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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做一名侠客，开始倒不是因为侠义心肠要打抱不平。那时觉得不平怎么打抱？不平的话，用土填填就平了，而且没有哪一条路是平坦到底的，总有坎坷，步子迈大一点就能跨过去。如果真是非常不平，像天堑一样过不去，绕道就可以了。这不是一个侠客才能做的，基本上是人都能做。不是人也可以，没有哪一种动物见到前面是悬崖还想向前走，除非会飞，要不就是不想活了。
我想有朝一日，能到江湖去看看。表哥说只有侠客才能闯荡江湖。
我对江湖的理解，江湖是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我从表哥那里听来。表哥说：江湖中人都是牛人。
我很疑惑。我知道一种果子叫桃李，长着李子的表皮桃子的形状，据说是西域用李子和桃子杂交得来的品种。难道所谓牛人，是指牛和人杂交的结果？我的脑海顿时浮现一个牛头人身的怪物。江湖中人都是这种怪物？
表哥挥手拍我的脑袋说：牛能和人杂交吗？牛人是指很厉害的人，这些人都有一身的功夫，伸手能拍碎岩石，摘一枚叶子能当刀子用，惯会飞檐走壁，瞬息之间可夺人性命。
我恍然大悟，原来江湖中人都是侠客，是会武功的一群人。
于是我后来萌生习武的想法，这想法一萌生便非常的强烈。除了想成为侠客可以到江湖上看看江湖那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还有我总是需要割一些什么东西而找不到刀子，我希望能摘一枚叶子解决，毕竟叶子到处都是。当然再后来我也承认把一把刀或者一把剑绑在背上很威风，留在地平线上的侠客背影很容易让人着迷。
我个人比较喜欢剑，最好削铁如泥。要是一把剑削泥如铁，怎么说都不是一件令人痛快的事情。
我表哥知道那么多关于江湖的人人事事，一开始我是不明白的，一开始再过一点点才知道表哥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江湖中人。他自己说的。他会使一根带有勾刺的马鞭。
表哥有一年对姨妈总是让他大鱼大肉而姨妈自己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吃蕃薯相当不满意。表哥没吃过蕃薯，认为蕃薯比大鱼大肉好吃，所以表哥觉得姨妈自私，用离家出走向姨妈抗议。
出走一年后表哥变成一个面黄肌瘦破破烂烂的乞丐回来，他拼命地把一个鸡腿塞满自己的嘴巴含糊地说自己是化妆的，还说还是肉好吃。表哥回来便跟我讲江湖的事情，还独自一个人跑到江边舞那条带勾刺的马鞭。
看到表哥那么勤奋地挥舞手中的鞭子，很多经过姨妈门首的村民都向姨妈竖起拇指说：肯定又是一把赶牛犁田的好手！说得姨妈脸上绽开笑容。
我将这些告诉表哥。表哥说：无知，这里都是无知的人。江湖多广大，藏了多少奇人异士，五花八门的武功匪夷所思，岂是这等乡民能知道的，我练的是一种鞭法，不是用来赶牛的，是用来行侠仗义的，我这功夫练好了，就能纵横江湖建功立业！
可惜，表哥没能建功立业。因为在我开始逐渐明白建功立业的意义时，表哥死了。
那一年我九岁。表哥死在江湖里。
表哥的马鞭舞得炉火纯青了，动起来呼呼风生，身体周围是飞沙走石，那鞭子就像一条在云间摇头摆尾的龙。这是表哥说的，鞭法练好了就如一条游龙。表哥死之前应该练出一条龙了。只是这条龙还不好驾驭。在一个薄雾朦胧的清晨，村子有狗叫的时候，那条龙把表哥的脚给卷住，表哥正舞到好处收不住力，就把自己掀到江里。
表哥不会游泳，所以就这样死了。淹死的。表哥说过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死法。这是表哥的死法，除此别无解释。
表哥的死给表哥所在的村子一个教训，在江边玩耍是危险的。他们在江边竖了一个牌子，警告在江边玩耍的人及动物。村里的男人还取笑表哥，说表哥是笨蛋，随手地甩鞭子也能赶牛了，竟然为了赶牛想出那么多奇怪的甩鞭方式，这哪是赶牛呀，分明就是虐待牛，能把牛打死。
听到这番言论，是跟我爹去参加表哥葬礼的时候。我冲那些议论纷纷指手画脚的男人们大声地喊：表哥是在学武功，不是赶牛，你们这些笨蛋，表哥学好了鞭法能行侠仗义建功立业。
喊完这些心里很舒服，却忘记了我爹就站在我身边，他一巴掌拍在我脑袋上，拍得我晕头转向。
我站在表哥的灵堂前，这时我已经上了几年的书塾，学会毛笔画画。我仔细盯着灵堂上表哥的遗像看，听说是请书塾的先生画的。我心里拿表哥的样子与遗像对照，一对照马上发现对不上，因为遗像怎么看都是一张马的脸。
我再凑近一点，还揉了眼睛。最后发现即使把自己的眼睛贴在遗像上看到的还是一张马的脸，因为遗像根本画的就是马的脸。我很佩服这份画画的功力，我画画最多将小鸡画成鸵鸟，要将人脸画成马脸，我万万办不到的。我失声说：表哥，你怎么成这样子了？
姨妈本来不哭了，正在端着茶杯喝茶润嗓子，一听我的话，马上轻轻地在往桌上放好茶杯，先擅动几下身子，我怀疑那会不会是培养一下哭的情绪，我还没确定，姨妈突然就嚎啕大哭起来。我想安慰一下姨妈，因为姨妈哭得很可怜。我在书塾里学过很多道理。书塾的先生曾经说过，战士当死在疆场上马革裹尸而还，这是战士最好的死法，学生应该死在书桌上才叫本事。
于是，我对姨妈说：姨妈，不要太伤心，表哥是江湖中人，这样死，也算死在江湖中，是死得其所，死得很好了，所以姨妈应该节哀，应该替表哥感到高兴才对。
回到家中，我遭到爹的一顿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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