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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秋天,我去上大学。 上午到了学校,安排好了住宿,宿舍共四人,我是第一个到的。下午排队去报到,我很神圣地报出自己的名字,然后确认了自己的班级和学号,最后在班级和学号后签上了自己的大名,报到就算完了,宿舍没人,回去也没有意思,于是我就开始了校园旅游。 刚报到完不久,还没有开课,我就认识了一个女孩,其实不是我想认识她,而是我不得不认识她。 她好像对陌生人特别感兴趣,而那时我对于她来说,正好是一个陌生人。而且,还是一个让人猜不透的陌生人。 她是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人。无法拒绝她的回答,也无法拒绝她的好意。 当时,我正在校园里,看风景。我喜欢菊花,从《礼记·月令》:“季秋之月,鞠有黄华”,到初唐王绩描写重阳节来临的“忽见黄花吐,方知素节回”,从杜甫在重阳节战乱衰老的笔下写的“旧采黄花賸,新梳白发微”,到李白“九日龙山饮,黄花笑逐臣”的豪情。而校园里正好有一个菊花苑,透出满园的缤纷,它的芬芳似乎能连着行人的脚步,活活地勾勒出一幅秋来冬往的素描。我喜欢这样的景象,没有人打扰我,而我也不去打扰任何人。我感觉秋天就是繁华尽褪而返璞归真的一个妇人,把整个情怀都藏在了一片枫叶的绚烂至极中。 “你是国贸032班的红惜吧!我叫师栀芰,李师师的师,栀子花的栀,荠菜的荠。”我不得不抬头看她一眼。一片秋水洗过的眸子,似乎想揭示人内心的所有秘密。鹅黄的脸蛋,微微泛白,却分明地显出红润的光泽。微翘的嘴唇,好像要把世界当作一块儿巧克力含在嘴里一样。头发是微红的,像极了这个秋天渲染过的色彩。衣服,一点儿也不华丽,红红的一身,却又让人分明地感觉到一种高贵的气息,迎着残阳,扑面袭来。当然,香水味也是不能少的,是淡淡的,几乎和秋天的气味完美融合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当然更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和班级。 我只是扫了她一眼,就不得不承认,她有一种我说不出的美丽,隐隐地浸润出叫人魂不守舍的魅力。于是,我的脸色,迅速地浮现出一丝羞涩,但是我还是在瞬间将它驱散了,我不能让她看出我的表情有什么特别的变化。而她丝毫没有把我刚才的表情放在眼里,好像我就根本没有看她一眼一样。 “我,也---是国贸032班的,我们是同班同学,你的学号是22号,我23号,挨着,是邻居,呵呵!”她似乎把声音故意拉长,想引起我的注意。其实,我看她那一眼时,就已经记住她了。 “是吗?”我故意不咸不淡地说,争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因为我不想任何人轻易看懂我的心思,我也确信没有任何人,能轻易看懂我的心思。因为现在的我是一个很自我的人,我觉得没有任何人能抵达我的内心,那是一条无法靠近的小河,有桥却不能经过,因为我不同意。 她始终盯着我的眼睛,以至于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不知道说什么好,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毕竟,一个你不讨厌的女孩看着你,你是没有任何理由发脾气的。况且,我很少发脾气,好像在我的记忆中,我还没有发过脾气。 “你喜欢菊花?”她似乎是明知故问,不喜欢谁会一动不动地一个劲盯着看呢? “嗯!”我算是回答。 她丝毫没有感觉到被冷落,继而表现出不快的样子。 “写菊花的诗,好像没有比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更有名的了!”她平静地说。 她说的对,几千年来,这两句,几乎就是菊花的代名词。 她好像要卖弄知识一样,但是我却多少有一些不屑的表情。心想这两句只要是个高中生,没有几个不知道的。 她看出了我的不屑,继而又说: “这两句好就好在它是以无我写有我,把无我的境界通过有我的形式表现了出来。顾能更真切地反映一个人内心的欣喜与陶醉。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看来,她对《人间词话》有很深的理解,我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 “你还知道什么关于菊花的诗词?”我有点儿挑衅地问,对于她的滔滔不绝,我更想知道她到底有多少独到的见解。 “中唐元稹的《菊花》写到: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这是以对比的方式,写菊花的生命力之强。晚唐李商隐的《菊花》写到: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陶令篱边色,罗含宅里香。几时禁重露,实是怯残阳。愿泛金鹦鹉,升君白玉堂。这是以朦胧的手法对晚唐迟暮的由衷扼腕以及对大唐中兴的殷切期盼。农民领袖黄巢的《题菊花》却又别有一番风味: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这是王者气概的豪情万丈。南宋朱淑贞在《菊花》中写到:土花能白又能红,晚节犹能爱此工。宁可抱香枝头老,不随黄叶舞秋风。这是不甘亡国的泣血誓言。金代元好的《赋十月菊》:秋香旧入骚人赋,晚节今传好事家。不是西风若留客,衰迟久已退梅花。这是对菊花的由衷礼赞。明代唐寅《菊花》有:故园三径吐幽丛,一夜玄霜坠碧空。多少天涯未归客,尽借篱落看秋风。这是游子借菊花以抒发对故乡的思念。林黛玉的《画菊》: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毫端运秀临霜写,口角噙香对月吟。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这是对菊花的情深意切的歌颂与形象形神兼备的描摹。” 她一气背出来这么多的菊花诗,从古到今,我几乎不敢相信。而且评论也可圈可点,我只能无语了,同时我也由衷地钦佩并甘拜下风。 “你太有才了!”我只能用这一句俗话说,同时也找不出比这一句更合适的了。“才女加政治家加演说家,再加---美女!”我不知道我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以前,我从不会面对着一个女孩说“美女”二字。 她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继而话锋急转直下: “而且我还能看出你还很自我!呵呵。”