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十二 来的时候是师父领我来的,回去我自己回去。幸好还记得回家的路。倒不是记忆好,因为路就摆在面前。当然不是只有一条路,乱七八糟的路很多,但是,大路只有一条。来雨山的时候就是直直的沿着大路一路走来的,尽管有山又有水。我还是依着那条直直的大路走肯定能走回村子。 我施展轻功在树顶上一路狂奔,五天后才发觉只走了一半。这一缕轻风太轻了,这几天风又大,碰到逆风,我明明向前飞的,身体却往后面飘,还能飘离大路。我只好下到地面,脚踏实地地走。 这一日,从一条小村子一侧的郊野经过。 日已黄昏,我想到村子里买些饭食,然后找一处大树睡一个晚上。我已经习惯了在野外睡觉,在山顶练武的日子,大多数夜晚我都在树林里过的。倒不是为了训练适应艰苦环境什么的,主要那间山顶的草房已经是老鼠蟑螂的地方,那些家伙根本不懂人情世故,难以沟通,更羞于为伍。 我正走间,远远有一个人翘着臀部伏在草丛里。我首先看到的是他的臀部,翘得太高了。继而风吹草低,我看到他的身体。我疑惑这人是否横尸荒野,还是翘着臀部死的。太凄惨了。我心肠一热,向他走去。准备死了就给挖一个坑埋掉,没死正好救助。 可我还没接近他,他突然一跃而起,手里操一把砍柴刀,面目狰狞凶神恶煞。 他向前迈上一步,挥舞着砍柴刀,说:别动,我是剪径的! 他是拦路的强盗! 他跳起来挥舞着柴刀,我就希望他是强盗。我正想着找一次机会行侠仗义,也可以让我学的功夫有用武之地呢。运气真好,一下山就碰上强盗了。我练功三年,还没同谁较量呢。我很兴奋。我的手掌已经注足了内力。我打算把他当石头拍拍。一向拍石头都把手掌拍出茧子了,今天来拍人试试。 我打量了他一眼,一身灰衣,身材魁梧,脸面漆黑,下巴还长了几根疑似为从猫嘴上夺下来的胡子。很显然,他是故意将脸给抹黑的,一双贼眼闪烁不定。 我说:我身上有钱,不过,你有本事拿走吗? 他说:咦?你不害怕我吗? 我说:为什么要怕你? 他说:我不像鬼吗? 我觉得这强盗挺有趣的,而且丝毫没有杀气,掌上的内力便泄了一大半。 我说:大哥,你哪里像鬼呀,你像强盗! 他一听这话,立刻受了刺激一般大声嚷嚷:什么像强盗,我根本就是强盗! 我说:有可能是强盗,不过肯定是刚刚入门,我就不同,我跟着真正的强盗走南闯北,练就了很专业的强盗技术,很多人都说我是万恶的强盗。 他愣了一下,然后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仰起头来就笑。他说:谁说你是强盗了,让他来我面前说说。 我说:不行啊,我没办法叫来他们。不如你去问他们? 他说:那些有眼无珠的人在什么地方? 我说:他们在地下呢,说完我是强盗就死了,我杀的。 他说:瞧你就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学会写强盗二字没有?敢来这里同强盗大爷谈强盗。 我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怎么也学老鼠看人,老鼠看人那是天生的鼠眼,不能把人往长里看,大哥你长的是人眼吧?你看你,连拿刀的手势都不专业,怎么是强盗? 他说:哟,还说得头头是道,强盗不是这般拿刀不成?你小子就会?那你说说强盗是怎么拿刀的。 我试探着说:说说倒不如示范给你看,不过,我手上没刀,大哥的刀借我用用,行不?只怕大哥的刀不好使,看起来太重,我可能拿不起。 他脸上很得意。他大方地说:好,拿去,拿不起有大哥我接着。 我伸手接过他的柴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我拿在手上晃动几下,一把握紧刀柄,迅雷不及掩耳地欺上一步,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他大吃一惊,说:兄弟不是示范强盗拿刀的手势么?这是做什么? 我说:当然是做强盗了,脱光你身上的衣服,同钱一起放在地上。 他说:兄弟,不要开玩笑,快把刀拿开,会伤人的! 我手上一用力,刀刃紧贴他脖子的皮肤。 我面无表情地说:脱光你身上的衣服,同钱一起放在地上。 他感觉到刀锋贴住他的脖子,惊慌地说:兄弟别玩了,我的皮破了。 我做一个拉刀的姿势说:快脱光你身上的衣服,同钱一起放在地上。 他惊恐地双膝跪地,一瞬间涕泪滂沱,求饶说:兄弟,兄弟饶命,兄弟饶命啊,我家上有百八十岁的老母,眼睛瞎了,耳也聋了,牙齿也没了,什么都没了,只有我一个儿子,下有孩子一打,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才想到抢两个钱活命,我死了他们怎么活啊!呜!呜! 我又意外了。我想到很多情况,就是没想到这种情况。顿时我额头渗出冷汗,我庆幸我不是强盗。