来的这屋子?可不大好找。” 沉香不答,我又问:“你打算今晚住这?这儿有公子的大明阁舒服?” 他还是笑而不答,我一把将他拉入怀,两人脸颊相贴,鼻息相闻,亲密得如两尾相偎的鱼。沉香道:“戎州城就这巷子人少些,别的都不够隐敝。我还是挑了处容易找的地方,早知你不满意,就让你多转几圈,去荒山野岭找我。” 言下之意,似乎想给公子找个山洞弹琵琶。这小子原来如此记仇,还在计较我让他绕弯儿上青衣楼的事。 我哼一声,“半夜里野狼跑出来,你不怕就好。” “我怕。”沉香弯起天真的眼,“笑天,我很怕你不来。” 夜里一眉小月淡淡挂上天,桫叶湖光,小屋在朦胧月色里分外幽美。 我抱了他翻来覆去,木床吱吱嘎嘎。一个枕头包儿,枕了他掉了我,一条素薄被儿,又轻又小,拉来拉去,堪堪将两人遮住。我极不满意。 拂晓时分,被他摇醒,我迷迷糊糊起来,给他穿衣挽发。这小子自己不会梳头,没人侍候都不行,偏他啥都挑公子,而我啥都就着他。 我醒来第二个不满意的是,这屋里没脸盆,要洗脸得跑湖边去,大清早泼那冰冷湖水,滋味可想而知。沉香还挺开心。 一把冷水醒了神,放眼望去,半湖濯碧,半湖滴水清荷,圆叶间挺立着枝枝饱满莲蓬,晨色里格外精神。 我怎没听说有这么个大莲湖,早知跑来挖莲藕了,家里那一池,真是小见识。 沉香指着数朵残花,笑望着我。 公子明白,给他踏水摘花去。 “沉香,咱们玩一会就回桐院吧。” “咱们以后都住荷院。” “荷院?” 我怪异地瞪去一眼,那边临水小屋,一张小笺端端正正贴在门额,笺上两熟字:荷苑。正是公子亲手所书。他原来未雨绸缪。 “咱们为何要住这?” 沉香扭扭脖子,半晌才吭哧一声,“谁也想不到,我就藏在这。” 我贴着他看,睫毛在他脸上扫来扫去,结果没扫出破洞,倒是又偷了几个香。“原来你还有这鬼心思。” 两人回小屋里,我先霸了那张圆凳,敲着桌面,“沉香,茶呢?我渴了,茶杯呢?有公子爱喝的雀舌没?娘的,这啥鬼凳,硌得公子屁股疼!” 沉香眨下眼,转身跑出去。 我还没弄明白,他呼啦跑回来,捧着个大荷叶,叶上一窝水清泠泠滚着,递我嘴边。我愣愣喝了。 他蹲下来,给我揉腿揉腰揉臀肉,我登地跳起来,“要揉上床去!” 自己先跳床上去,嘎吱一声,我又弹起来,“这鬼床!沉香,你先说这屋子以前谁住的,有人睡过这床没?被子脏的还干净的?” 昨晚睡了一夜了,我嫌恶地挑起那薄薄被子,还好没异味,似乎他把它睡香了。 沉香不吭声,我猜他也不知。一时没了兴致,左瞄右瞄,瞄到墙边那个小柜,跑过去一拉,哗啦啦倒出一堆木头石头泥块,我抽搐一下。 “沉香,衣柜呢?公子想泡个澡,有没替换衣裳?帽子鞋袜呢?浴盆在哪?你都备了哪些物品?我咋都没看见……娘的!这破屋子几百年没住人了?瞧瞧这烂桌子,公子用力点,一掌就拍了!还有这小银灯,咦,还挺漂亮挺……眼熟的!这象牙梳……你都从公子屋里带来的?” 他点个头,我再抽搐。 又转一圈,沙漠还是沙漠,怎么都挖不出金蛋。我走屋外去,隔壁有个小间,似乎也挺清溜。我连进去都懒。 “沉香,咱们住这里有吃有喝吗?公子要打球听歌要斗狗斗鸡,有没有弓箭靶子?围棋双陆呢?你难道要天天弹琵琶天天摘花,天天拿着荷叶当茶杯?咱两个还要一天到晚窝这鬼屋子里?娘的,你不憋骚公子也会闷出霉来!” 我越说越闹堵,瞧他那脸色,八成光顾着找洞藏身,压根没留意钻入了个老鼠洞。我再拽了他出屋,前后转了转,“公子要想拉撒该上哪去?茅房呢?” 他沉默。我转个身,怒吼:“沉香,这连茅房都没!” 