她好像能看出我的性格一样。 她说的很慢,也很细,似乎是怕语气伤害我一样。而我从她的话里,丝毫看不出她有什么恶意。我在惊讶于她能准确地抵达我的内心的同时,也不由自主地对她产生了好奇。 “什么是很自我啊!”我微笑着反问,眼睛却望向了别处,因为我不想让她看出我内心的变化。 因为她简直就是一个带着刺的精灵。 “在秋天,一个人看风景就是自我,把自己关在自己臆想的世界里,而不知道去欣赏你周围真正的风景,更是一种自我。”她丝毫不懂给我留面子,也不想给我留面子,好像这样就会留给我更深的印象。 问题是,我想问:你为什么想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人,也根本不敢有一种真正的奢望。可是,我怎么能这么问呢? “为什么在秋天,一个人看风景就是自我啊!”我好像对反问天生就有一种渴望,强烈的渴望。 “因为我也是一个很自我的人,我就经常在秋天,一个人看风景。”她带着调侃的语气说到。 我不得不笑笑,笑她的回答真的很智慧,既消除了我原来对这句话的曲解,又把我们的共性凸显了出来。好像我们就应该认识一样,这是一种宿命,一种天意一样。 而我是不相信宿命的,更不相信天意。 我们彼此又对望了一眼,好像心有默契地,一起笑了起来。这时,一朵菊花,好像知道我们的心事一样,把花瓣轻轻地洒落了一瓣。随后,又吹来一阵风,过后花瓣纷纷坠落,当然我们的身上,它是不会忘记粘上几片的。 我们抖抖衣服,似乎都有点儿无奈又伤感的样子。 毕竟,秋天是一个容易让人伤感的季节。虽然它往往是以丰收的名义让人们铭记的。 但是,我突然有一种春天的感觉,继而觉得人为地划分四季,就好像硬叫鹦鹉说人话一样,是多么的愚蠢。 这时,在相互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她又恢复了喜悦的表情,好像秋天已经过去了一样。 “以后我就叫你红,你就叫我栀荠吧!呵呵!”她连说话都带有银铃般的质感。 “红?为什么叫红呢?”我还是笑着反问。 “叫红惜吧,总让我想起《红楼梦》里的惜春,再说‘惜'字有一种迟暮的伤感,多不好啊!” 我一想也是,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惜春就这样被世人用一声“原应叹息”给概括了。可笑世人的浅薄,而自己又何尝深刻过呢?还是连自己一起嘲笑吧。 再一想,叫我一个“红”字,多少有点不妥的感觉,好像有点儿肉麻,又好像有点儿亲近。而我们毕竟,还不熟,彼此都不熟悉。 而她好像看出了我的心事,又表现出把这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接着又说: “红嘛,一是生命的颜色,二是我喜欢的颜色,合在一起就是我喜欢生命的颜色。” 真是一副伶牙俐齿,我算是服了,是不得不服! “你是不是在心里说我,哼,真是一副伶牙俐齿啊!” 我顿时,把嘴紧紧闭住,同时左手捂嘴,右手急忙做摆手状。可是嘴里还是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她偷偷瞟了我一眼,随便也白了我一眼,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一阵风吹来,把刚才从我们衣服上抖落的花瓣,又吹向了别处。 或许,它们本来就应该在别处的吧!而我们呢? “那我以后就叫你师栀芰吧!”我故意岔开话题,回到她的名字上,我觉得连她的名字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既有古典的韵味,又有现代的质朴。 “叫我‘栀芰’,即是‘自己’也是‘知己’,反正是谐音,怎么说都行。呵呵!‘自己’是一个人的一个影子,‘知己’是一个人的另一个影子!呵呵!如影随形。” “天啊!我的阿门,我几乎想祷告了!”我开始有一种逃跑的想法了,这哪儿是一个漂亮的文静的女孩啊,这简直就是一个具有联想天赋的天使,一个“玩弄”文字的专家。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得承认,这种感觉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妙不可言! 好像在顷刻间,几个小时已经过去了,我们就这样在美好中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我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岁月如梭和光阴似箭了。好像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没想到一开学就遇到一个开心果。有点儿留恋的味道,又夹杂着依依不舍,但是我必须表现出我的孤傲与自我。所以,我果断地说: “已经不早了,再见!” 她好像一时没反映过来,似乎还陶醉在自己津津有味的表演当中,不过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再见,呵呵!我住G2楼,你呢?” 对于她的直率,我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淡淡说:“我住4号楼。” “记得来找我,呵呵!和你的谈话让我仿佛找到了失去的童年!”说完,她准备转身。 我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大胆,还是我的胆怯,总之,我突然有点儿害怕,害怕故事的开始就是伤害的开始,也害怕故事的结束就是梦想的结束。 “你的手机号得告诉我!呵呵!”在转身的一刹那,她来了个猛回头。 她好像故意要强迫我。 无奈之下,我只能如实相告。她毫不犹豫地先拨通,然后挂掉。 “我已经打过你的电话了,下次就该你打我的了!呵呵!”说完,盈盈而去。 记得有人说过:任何故事的开始都是类似和庸俗的,因为类似,所以庸俗;因为庸俗,所以才有那么多的类似,但是希望故事的结束不要同样的类似和庸俗! 最后,我目送她的离去,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熟悉的影子和气息,这种感觉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我不得不陷入一种幻想,关于童年的强烈的幻想。 忽然间,我仿佛又看到了我的童年,它笑着,跳着,似乎离我越来越近。我抬起头,斜阳跟随着我们的影子,已经越拉越长,在迷离的瞬间,我们的故事却注定越来越近。 而我清楚地知道:童年是不可能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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