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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接到厂党委书记察廷揩的电话,机修车间主任林志强心里就犯嘀咕。 找林小琴马上去他办公室,这老小子此刻安的是什么心呢?口气不紧不慢,声音也不大,不像是有什么急事啊……可老头子点名要她马上去,电话直接打到车间,不叫不行。 不知怎地,他有些替林小琴担心。 厂子里近年曾传过小道“消息”,说蔡延楷曾以封官许愿给党票为诱饵玩弄过好几个女孩……无风不起浪呵,谁知这和传闻是真是假呢? 说来也怪,打从林小琴进厂,林志强就象大哥一样地关心她,尤其担心她出事儿。其实,此林非彼林,他与林小琴过去毫无瓜葛,充其量只是一个车间的同事关系罢了。 从办公室来到机修大厅,林志強一眼就看见正在7号车床忙活的林小琴了。他走到近前,示意她停下机器,告诉她马上去蔡书记办公室。 林主任,您知道蔡书记找我什么事吗? 林小琴笑问。 林志强摇头。 待她擦净手,一道走出了大厅。走着走着林志强沉不住气了,嘱咐道,若没有要紧事,早些回来。 林小琴点头,我晓得的。林哥,你放心吧。 林志强在车间门口停步看表说,去吧,你快交班了,我跟班里说一声,你就不用再回车间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告诉我,呵?! 林小琴再次点头。 生产车间与办公楼相距不到10分钟路程。与车间主任分手后,林小琴怯生生来到三楼,径自朝党委书记办公室走去。 书记蔡延楷是山东人,早年曾就读国立武汉大学,读二年级就闹革命参加了部队,系南下干部。此公温文尔雅,颇有长者风度,待人一向都很和气。林小琴记得以往跟老头子有过许多次工作接触,还有过两次单独谈话:一次是当团支书,一次是填写入党志愿书之前。她觉得他为人正派且很真诚,因而对他像对待父亲般敬重,却并不惧怕他。 林小琴不知书记今天找她到底是什么事,敲门进屋后显得很不自在。 你来啦——来,这边坐! 书记起身招手示意。她拘谨地搓起手来:蔡伯伯,您找我.…… 坐呵,快坐下丫头! 满头银发的书记和蔼示意,并给她倒来一杯茶。 ——你坐嘛。 ——哎! 书记笑眯昧地望了她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了她:看看这是什么? ——是什么呀?您……先告诉我吧! 哈……心急了吧!你不是早想上学吗,这回你可如愿啦,丫头! 呵-------真的? 看你——老头子还能跟你说瞎话呀?! 林小琴怯生生接过信封,从里边抽出写有自已名字的入学通知书,目不转睛地盯着,禁不住热泪盈眶…… 书记仍旧笑着,塞给她几张纸巾。哭吧丫头,为你爸你妈,也为你自已。 伯伯……谢谢您了。林小琴感激地望了蔡廷楷一眼,极力压抑着,还是忍不住哭出声了。 上大学,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事啊,林小琴此刻焉能不哭? 她多么希望这纸通知书来自三年前啊! 那时父母都还健在,可使他们感到些许安慰。她更希望眼前的通知书,是父亲、母亲或者哥哥亲手交给自己,而不是工厂的领导。此时此刻,林小琴既感到高兴,又感觉悲伤…… 父亲林然,是从事中国古典文学研究的权威。 母亲苏晓琴,是大学的数学教师。 林小琴从小就接受了文学和数理化方面的熏陶,聪颖过人,被父母视作掌上明珠。父亲为纪念与妻子晓琴的姻缘,将女儿的名字取与妻子同音,曰小琴。 事业有成,膝下有一儿一女,林然夫妇的小日子过得令人羡慕。 可好景不长,那场史无前例的运动,使他们全家遭受了同其它反动权威们一样的厄运: 先是读高中的哥哥林小刚,因父亲被“批斗”,红卫兵组织将他“开除”了。他不服,就组织另一派学生与之争斗,结果倒在了“派仗”的血泊之中…… 紧接着是“抄家”。 后来,父母被挂牌子“游斗”。 