我突然有一个想法,绿林中人见了这一幕会不会有很多人改行不做强盗,那样天下的治安必定大治。有此强盗同行,不想死已经有相当顽强的心理承受能力。 不过,这么大一个汉子痛哭流涕,我心肠软了。 我哈哈大笑,弃刀在地,抱起他说:大哥,小弟得罪了,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大哥不要惊慌。 他糊里糊涂地看我。 我说:大哥,小弟只是一个路人,想进村中找些饭食而已,并非强盗,没有恶意。 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抹着额间的汗,说:兄弟吓坏我了。 他把刀捡起来说:兄弟没吃饭啊,不打不相识,刚才见兄弟出手的速度之快,令人匪夷所思,想必是江湖儿女,不如就到我家,一顿饭我那里还是有的。 江湖儿女?我又想起表哥。想起表哥所说的江湖。此时我已经完全明白了江湖的意思,师父说过只要心内有江湖便处处是江湖。我对江湖的热情已经没有几年前那么炽盛。当然,到江湖看看的想法还是有的,不过,现在我所说的江湖并不完全是表哥所说的江湖,是外面广阔的天地。我想到更广阔的天地去看看。 我说:那怎么好意思! 他大手一挥说:都是江湖儿女,本应相互照应,出门靠朋友,除非你嫌弃我这朋友。 话说到这里,却之不恭。我的肚子真的饿了。我的干粮昨天就吃光,今天只吃过一顿饭。就是稍后要吃的。拒绝了他就意味着我一天无颗粒进肚。 我说:那小弟我恭敬不如从命。 他带着我径直来到村边的一土地庙。庙中已经烧了一堆柴火,烤着一只鸡,鸡皮已黄,香气四溢。他拉我坐在火堆的边上,伸手取下烤鸡,就撕一块肥腿给我。我推辞说:大哥还是将这些留给伯母和孩子们,我只需要一碗小米粥即可。 他不好意思地说:兄弟,我刚才骗了你,老母是有的,眼睛瞎了,耳也聋了,牙齿也没了,什么也没了,当然包括性命。至于孩子,纯属子虚乌有。 我笑了一笑,其实刚才进土地庙就应该想到这个才对的。 他说:兄弟是练武之人吧,我看兄弟背上那剑的剑鞘镶满宝石,必非凡品,兄弟不加掩饰便背着它行走江湖,必然武艺超群,这叫艺高人胆大呀。 咦?看来这人脑袋还挺行的,分析得很有道理,难道他见到我的那一刻就意识到自己可能打不过我,才故意装出一副可怜相博取同情?那样他倒是一个智慧超群的人。我马上又摇头否认,他说得不对的。因为我不是艺高人胆大,而是我认为剑就应该背在背上,所以我就直截了当地绑在背上。仅此而已。 我说:这是梦剑。我师父给我的。 他说:久仰久仰,原来是梦剑前辈的高徒,今日能结交兄弟实乃三生有幸,我叫李扬。 梦剑前辈这名号我是第一次听说,应该就是师父所说的梦剑剑谱的主人。 我抱拳说:小弟姓杨名杨,今日学艺归家,途经此地,有缘结识大哥,也是荣幸之至。 李扬拱手说:好说!好说! 我咽下一块鸡肉说:大哥为什么做强盗啊,还弄得一脸的漆黑。 李扬这才想起似的,随手从什么地方抓过一块布往脸上抹去,地上掉下几根猫须一样的胡子。再看时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尽管脸上还是黑的,不过,这张脸显得很年轻,而且俊朗。 我说:大哥的真实面貌很俊俏啊!年纪也不过长我几岁而已。 李扬叹一口气说:俊俏何用?还不是潦倒落魄。本来想去广州城找我兄长,苦于盘费不足,因为跟江南遁形大侠学得一身遁形之术,才突发奇想,伏于路中劫夺盘缠。 我说:江南遁形大侠?这是什么人? 他崇敬地说:他是兄弟的恩师,兄弟已尽得其真传。 我顿时想起他伏在草丛里翘起来的臀部。 我想,他方才在埋伏,算是遁形吧,遁形的时候被人发现,箭了暗器之类的东西肯定第一时间招呼。那人的臀部会不会伤痕累累呢? 李扬说:兄弟有幸,恩师半年前被仇家追杀,因为臀部中箭被我所救,才将其绝技倾囊相授。 我说:啊! 我疑惑地说:你们遁形一定要把臀部高高地翘着吗? 他说:咦,兄弟怎么知道?果然是高手,一眼就看穿遁形术的窍门。恩师说了,他的遁形绝技是从猫身上悟出来的,猫伏击猎物时都弓着背,我们人的背做不到像猫一样弓起来,只好弓起臀部。 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我说:大哥上广州城的盘缠,齐了没有? 他苦恼地说:本来尚差些许,劫了几位过路的客人后,已所剩无几。 十三 我告别李扬时,将师父给我的一些银子留下些许,其余尽数给了他,让他有足够的钱到广州找兄长。如果我不给他钱,他必定还要拦路抢劫。我觉得再让他去抢劫,恐怕连衣服也会没的,没得匪夷所思! 临走时我还告诉他需要遁形的时候不可翘起臀部了。他不答应,说不翘起那个没办法施展全套的遁形之术,猫就是那样遁形的,老鼠怎么都发现不了。我知道我劝不动他,只好再丢给他一块银子。 我说:拿去买一块钢板装在你的臀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