沉香哆嗦一下,突然爆发了,“你啰里啰嗦废话那么多,有你住很不错了!” 猛然甩手进了屋,双膝一屈坐床上去。我那个憋屈! 他娘的,公子仙宫琼楼不住,陪你睡狗窝,你还给摆那个脸色!我扑上去。 “笑天真不想住这?” “他娘的,这鬼地方公子才不住!” 沉香睁大眼,“你,你说什么?” “沉香,这有公子的桐院好吗?连个使唤的人都没!” “你家人太杂了,笑天,荷苑只有咱两个。” 我一怔。其实不知他会在戎州呆多久,我私下里总不敢去想他世子的身份,有一天他会回长安,回他的世界。 只有两人的世界,时时刻刻心无旁鹜,原来他想,他也怕一朝分离。 心渐渐软下去,却故意撇嘴,“你叫声龙哥哥。” “龙哥哥。” 我眨眨眼,瞪瞪眼,把他翻身上抱紧,“再叫!” “龙哥哥。” 他真地在叫,我愣愣地,“好沉香,再叫一声。” 沉香垂下脸,眉眼全是笑,“龙哥哥,龙哥哥,龙哥哥……” 他似乎觉得哄我开心极有趣,叫了一声又一声,我慢慢笑开来。 这宝贝。 沉香的荷苑不知如何寻来,问他只是神气地说:“神仙给的!”摆明了要与公子的仙宫一拼。我不计较他这小人心思,心想他堂堂世子都住得了的地方,公子没理由会呆不下去。 头天还是屋里屋外的翻查,想寻出点意外,怎奈蜗牛拔不出毛就是拔不出毛,敲了壳也一样。隔壁那个小间,是个建造粗简的小厨房。公子发觉除了勉强算得上灶的那个小土台外,还有一口铜锅,一把勺子,两副碗筷,都是亮晃晃全新的。 我想他能顾到肚子大事,还不算太无知。 但还是古怪地瞥他一眼。记得在大明阁替他更衣,衣兜空空,除了两三样兰州胡人卖的珠环甲片,别无长物,那时问起,他还挺恼地说:被人追时丢光了。他身上可是一个铜子都没呢,这些锅碗也不似青衣楼搬来的。 沉香见我瞥他,极不满地说,“我好不容易才拿到这些东西呢,还不能给人看见。”我噗地大笑,指着他,“沉香,你不会是去做贼吧?哈……” 沉香脸不红气不喘,还高傲地翘着下巴。我笑得腰都直不起。后来他还是被我笑得没了面子,瞪一眼跑屋外去了。 我揉着肚子跟去,他在桫堤下拉出一条小舟,跳上去,慢慢摇向湖中。我忙一个筋斗翻到船尾。“一声不吭就跑,沉香,你就这脾气不好!” 沉香一只桨拍着水,小舟向荷丛里滑荡。他显然也是不知怎么撑船的,那桨摇得毫无架势。我在荷影水光里看他,心想早前怎么没想到携他游湖呢?玉衫照水,荷色倾城,要是再置两壶新丰酒,交杯对饮,何等风流惬意。 我抢过他的桨,左划一下,右划一下,小舟在荷叶间打圈,我直瞪眼。 沉香哈哈笑,“你不行的,我来吧!” 公子才不信这个邪,使劲一撑,船头撞上荷茎,差点侧翻过去。 沉香双臂如摆桨,半个身子晃晃荡荡,嘴里唱着:“摇啊摇,摇啊摇……” 还拿眼斜睨我,那小人得志样,恨得我差点把他扑入水。想了想,我把桨收起来,小心挪到他身边,“沉香,要么坐我怀里来,要么我把你扔湖里去。” 沉香哧地笑起来,猫入我怀中,我正得意,他一个使力,两人翻下舟去。 “沉香……” 沉香拉着我钻出水面,仿佛天真又仿佛狡诈地道:“笑天是鸟,沉香是鱼。” 他咕噜一下沉入了水底,碧波翻腾,荷叶摇荡,一眨眼不知溜多远。公子也不是旱鸭子,朝着那浅浅水线追去,荷荡密集,不知他躲哪里。 “沉香!”我叫。 他仿佛在水底笑了一声,七八株荷枝外水练一晃,就见他顶着两朵荷叶冒出来。我向他扑腾游去,他一打挺,又如鱼儿潜入水中。我被他逗出了兴致,一时起了争胜之心,往他那方向全力追去。 