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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和弟弟住在一起,晚上偶尔醒来,听到沉睡中的弟弟口中念念有词,脑袋缓缓地在木枕上有规律地左右滑动。尽管含糊不清,可是很明显,他在读书。 弟弟真的能在梦中读书。 那天我以为弟弟考上了秀才。有许多人皓首穷经,连秀才的名号都没考到,一辈子都是童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考上秀才已经是古往今来屈指可数那几个神童中的一人。可是,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我弟弟考上的不是秀才。秀才是从前考的。现在是举人。 我走的那年,弟弟在乡试中夺魁。第二年县试第一。今年初弟弟赴省应试,以省试第一名中举。大红的喜报在我回家前两天高高地贴到我家中堂之上。弟弟成了本朝最年轻的举人。 方圆百里士宦乡绅争相结交讨好我爹,家中访客整日络绎不绝,连县主也登门道贺,还送来一个大箱子,说是给弟弟买两根冰糖葫芦。老态龙钟的县主走后,我打开那个箱子,一声惊叫说:好贵的两根冰糖葫芦。里面满满一箱的金银珠宝。 我爹整日在家里应酬到访的客人,要不就出门赴宴。来的人太多,不来人便来柬子,全是请弟弟的。有一家人生孩子,不请接生婆却来请弟弟,说是由弟弟接生的孩子一生下来便沾了小举人的光,以后也成举人。这些都由我爹应付,忙得晕头转向。忙不过来还买了三个仆人。一个十五岁,叫阿贵,长得很老实,负责跑前跑后。一个中年,叫伍叔。还有一个是伍叔的女人,代翠姐管厨房的事情。 开始那几天,我还陪着我爹应酬。那些衣饰华丽满嘴之乎者也的长辈们在我爹面前,对弟弟极尽溢美之词奉承讨好,顺便将相貌堂堂英气逼人之类的词句吐在我身上。我爹似乎特别喜欢听这些,笑得嘴都是歪的。所以凡有登门造访的人,爹都很热情,甚至无意中跑到门前的狗,我爹也送上一个鸡腿款待。搞得门前人声犬吠不绝于耳。 陪着我爹来来往往几天下来,我便厌烦了。好在半月后爹突然以弟弟半年后赴临安考进士需要清静读书为由闭门谢客,我以为爹也累了。可是看爹精力充沛,不像累。后来爹悄悄地告诉我,他收了半屋子的银子,需要时间清点。 其实弟弟白天几乎不看书,要不陪着我到江边的僻静处练武,要不找隔壁的彩彩去骑牛。这些我爹视若无睹,只顾着和翠姐混在银子堆里,有时一天不出房门。白天黑夜,比较金银珠宝优劣的声音响到窗外。 弟弟陪我在江边练武的时候,对我所有的武功都不感兴趣。我给他演示掌法,一掌拍碎一块大石头,他说他对开石工这行没想法。我舞剑给他看,他说杀人是死罪,他又不去杀猪,所以不想学。唯独对轻功一缕轻风,他想学,觉得可以像小鸟一样飞。当然他是想像大鸟一样飞。不过他知道循序渐进的道理,说先像小鸟一样飞,然后再像大鸟一样飞。我正要手把手地教他,谁知道他已经学着我的样子在树林里自由自在地穿梭往来,追得一只小鸟累倒在树下,然后说没趣,一旁看人捕鱼去了。 我只是展示过一次而已,他就记住了。而且不用学心法,好像学了招式,心法也水到渠成学会了一般。更厉害的是他在施展一缕轻风时的速度和灵活,竟然和我不相上下。 我几乎傻了。 我夸弟弟说:弟弟,你是一个天才。 弟弟说:有人也说我是天才。可爹说我是神童,因为我还是童子,爹说这是书塾的先生说的。 书塾的先生是新面孔,满脸皱纹,不是从前教我的先生了。前一段时间我爹在家里设宴请他。我爹执杯感谢他悉心培养弟弟。 他谦逊地说:子日诲人不倦,此乃为师之道。 又对弟弟训示说:子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你虽是聪慧异于常儿,也须用心努力,莫待灵气耗尽,悔不当初。子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懂得不? 我问他说:先生口中之子日,可是孔子日? 他摇头晃脑地说:自然是圣贤先师孔老夫子也。 我说:那范仲淹和李白二人———— 先生说:此二人乃后世之人,岂能与先贤至圣孔夫子相提并论。 想到这里,我对弟弟说:现在书塾的先生授课严厉不? 弟弟说:我不知道的! 我说:为什么不知道?难道你在堂上埋头睡觉而先生不理你? 弟弟说:我没见过书塾的那位先生。我已经半年不进书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