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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清的姑父是市一中语文教研室主任,姑妈是三医院的医师,最近分到了一套三室一厅。经过修葺装饰后,两位知识伴侣虽早生华发,面对浪漫洋溢的现代生活,兴致勃然,决定在星期天邀请几位同事来打牙祭。姑妈早早通知了求清,希望她早点去帮忙。求清邀比莹一同前往,比莹因为心情不佳,婉言谢绝。由于红叶研制成功,求清处处受人尊重,人逢喜事精神爽,烦恼已经与她远离,她的周围洋溢着赞誉和笑脸。她上身穿着白绸短袖衫,下身穿红裙子,个子虽不高,但显得活泼又机灵、秀气又和蔼。她早早来到姑妈家,只见门上留着姑妈的字条,说和姑父采购去了,希望她代理招待客人。于是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室内宽敞明亮,舒适柔和,给人以美感。求清本想帮忙整理,看来无此必要,连热水瓶的开水都是满的!于是她独自坐在沙发上,继续享受好心情。 不一会,响起了敲门声。求清开门见一位皮肤白晳、个子偏高的男青年,手里拎着一只食品袋,袋里装有两瓶酒和一些水果。他望了求清一眼后,又对楼上楼下望了一番。好像是找错了地方,可又不好意思立即掉头便走,便客气问道:“请问,这是熊主任家吗?” “是呀!请进。”求清热情接过他手中的东西继续说道:“既然是同事相聚,何必这么客气?” “熊主任平时为我多费苦心,我没有其它能耐,只有用这俗而又俗的东西聊表谢意。” 这人从里到外都像个老古董。求清笑了笑,给他泡了一杯茶。“老师,请。” “千万别叫我老师,我叫韩饱兴。”来人接过茶杯自我介绍。 求清纳闷了,这位青年像位老夫子,不像干行政的。“请问你在学校从事什么工作?” “课堂上的园丁。当老师要为人师表,在学校是没办法,下了班,我不愿受这个拘束,更无法做出表率,所以,我喜欢人人直呼我姓名。”韩饱兴不苟言笑,也不像装腔作势。他喝了一口茶后真诚地感叹道:“长期受人尊敬也很累呀?” “看来物极必反,将来说不定你的儿子都会叫你韩饱兴。”求清幽默说道。 “噗嗤。”饱兴刚进嘴的茶突然走错了道,跑到气管去了。于是茶水猛地喷出来,脸也涨得通红。他忙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拭着身上。求清一乐,又给他重泡了一杯茶。由于饱兴刚刚出了洋相,于是只好找茶水出气。他满脸通红地坐在沙发上紧握茶杯,尽管他喝得挺细心,但掩饰不住刚才失态引起的窘态。办公室里那些闲聊之人靠茶消磨光阴,而他是借喝茶发泄心中的紧张。求清是艺术家,观察得很细致,一眼便看出来了。她望着韩饱兴的憨态,心里直乐!于是刚刚出现的活跃气氛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位受到窘迫,一位得到开心。两人坐在沙发上,相对无言。饱兴的热茶下肚,额头上便冒出了汗,求清打开了电扇,让他清静清静。 “韩饱兴,我姑父的书房有许多藏书。瞧,这客厅里还有画,你可以随意些,不必拘束吧?”求清大方笑道。 于是,饱兴手捧茶杯站在画前,细细品味起这幅画来。画上有一条山脉平缓延伸,山顶有祥云。山上的石头有点像黄山,几棵苍松各具情态,山上长着稀疏的花草,远处流来一股清澈的山泉,在山脚汇成一口潭。画名是:山不在高,水不在深。 “你对画有研究吧?”求清问道。 “谈不上,不过是附庸风雅。”饱兴还是满嘴的酸味。 “你不妨把附庸的风雅也一吐为快。”求清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这幅画表达了一种思想,耐人寻味。我不懂画,只不过是信口开河,粗俗得很。” “干嘛这么谦虚?” “因为我学识浅薄,因为我口齿笨拙,刚才已经被你弄出了洋相,我现在还心有余悸呢?”