荷丛渐渐稀疏,湖面平阔,水光粼粼,不知多浩渺。我偶然一望,水天之际溟溟荡荡,湖风轻爽,这两日吓人的骄阳竟无影无踪。游了一阵,离小屋已极远,我不想他水性如此佳妙,自己万万不及,望着茫茫水波,渐渐慌起来,“沉香,不玩了!” 水面波澜轻漾,却极安静。 “沉香!沉香!”我在湖中大叫,几乎想召青蛇出来,湖心忽然破开大片水花,沉香喘笑着窜出水,向我游来。 那身手,真比鱼还灵活。 我游动两下,他已到面前,揽住我哈哈大笑。“笨鱼,笑天是笨鱼!” 我在水下狠狠捏了他一把,“我把你个鱼清蒸活炸。” 两人游过荷丛,我一闪神他又溜水底去,这回没多久就钻出来,手里捧着尾活蹦乱跳的大鲤鱼,笑得水光乱闪。 那条大鱼被他拎进厨房。沉香说给我做莲子鱼羹,说他知道怎么做,就是不会杀鱼,于是我的鱼吻又派上用场。后来还给他摘莲蓬,拾柴火,大半条桫堤转个遍,找来一大堆落叶枯枝。 这小子很聪明,除了偷锅偷灯,连火石火绒都从大明阁摸了来。我在灶边帮着点火,好不容易升起来,两人一对眼都见着只等鱼的黑猫,互笑了一阵,他又说忘放水了,提了锅蹬蹬蹬跑湖边盛水。 那个鱼羹折腾了大半天才烧成。 “沉香,要不好吃,公子打你一顿。” 看着碗里奶白的鱼汤,捞着青白的莲子,我提了很大勇气才试下一口。 不错,他还会放盐。 沉香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我吃。 我再试一口,除了鱼腥味太重,勉强吃得下去。 “我瞧着别人做的,一模一样的做法,一定好吃。”他舀了一勺,自己不吃,递我嘴边。我大乐,差点连勺子都给他咬了,只觉鲜美甜香之极。 忽想起金汤客栈里,抢他桃酪吃,那时他多不乐意。 终于转了心性。又一想,他连人都肯给我吃了,区区莲子桃子,算什么? 越想越美,抱住他啧地一吻,呼噜噜吃了五六碗,才发觉沉香半点没吃,于是又开始喂他。 “等回桐院,也让大师傅做个鱼羹。” “我以后天天给你做鱼羹。” “那好,你要不做我立马跑回去!” 沉香斜着门,“我把你锁这儿,你跑不了的。” 那扇破门!我哈哈一笑,探起半个身子,点点他心窝,“你要把我锁这里,我才跑不了。” 此后数日,两人每天放舟游湖,捉鱼采莲,情动时傍着荷岸桫堤,旁无顾忌地欢爱。这儿真个荒无人烟,世外桃园似的。 我想这日子还真像隐居,隔了条破巷子,尘世喧嚣全如隔梦。 除了担心他不知何时会药瘾发作,身上没带药,这日子也挺快乐。 沉香果然天天给我做莲子鱼羹。屋里无米无菜,他只会做这一个。开始常常手忙脚乱,火候都把握不好,没两日越来越娴熟,似是闭了眼也能煲出来,让我想拿他去气死青衣楼的老师傅。 这鱼羹虽简简单单,却不是世上任一美肴能相比,连娘的小天酥都及不上,每次被他哄着吃,就觉无比满足。我甚至以为这样吃一辈子也不会腻。 但是五天后,我还是受不了,看着他提进来的热气腾腾的大锅,掩头大叫:“沉香,我再不要吃鱼羹了!” 沉香怔一下,把锅搁下,“那你要吃什么?” “公子要吃驼峰炙、葫芦鸡、雪花金乳酥、海鲵干脍、腤肉、串脯、大虾炙、五生盘、桂花饼、玉尖面……”我神气地睨着他。 沉香傻眼了。 我搂住他,轻轻磨蹭亲吻,“沉香,咱们别呆这儿了,我带你闯荡江湖,做个游侠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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