再后来,被赶到山区从事“劳动改造”…… 可怜的父亲,因繁重的体力透支而累病。由于“坏份子”的原因,得不到应有医治,更不能奢望好的治疗了,几个月后便撒手人寰。父亲是倔犟着走的,病重期间依旧拒不“认罪”…… 母亲苏晓琴,一直不满丈夫的非人道待遇而抗争,却因投诉无门而心灰意懒,竟选择丈夫去世100天的日子,给女儿留下长篇遗书后悬梁自尽了…… 沦为孤儿的林小琴,靠姨妈苏晓岚照料,高中未毕业就下农村。 在那挣工分的年代,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农村的日子怎么挨的,她自已从来不说,谁也不清楚。只知道1975年,父亲恢复名誉,她才最后一批向农民伯伯告别进了工厂。由于工作出色,不久即担任了车间团总支书记,第二年还被党组织吸收成了一名中共预备党员…… 面对如花似玉且各方面都很出色的女青年,蔡廷楷怜爱地坐在她身旁,拍着她的肩膀,鼓励她发奋努力,争取最好的前途,将来为祖国的四个现代化建设作出贡献。 书记动情地说,你入党前,党组织曾派人搞过“外调”,这是党内的规矩。他们去过你父母所在的学校,也去过你下乡“插队”落户的农村。你……真不容易呀小丫头!告诉你吧,老头子我,与你父亲还是校友哩,他低我两个年级,那时大家都向往革命,彼此还挺熟哩。你父亲坚持作学问,我却参加了地下党……沒想到呵,前些年我在工厂被整得惨,你父母的遭遇……唉,今天遇到喜事,咱不说这些了,啊? 林小琴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蔡书记对自己这么好。 书记微笑盯着她,问,在农村生产队里,你是不是认了个姓覃的“干爹”? 是啊,您这也知道? 书记以长辈的口吻说,这一辈子,都不许忘记人家…… 林小琴怔怔地望着他,止住眼泪,笑了。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珍惜的。也会珍惜厂领导给我的学习机会! 说罢,她起身告辞。 蔡廷楷叮嘱道,去吧,丫头!如果你愿意,毕业后欢迎你回企业来发展。只要我这个书记在位,一定会尽力帮你。 林小琴毕躬毕敬地朝他鞠了一躬。 书记笑着说,不必谢我。是你自已的表现,为你赢得的机会! 四目相对,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谢过蔡书记,林小琴从厂办公楼快步返回车间。路上,竟遇见前来上中班的陶大姐和另一位姐妹小姚。 小琴,满脸通红的,哭过了?说,谁欺负你了,大姐找他去! 陶大姐热心快肠,林小琴笑着摇头。 那你这是……陶大姐不解。 林小琴笑着与她耳语:是好事大姐,刚接到通知,上大学! 啊------你要上大学啦,真的吗? 林小琴笑着点头。 好呵——咱车间出大学生了!小姚高兴地跳起来,一抱搂住了林小琴,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说声我去报信,就飞快地向车间跑去。 陶大姐像自家遇着喜事般挽着林小琴,说笑着也往车间方向走。 二人还未到大门口,林小琴早看见车间内拥出了一帮子男女,都喜盈盈地喊着她的名字迎着她的归来。 林小琴噙着泪笑了。她庆幸从农村回城进厂,能遇上这么多关心她的好人。 车间里热闹极了。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为如何张罗这桩喜事出点子: 这个说:我请小琴上我家吃饭。 那个说:全班上我家包饺子。 书记说:全车间照像。 主任说:以车间名义,给小琴送一份礼! 陶大姐提议:我看呀,机修车间不但要像嫁女儿样地为小琴开欢送会,还要派代表送她去大学报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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