饱兴还是有点尴尬。 “请别见怪,我觉得弄一点笑话出来倒显得天真可爱,也可以活跃气氛,还可以消除彼此的隔阂。你今天是来参加同事聚会,何必那么拘谨呢?你崇拜名人吗?”求清给他添满了开水,继续说道:“你就算是信口开河也比拘泥繁文缛节好,请随意。” “不!我从不崇拜任何名人,但我尊重他们。” “所谓名人,标志他们在某一具体工作领域达到了很高的程度。崇拜名人也没什么大错吧?” “崇拜含有盲目的意思,崇拜名人会造成自己裹足不前。当然我愿意学习名人,取彼所长,补己所短。我更喜欢新人新作,由于有新人涌现,才会有名人问世。”饱兴的语气含有浓厚的说教味,看来他颇有志气和见识。 “也许你就是一位新人,并且是将来的名人吧?” “跟你交谈,我承受着巨大的心理负担,你是谁?你是名人吧?”饱兴反戈一击。 “我仅是一片小小的红叶。”求清微笑道。 “你为什么不做绿叶?” “绿叶处处都是,而我想有点新意。难道红叶有什么不妥吗?” “绿叶配任何花都和谐,而不知道红叶配哪种花才美丽?它要求太高了。” “如果园丁掌握了红叶的习性,也许好花就会应运而生。” 求清刚说完,这时姑父姑妈买菜回来了,大家客套了一番。 “你们认识了吗?”熊主任问道。 “我已经毛遂自荐,可是还不知道她的芳名。” “她是贱内的侄女。小韩,你觉得这幅画怎么样?” “我已经信口雌黄。” “你认识这位画家吗?” “求清?不认识,他是你的老朋友吧!” “没那么老!你想认识吗?我今天可以引见。” “我才疏学浅,恐怕画家不屑与我交往。” “不要那么悲观嘛!你自己也是位年轻有为的小作家呢!饱兴,你看清楚了,她就是郝求清,红叶的研制者。” “韩饱兴,我有那么高傲吗?”求清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班门弄斧,对你的画有评论不当之处,请多多原谅。”饱兴握着她的手道。 “别客气。谢谢你对我的画进行了褒奖,我什么时候能拜读你的大作?” “都是些小豆腐块,不值一提。一睹你的芳颜,再欣赏你的佳作,听你言,观你行,令人仰望。”韩饱兴鞠了一个躬,一幅诚惶诚恐的神态。 “韩饱兴,你喜欢用夸张手法吧!”求清说道。韩饱兴有点迂,从言谈举止都袒露无遗。现在人稍有所长便有点狂,像李勃光那样,而有点迂倒也有趣。 “这说明我对其他手法很生疏。” “你如此谦虚不觉得累吗?” “你多次令我斯文扫地,我没有放松的资本啊?” “小韩,我觉得你写作的风格不防改变一下,你可以尝试其他手法,为以后写长篇打下基础。”熊主任说道。 这时郝医师对丈夫轻轻碰了一下,熊主任立即会意。“你俩继续探讨,我到厨房去了。” 客厅里又只剩他俩。 “现在意识流的作品很吃香,你有何高见?”求清问道。 “尽管有的意识流作品语言生动,但情节单调,人物乏味,让读者不知所云,作为小说体裁,我相信意识流的生命力不会长。” “你很有个性,能谈谈你的高见吗?” “谈不上高见,就算是我胡说八道吧!纵观所有中外名著,文学体裁包罗万象,但万变不离其宗,人必须要有个性,情必须感人。离开此二者,便是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 “是不是意识流与你的性格不合?” “我虽然没有创作本领,但欣赏水平还是有点,我没有托尔斯泰的水平进行说教,我们不妨各执己见,等着瞧。”韩饱兴激动得满脸通红。 “为什么意识流的作品很畅销?”求清谈锋正浓。 “因为目前优秀的文学作品太少了,山中无老虎,猴子充霸王罢了。读者总得看书,我也敬佩意识流作家们的不懈努力,他们为不景气的文学鞠躬尽瘁,他们比色情作家高尚得多,他们的作品在相当长的时期仍有一席之地。” “你以后准备写哪些感人的作品?” “我只是一个初学写作的人,不敢妄言将来。” 像通常有点水平的青年一样,韩饱兴比较固执,也比较和气,他像谦谦君子,又像老古董。有学问的人即使有毛病也是小毛病,经过互相交流,彼此的印象都挺好。