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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之后我又走了三天,终于看到熟悉的村口,还有村口那棵在烈日下垂头丧气的大榕树。走时村口时,一只在路中央啃骨头的老鼠受到的惊吓,往路边逃窜,撞在一堵颓墙上,爬起来用双爪揉自己的脑袋,然后迅速地蹦进草丛里。 弟弟从前也有爬上这堵颓墙上要往下跳,他站在上面半天没跳下来。我在下面着急说快跳要回去吃饭。弟弟说这会不会太高了。我说嫌高就别跳了。弟弟说太高了也不知道怎么下去。然后弟弟说不如哥站下面接着我。那天弟弟在颓墙上张开双手要飞起来,狠狠在砸在我身上,我们半天没有爬起来。最终也爬不起来,是让人抬回家的。因为弟弟觉得自己轻身飞起来不算本事,所以背上绑几个砖头。 我看着那堵墙,它现在反而比我矮了一个头。从前我得仰望它的。 我推开栅栏院门,迎面一棵茂盛的石榴树,几间屋子整齐干净。看来什么都没有改变,一切无恙。岁月的力量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可怕,才离开一会儿回来已经前世今生。我嘴角微微一笑。 小安就在石榴树下警觉地抬起脑袋,一如从前地看着我。要说改变,细心起来,小安是有几分变化的,他凶神恶煞地向我吠,吠得院角鸡栏里的鸡也躁动不安。他还向我露出尖尖的牙齿。以前在我面前,小安可是摇尾巴拖舌头舔我的鞋奉承我。这一切我都理解。毕竟三年的光阴对狗短暂的生命而言,是一段漫长的时光,可以遗忘太多的记忆。 我向小安张开双臂,身体的接触是消除生疏最好的办法,我会像从前那样抱着他,抚摸他,让他重温我在他身边的感觉。他会一瞬间恢复对我的记忆,对我咧嘴而笑,喘着气向我讨好。 小安猛地扎进我的怀里。我抚摸狗头,笑盈盈地说:小安,我可想你了。同时我的手臂传来一阵疼痛,什么尖锐的东西破开衣服猛烈地扎进我的胳膊。我低下头去,小安竟然把我的胳膊紧紧地咬在嘴里,喉咙还低沉地哮着。 我困惑了。这家伙是不是在我离开的日子,被谁用石头砸了脑袋彻底失忆。 这时,我和弟弟住的房子房门打开,露出半边脸,看到我有片刻的诧异,接着他惊喜地跑出来,站在台阶上,晃动着手臂想往我面前跳,想一下没跳,规规矩矩地走在我面前,头一低说:哥,你回来了! 是我弟弟。弟弟长高了,一身儒服,还扎着头巾,尽管还是一脸稚气的孩童。 我说:是不是谁把小安的脑袋砸伤了,他竟然咬我! 弟弟说:哥,这不是小安。 不是小安?我打量这咬住我胳膊不放的狗。灰黄色的皮毛,白色的尖耳,肚子上白毛夹着灰黄毛。分明就是小安。 我感叹说:勇敢多了,以前在我面前奴颜婢膝,现在狗胆大了,敢咬我。 弟弟说:哥,他真不是小安。 我说:真不是小安? 弟弟说:真的,小安死了,爹怕你不高兴,亲自跑一趟江南,买回来一只和小安一模一样的狗。 我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说伤心,倒不如说像是遗憾。 我恼怒地说:你站着木桩一样等什么?弄开这条蠢狗给我包扎伤口,小安死了,我破例吃狗肉,明天就宰。 话音刚落,这狗已跳开,缩到石榴树后面,露出可怜巴巴的眼神看我,满是惊恐和疑惑。 弟弟扶住我渗血的胳膊给我包扎实。 我说:爹哪去了? 弟弟说:爹早上就和翠姨去了县上,应该是赴宴,最近请爹赴宴的人很多。 包扎好之后,我想起一件事情,这儒服和头巾,是考上秀才的人才有资格戴的。弟弟今年也就十二岁,考上秀才那可是神童了。 我说:弟弟,你是不是考上秀才。 弟弟点头说:嗯! 十五 点灯的时候我爹终于哼着小调牵着踏进院门,后面跟着提小篮的翠姐。爹脸色红润,神情甚是愉快,乍看之下年轻了许多,活得心满意足。翠姐则换了小妇人的打扮,头发也挽起起来,也是一脸自得之色。 等爹把马拴上,我走了上去,在爹面前跪下说:爹! 爹吓了一跳,一脸疑惑地说:这位小伙子,你想怎样? 翠姐在旁边迟疑地说:好像是跟了和尚去的大少爷。 我爹仔细地看我,越看眼睛越亮,突然伸手扯过我手里握着的剑,在微弱的灯光下轻轻地抚摸着剑柄及剑鞘上镶嵌的宝石,说:真是好东西,用钱可是买不到的,很希罕。 不等我开口,又一脸正色地说:这剑怎么来的?难道是跟和尚学了功夫,打家劫舍得来的? 我说:不,不,是师父送的! 我爹说:想不到那和尚如此慷慨,我还以为那家伙不是一毛不拔,是无毛可拔呢! 我偷偷看一眼翠姐,怕爹这样说她会不高兴,见她无动于衷,这才放下心来。 我爹兴奋地捧着好剑进了屋里,移过灯来,将剑摆在桌上用心地欣赏,还赞不绝口。 翠姐问我说:大少爷什么时候到家? 弟弟争先说:哥中午过去一点点就到了家,让小安咬了一口,胳膊伤了。 翠姐过来要拆开我胳膊上的纱布查看,我说:没事的,小伤而已。 爹头也不抬地说:翠,将馅饼拿出来,快去杀鸡做饭。 翠姐取过刚刚摆在桌上的篮子,拿出一大纸包说:你爹昨晚做了一个梦,说大少爷今天会回来,早早就去县上买了大少爷最喜欢吃的羊肉馅饼。 我接过纸包已经垂涎欲滴,和弟弟摆在桌上狼吞虎咽。三年不碰这玩意儿,想不到再次吃它,更加觉得这味道举世无双。 就在我吃得痛快的时候,我爹抬起头来看我,又看一眼,再看一眼。然后说:杨杨,你和从前怎么不大一样,是不是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