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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弟弟启程往临安赴进士举的前一个月,我见到师父。这是我最后一次到师父。可是,师父最后一次见我却是临下山前的那个黄昏。因为,我见到师父时,他已经死了。 我在院子里看石榴树,即使是秋天,这石榴叶一样青翠欲滴。小安从外面回来,嘴里叼着一封书信和一块骨头,估计那块骨头是送信的酬劳。他把土黄色的信封丢在我脚下,咬着那块骨头蹲在石榴荫下啃。 我打开信封。是师父写的,让我午后到老地方见他,大半年不见,他想知道我的武功进展到什么样的地步,还有就是想要我去做一件事情。 我想找弟弟说知我的去向,突然想起一个时辰以前,彩彩拉着弟弟到角落里嘀嘀咕咕,随后不见了踪影。家里只剩下新来的仆人阿贵。我叫来阿贵问他爹和翠姐在哪里,他告诉我县太爷设宴招饮,爹和翠姐都去了,还问我有何吩咐。我只叫他好好看家,本想带上小安,可是看他啃骨头那拼命样子,只好一个人走。 我在村子东头外面那片林子见到师父,他安然地站着,双掌合实,好像随时脱口而出一句佛语。他身上的衣服物已经焦黑,隐隐的从袖子或什么地方跑出一缕轻烟。我一眼认出那是师父,尽管他几乎面目全非,就像被火烧过一样。 我初时以为是雷劈的,因为人熟了,衣物还在,只是焦掉而已。雷总会劈到一些人。不管该劈还是误劈,被劈到的人大多无话可说。因为他们不能再说话。 等我轻轻放倒师父,我看见身旁一株剩下几枚零星枯黄叶子的桃树。我突然想到现在是深秋了。这个时候打雷,那是天翻地覆的征兆,同母鸡清晨发神经扯起脖子替公鸡叫一个道理。 这不是最重要的,让我坚决否定雷击的原因,是那棵桃树的树干被人刮去一块树皮,上面用利器刻着四个大字:野狗所为! 野狗不是野外流离失所的狗。我相信狗中最聪明的是我家的小安,正在家中石榴树下啃骨头。即使聪明如小安,也只能在我心血来潮想吃狗肉时待烤,绝不能烤熟了师父还站得那么自然气势。 可想而知,野狗肯定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高手,至少有一门厉害的功夫,能把人连同衣服烤焦。 我搜索一遍周围,只找到一条粉红色的丝绸手帕。手帕绣着两只交颈鸳鸯,做工精美。鸳鸯下方有四个字:永结同心!背面一角边沿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广州府美人刺绣铺! 我不敢保证师父没有这等艳丽世俗的物品,因为师父不是一般的出家人。但我肯定没见过师父携带此类东西。这手帕会不会就是凶手留下的呢?师父在我下山前说过,他要去会他的情人,一名佛祖见了也尘心顿盛的女人。难道这名女人就是凶手?尽管世上万人有万般嗜好,只是野狗这名号,不像女子会用的。这是欲盖弥障吗?现场没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是突然袭击得手还是熟人做案?师父站立的姿势表明,他没有防备,或者来不及防备。 我仔细看了一遍刻在树上的字体,刻痕较浅,应该是力量不大。难道果真是女子所为? 我在林子里来回寻觅了几遍,再无其它线索。 二十一 这一天,我很晚才回家。 我就地挖一个坑。本来想用双手挖的,后来觉得太麻烦,还有可能伤到手指,就运起内力一掌下去,打出一个小坑。一共打了三掌,才打出一个能埋下师父的坑。埋好师父,我还在师父的坟前做了标志。 后来找不到师父的坟,因此内疚了一段时间。明明做了标志的,这个标志很明显,而且还很坚硬。是用大理石做的墓碑。再后来终于想起,那个标志是自己心里想做的,还没做。有些东西想太多了,就容易信以为真。而师父的坟经过几次的暴雨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正像师父平生的足迹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那天,我回家后,把翠姐拉到院子里同她说师父的事情。翠姐是师父的女儿,这件事情无论如何也瞒不得翠姐的。 我说:翠姐,师父死了! 翠姐没听清楚,问:大少爷说什么? 我说:师父死了! 出乎意料,翠姐说:你是说那和尚啊,死了就死了呗,一本正经的我还以为什么大事,死了还好,你爹多担心他将你带去做强盗。 翠姐这话令我很不满,他是我师父兴许同翠姐没有关系。可翠姐是他女儿,这总应该是关系吧。 我说:翠姐,他好像是你爹! 翠姐反问道:谁告诉你他是我爹了! 我说:翠姐那天不是喊他爹么? 翠姐说:误会,完全一个误会。其实,那天师父救了你爹,你爹请师父到家里设宴答谢。刚到家门口,我要捉一只鸡,鸡跑出了鸡栏,在院子里乱窜,我也跟着那只鸡窜,一下子撞在刚刚进门的师父胸口上。当时我吓了一跳,本能地脱口而出道:哎哟我的爹啊!还因为不想摔倒而抱住了那和尚。 我惊讶地说:既然是误会,翠姐怎么听任师父将你许配给我爹。 翠姐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是想嫁给你爹的,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我细心一想,是了,我一直挺不解的,爹说师父的坏话,翠姐没有反应;我回家这大半年,翠姐从来没问过我半点有关于师父的事情。我早就觉得不太合情理,实情竟然是这样的。我不禁想笑,才露出笑脸,马上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师父才死,是不宜笑的。 翠姐说:大少爷,那和尚当真死了? 我说:是的! 翠姐说:怎么死的? 我说:是被野狗杀死的。 翠姐说:什么野狗那么厉害? 我解释说:野狗是凶手留下来的名字,至于野狗是谁就不得而知了。 我递给翠姐那条在现场遗留下来的手帕说:我怀疑行凶者是女人,这是现场遗留下唯一的线索。 翠姐说:大少爷搜集线索,难道想报仇? 我肯定地说:是的,我想查出凶手,为师报仇。 翠姐说:光凭一手帕,大少爷从何查起? 我说:手帕上标明出处,我想去打听打听,是不是能查出买手帕的人。 翠姐看一眼手帕,说:你要去广州? 我说:是的! 翠姐说:大少爷才回家半年又要独自远行,你爹恐怕不高兴。你爹不是让你陪二少爷去临安么,他不会答应你到广州去的,他常说大少爷练了武功,会在外面闯祸作恶。 我说:那就有劳翠姐帮忙,先瞒住我爹! 二十二 我已决意去广州,尽管手帕是很渺茫的线索。但是作为唯一的线索,不能放过。那是我师父,说情说理,至少必须怀着为师父报仇的心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