这时,其它同事陆续来了,熊主任忙出来招待,大家打牌下棋,热热闹闹。 求清下厨房帮姑妈洗菜。 “你觉得韩饱兴怎么样?”姑妈问道。 “有点孔老二的味道。” “长期受你姑父这些老夫子的熏陶,潜移默化了!听你姑父讲:他这人尊重长辈,不计小利,品德高尚,博古通今,极有潜能。长相也属出众。现在有骨气有学问有责任心的人很少,这点他都兼备。我和你姑父有意安排你俩单独加深印象。我一个人洗菜来得及,你过去继续观察吧?” 求清笑了笑,对镜子照了照,她后悔刚才不大温存。韩饱兴在和另外一位老师对弃。有一位仙女在一旁督战,两人杀得格外卖力。经过几番激战,韩饱兴还是小负。他惭愧地对求清说道:“棋差一着,技不如人呀?” 对手说道:“主要是你没有自信心,中盘下了几步缓着,坐失良机,很可惜。” “综合能力欠缺,全局观念不行。”韩饱兴继续检讨。 “你今天好像有点反常哦?你以前的牛劲呢?” “千万别揭我的老底。” “你又没有劣迹斑斑?” 韩饱兴遗憾地对求清笑了笑。 一个星期之后,求清第一次要去赴约。她把那披肩秀发细细梳了几遍,换上一套绿裙子,对着镜子照了好久。 “现在变凉了,晚上要小心风寒。”比莹像慈祥的妈妈。 求清笑了笑。 “是去赴约吧?” 求清还是笑了笑。 “是第一次?” “嗯。”求清笑着点点头。 “你认识他吗?” “有点初步印象。” “如果是光说花言巧语的就别理他。” “我还没听过花言巧语呢?” “我上过这个当,你得听我的。他是干什么的?” “人类灵魂的工程师。” “谁介绍的?” “我姑父姑妈。” “他配得你吗?” “他好像还有点个性。你怎么了,都好像我是严厉的老外婆。” “我怕你这颗美丽的心灵受到伤害。” “放心吧?我亲爱的外婆。时候不早,我走了。” 求清轻盈地走出宿舍,心儿像小鹿一样在欢跳。上次,韩饱兴给她留下不错的印象,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她一路做着各种设想,她老远便看见韩饱兴站在路边的那几株桂花树旁。早开的桂花放出淡淡的幽香,韩饱兴还是那种局促不安的神态。他迎上来说道:“你好,你工作很忙吧?” “现在和西德人一同进行设备安装,他们的计划排得很科学,不算忙,你呢?” “我仍在循规蹈矩,老生常谈。你们的新项目引起了各方面的关注。” “现在陶瓷行业竞争很激烈,我们还没正式投产,许多事情都很棘手,我们也是前程未卜。” 韩饱兴到商店买了两包瓜籽。两人边走边谈。太阳快下山,空气很干燥,汽车扬起的灰龙和天空中的乌龙在比赛。 “景德镇的环境太恶劣了,供人们休闲散心的地方很少,你介意这样散步吗?”韩饱兴说道。 “这些灰尘只弄脏了外表,而桂花的芳香却沁人心脾。” “不愧是才女!你研制的红叶受到高度评价,好在天快黑了,跟你走在一起,我用不着脸红。你干嘛不穿红裙子?” “我想体会穿绿裙子的心情。” “虽然你穿绿裙子也有风韵,可能是先入为主的原因,我希望你穿红裙子,穿红裙子更能体现出你高贵的气质。” “你那么欣赏我穿红裙子?”求清笑道。 “是的,我几乎对你一见钟情。你不会认为我轻浮吧?” 这时求清想起了比莹的告诫,她警惕地望了韩饱兴一眼。 “见你有那么大的成就,见你的言行举止、涵养风度都远在我之上,尽管我高出你半个头,但我在你面前显得很矮小,我在你面前出尽了丑态,我甚至有点胆战心惊。我理解了高山仰止了。我们俩相差太大了,不成匹配呀?我,我只好对你望而却步。”韩饱兴惨淡地笑了笑。他的肩上不知是卸掉了一副重担,还是增加了一副重担。 求清惊呆了,她是满怀信心而来,她忙安慰道:“其实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技术人员,你对堂堂的意识流都敢反对,你有超人的胆识,我相信你以后会创造惊人的成绩。” “谢谢你的鼓励,我们俩都是事业心很强的人,恐怕同性相斥。” “事业心不强的人终将会被社会淘汰。恐怕这不是你拒绝的理由。” “你高大,而我弱小。” “弱小的人敢用那么不逊的语言批评意识流?何况我并不高大,我倒希望高大。” “你太完美了,爱上你将让我终身提心吊胆。” “如果你是个没用的胆小鬼,倒也有可能。”求清终于忍无可忍。 “从一开始,你就在精神上压抑了我,我在你面前很难抬起头来。现在,你又刺伤了我的自尊心。其实我完全可以为你牺牲这微不足道的生命,我也渴望得到甜蜜的爱情,不是我自吹自擂,我至少品德高尚,我不是没用的胆小鬼!”饱兴终于也迸发了激情。 “如果我刺伤了你的自尊心,完全是无意的,请你原谅。”求清对刚才尖刻的语言有些后悔。 “我也请你原谅。我配不上你,你和我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我是一朵很平常的花,只能配平常的绿叶,而不是红叶。” “尊敬的韩老师,您的高谈阔论令人可笑,请别在我面前伪装得可怜。如果我是一位天真单纯的中学生,也许会被你这位品德高尚的老师所诱骗,也许会放弃所长,死心踏地爱上你这朵平常的花。你的课讲得太精彩了。”求清后悔今晚不该穿绿裙子,转身便走。 “你让我这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无地自容。”韩饱兴跟着求清说道。 “既然堂堂正正,何必无地自容?” “你?”韩饱兴气得张口结舌。 “有什么伎俩不妨全亮出来。” “你的智慧令我望尘莫及,我虽甘拜下风,但我真的很正派,更不会用所谓的心计。我真的是配不上你,真的。” “你干嘛还要来跟我约会?” “我想对你一吐心扉。可我又在做互相矛盾的事,在说互相矛盾的话。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我这样。我喜欢赏月,可是今晚没有月色,你误以为我是灰狼,我有这么虚伪荒唐?希望月出东山,希望…..” 饱兴还没说完,求清便快速地跑开了他。求清烦透了,没想到第一次约会听到的竟是这些庸俗而讨厌的话。她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一辆汽车从马路上飞过,一阵阵灰尘落在她洁净的衣裙上,她恨这个世道,她渴望得到爱情的滋养,而爱情却在无情地捉弄她,她扔掉手中的瓜籽,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回到宿舍,她气坏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比莹吃惊地问道。 “别提了,遇上一个不伦不类的家伙。” “你姑父姑妈怎么会介绍这种对象?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没想过,不会吧?” “你们都谈了什么?” “不知道,我满脑子都被他弄得乱糟糟的,简直是受罪。算了,别提了,我想睡觉。”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明月不知何时才会再现?求清躺在床上,想起韩饱兴最后的一段独白,有点后悔了。阴雨霏霏之际,心情更难开朗,这雨竟断断续续下了半月之久。雨终于停了,明月出来了。天空是那么皎洁,许多地方弥漫着桂花香。好几个明月的夜晚过去了,求清没有得到韩饱兴约会的邀请。无情的秋风扫荡着她的心。她想起了温文宽厚了父母,想扑在父母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是她又怎忍心离开设备调试的关键时刻。她只有手捧书籍,或握起画笔,来打发这晦涩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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